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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汪滔说了一句 " 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然后消失了。
十年后，他坐在深圳留仙洞 " 天空之城 " 的办公室里，接受了《晚点 LatePost》的采访。白衬衫的一角从裤腰里跑出来，四只猫在他脚边打转。他主动提起那句话，笑着说：" 我当时没说后半句—— ' 我也是 '。"
这位大疆创始人、董事长，在 45 岁这年选择重新开口。不是为了解释，而是为了 " 刷新 " ——刷新外界对他、对大疆、对一家中国科技公司如何穿越二十年的认知。
2006 年，香港科技大学研究生汪滔在深圳莲花北村的一间民居里创立大疆。二十年后，这家公司年销售额超过 800 亿元，利润 200 多亿，从无人机扩展到影像、机器人、农业机械等多个领域。
但数字从来不是汪滔关心的事。
" 我创业的时候读《乔布斯传》，很喜欢他早期在公司升海盗旗的故事——很自我，很酷。他去 NeXT 那段，我选择性忽略了。" 汪滔说，" 后来才明白，乔布斯指的那条路，走到一定阶段就走不下去了。"
年轻时的汪滔靠 " 产品力 " 和 " 创新 " 两面大旗驱动。他承认，这背后更多是年轻人的 ego：我要第一、我要赢。" 现在我认为更宝贵的是，ego 小一点、贪心少一点、耐心多一点。"
这种转变不是顿悟，而是 " 礼崩乐坏 " 后的幸存。
2017 年到 2018 年，大疆经历了一场内部地震。供应链腐败导致损失超过 10 亿元，45 名员工被处理，16 人移交司法。更深层的问题是 " 藩镇割据 " ——研发部门权力过大，山头林立，"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王国里当大王 "。
" 我发现公司要崩溃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公司出头。" 汪滔回忆，" 我当时用了一种对抗的方法去应对，产生了很多怨念。外面的声音就是结果。"
他后来反思：反腐和组织调整不该同时进行。应该先招人、重构组织、削弱山头，再择机处理腐败。但当时 " 对于不接受腐败有执念 "，加上 " 孙悟空的性格，看见妖怪就想一棒子打死 "，最终 " 搞得人人自危 "。
" 孙悟空是一个更大的妖怪。" 他说。
汪滔 26 岁当 CEO，但直到 36 岁才真正开始学习管理。
" 做产品对我来说难度是 1 分，管理大概是 10 分。" 他说，" 产品能力我二十多岁就自然习得，基本出道即巅峰；但管理，我们用了半条命去补课。"
这八年他做了什么？重组采购体系，改组研发，调整销售、市场，再回来搞采购 2.0。" 组织要适配能力，能力增长缓慢，但调完组织后能力会有所增长，过了一段时间，能力可以支撑更好的组织形态，那就再变。"
大疆从不让员工穿拖鞋进办公楼，大概始于 2022 年。汪滔解释：" 这可能是一个信号——我们做任何事情不再是随心所欲，多一些承担，也要接受一些最基本的规矩。"
他造了一个词叫 " 单脑搅拌 "：一个综合能力很强的人，收集各方信息后放在大脑消化，然后做出最好的平衡。但他强调，这描述的是现在，而非过去。" 以前更单脑、更集权；现在公司大了，想一言堂也一言堂不过来。"
他给公司管理打分：八年时间，从 30 分到了 65 分。满分状态是 " 目标清晰、过程透明、结果可衡量、贡献可界定 "。
"70 分的管理水平是 50 分的十倍难度。" 他说，"99.9% 的公司都跨不过去；一旦越过，从 70 分走到 90 分是大概率事件。"
2016 年，大疆开始建设新总部 " 天空之城 "。同年，汪滔感到 "Something is wrong"。
" 当时自己和公司的状态就像一个大而不甜的苹果。" 他说，" 你不知道理想的公司状态怎样才算对，一个人该怎么活才算对。情绪就开始往下走，头上像悬了一片乌云。"
他翻出 2002 年申请加州理工时画的一张图：上海高楼林立中，一座巨型金字塔耸立，顶端是空中花园，有瀑布、森林、环湖赛道，还有停机坪。最中间是一个 200 米高的 " 汪得栋 " 雕像。
" 很多年后，这东西某种程度上要实现了。" 他说，" 天空之城的底座就像那个金字塔，我们也搬了一个日式庭院进室内，有瀑布、环湖——跟当年画的元素很像。"
这个巧合让他觉得 " 像是向宇宙下订单 "。但大楼建成的过程，恰恰是他内心最动荡的时期。
" 我问我自己，我到底 care 什么？是不是可以只 care 自己，根本不 care 别人？还是让大家都觉得好看，我才觉得好看？" 他说，" 最后我想明白，我不需要所有人喜欢，我希望我欣赏的人觉得这个楼好看，但我同时不想大众讨厌它。"
这种矛盾贯穿那几年：业务上极端结果导向，跟人关系疏离；同时又渴望和少数同频的人深度联结。相信真理在少数人手里，又不甘心只做边缘小众。
" 这些拉扯让我觉得，something is wrong。"
转机发生在一次偶然的阅读。
汪滔和父亲去朋友家，朋友侄子拿出一本下村湖人的《论语的故事》。他客气说也买一本，结果翻开就被子贡和孔子的对话击中。
子贡说自己能做到 "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 "，孔子说 " 不错 "，但更高境界是 " 根本不会起这种念头，不用贫富的框架去评判别人 "。
" 我一下就意识到，这也许就是我的 missing part ——人与人的关系。"
创业让他明白，人与人的最高纲领是 " 互利共赢 " 的交易模式。" 它结出的果子可能又大又红，但不一定甜。" 华为有最好的金字塔底座，每一层都很强，" 但慢慢往上走，当你发现塔顶没有 ' 更高的意义 '，只有更复杂的平衡和分配，就会感到迷茫和虚无 "。
他想要的，是一种超越 " 贫富 "" 利益交换 " 的关系—— " 大家一起去找真理 "。
" 那一刻开始，之前那种 'Something is wrong' 的感觉，才算有了答案。" 他说，" 就像上天把很多零件先塞给你，每个零件都能用，但它们彼此拼不起来。直到最后那个零件来了，' 咔 ' 一下卡住，你才发现：原来前面那些东西，都是为同一个更大的目的准备的。"
这种 " 自由 " 意味着什么？" 就是不被错误的期待给束缚。比如我接受人性的弱点和脆弱，接受管理的灰色，接受有人离开、有人犯错、有人跟你志不同道不合。错误的期待是最大的不自由。"
大疆被称为硬件领域的 " 黄埔军校 "，汪滔本不愿当这个 " 校长 " —— " 因为黄埔军校自己很多都黄了 "。
两波离职潮塑造了这家公司的现在：2019-2020 年一批早期研发骨干离职创业，去年到现在又是一波。陶冶做了拓竹，俞浩做了追觅，刘靖康做了影石 Insta360，还有正浩、云鲸等，背后都有大疆的影子。
" 他们几乎全部是创业了，很多人是迟早会走的。" 汪滔说，" 我们早期清一色都是技术专家，公司长大后需要有人转成带队、搭体系的干部，很多人既不适合、也不愿意干。外面又有那么多资本在等着，他们就走了。"
他一度困在 " 防、堵、对抗 " 的惯性里，后来想明白：" 我招得比挖得快不就行了？"
去年下半年，他开始重新自己面试、招人。" 我们管理这场仗打了八年，2025 年进入新阶段，标志就是大规模招人。"
他观察到一个现象：很少有互联网公司的人去华为，但华为的人能去几乎所有地方。" 所以某种意义上，华为是熵值最低的地方。" 反过来，" 你什么时候看到一个公司的员工 ' 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说明这个公司熵值最高 "。
" 大疆的人去不了华为，但华为的人能来这儿，你就知道谁厉害了。"
大疆会不会造车？汪滔想过，最后发现 " 能力达不到 "。
" 连雷军造车都是 all in，手机业务交给一个高管了。我没人可甩。如果 2016 年造车，我们会死得很难看。"
他描述自己理想中的车：300kW 发动机加 300kW 电机，混动 ECVT 架构，既有电机的精密性，也保留发动机的机械感。" 像保时捷 911 这种设计是很难打磨出来的，方向一旦证明是对的，就别为了不一样去推翻重来。"
但他选择不做。" 我觉得世界有一些规则是惩罚 ' 过大的东西 '。从 ' 小 ' 到 ' 比较大 '，大家都会往 ' 比较大 ' 走，但从 ' 比较大 ' 到 ' 很大 ' 是可以选择的——我选不那么大。"
他想做高做深，而非大而强。" 现在对我来说已经 good enough，去年增长了 40%，今年销售额多半要过 1000 亿。我知道大疆迟早会增长停滞，不可能无限长到万亿。所以我宁可稳健一点，把增长留给以后。"
Pocket 3 可能是大疆商业上最成功的产品，不到两年卖出一千多万台，把索尼、佳能、理光、富士加起来都甩在身后。今年一二月同比去年都是七八十个点的增长。
" 我们会把这条线作为除飞机以外的重中之重。" 他说，" 十年内超越索尼？我们是能做到的，不用十年。"
荣格说 " 真正的人生从 40 岁开始，在此之前只是在做市场调研 "。汪滔看到这句话，" 觉得他是自己人 "。
他追求什么？" 追求发现真理，并用真理去活。"
在他看来，人活在三个世界：物理世界（原子、材料、工程），概念世界（制度、管理、愿景），感受世界（个体对快乐、痛苦、意义的体验）。" 我理解的 ' 真理 '，就是找到这三个世界的结合点：你怎么感受、你怎么组织规则、你怎么把东西做出来——最后能在商业上站得住，同时沉淀出更健康的组织和秩序。"
有企业家说，创始人要隔离自我价值观跟公司价值观。汪滔不同意：" 我觉得这才是一个创始人最大的创造，就是把个人的愿景和公司统一。创始人的价值观和公司的价值观，本来是两张皮，等到这两张皮能真正贴在一起，我就可以退休了。"
他承认自己 " 既想当圣人，又想当赢家，还想当哲学家 "，然后笑着问：" 会不会太贪心了？"
" 以前我 demo 的，是一个年轻人敢想敢干，靠创新做出引领世界潮流的科技产品。现在我想再 demo 一种可能性——创业者不只是向外求索、征服世界，也向内探索、战胜心魔。"
创业二十年，他最骄傲的是什么？
" 我学会了反思。"
本文参考资料《晚点 LatePost》：《对话大疆汪滔：求真理、得自由、活成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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