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复杂。
文 / 九莲宝灯 & 以撒
近几天,一些神秘的裤裆笑话和梗图,成了不少游戏社群里最热门的话题。
其中传播最广的几个梗就是:好女孩来了,身上有味道,洁身自好每日刷新了。

林翩翩所属的游戏叫《哀鸿:城破十日记》(下称《哀鸿》),这是一部以历史事件「扬州十日」为背景的 AVG,描写了男主和两位娼妓之间的士妓恋情故事。
没错,女二林翩翩,在游戏中的身份的确是卖身的妓女。她从小就被亲妈卖了,某次偶然遇到男主并被他施以善意;女一苏怜烟同样是妓女,只不过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不过放在游戏里,你大概真的很难想象,谁会直接把妓女作为主人公——尤其还是像《哀鸿》这种,被大多数人当成 Galgame 的游戏。
Gal 最大的雷点之一是什么,不就是女主有污点么?再加上《哀鸿》里不少对白文本,都给人一种毫不避讳林翩翩职业内容的感觉……很多人第一时间看到就炸了——「卧槽有牛啊!还是个烂裤裆!」



最近,葡萄君也和《哀鸿》的制作人嵇零聊了聊。他承认了很多事:比如男主角是他自我批判的投射,写林翩翩时,也确实带着某种「劝妓从良」的伪善欲望,玩家骂他是应该的。他甚至说,这是一部「忏悔之作」。
但与此同时,嵇零也没忘了替林翩翩说话,因为他觉得她真的是个好女孩——「真的很希望你们帮我辟谣。」
01
是逆天的故事,
还是诡异的艺术?
很多没玩过游戏,不明真相的朋友可能会疑惑:如果把那些梗图和段子放在一边,《哀鸿》这游戏真有那么逆天吗?
说实话,还是挺逆天的。但最逆天的不是林翩翩,反而是游戏的男主方知宥。林翩翩虽然是妓女,却在各种层面都没什么问题。


这期间,林翩翩一直对方知宥态度卑微。城破之后,林翩翩也舍命救过他几次。可是男主心中只有早已死去的苏怜烟,对林翩翩的付出既不拒绝也不回应,只是偶尔施舍一点温情,更多时候甚至是嫌弃。


所以如果你真的玩了游戏、看了剧情,那你还真不该骂林翩翩……因为看到最后,你会发现最让人讨厌的是男主。

比如说,林翩翩虽然是妓女,但很多玩家不确定的点在于,《哀鸿》里那些露骨的描写,以及近乎自轻自贱的表达方式,到底是写出了文学性,还是写出了作者意淫中的风尘桥段。所以也有不少人批评嵇零,是文青病发作了才会这样写。

嵇零自己不是不知道,他写的内容很容易引发争议,但他自己确实被宏大的、富有张力的创作构想给勾住了。以至于他当时觉得,「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我可能几年甚至十几年都创造不出它了。」

一个在游戏里写了一个「不保护林翩翩的男主」的人,在现实中变成了那个试图保护林翩翩的人。而且跟游戏里一样,他没能保护她——梗已经飞了,段子已经传开了,林翩翩在玩家心中的形象也已经不受他控制了。他越解释,越像方知宥那种无力的、迟来的、永远不被接受的「好意」。

这种感觉,你很难说是被刻意设计出来的。但如果你把这看成一场行为艺术,那它可能比游戏本身的剧情更有完成度。
02
「这种作品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嵇零告诉我,按照最合理的方式,这部作品,他应该做得稳一点。毕竟前作《饿殍》有 100 万销量,在国产 AVG 品类中相当难得。他觉得,哪怕只是把前作的人物融进来,做一个稳妥的故事,或许销量和口碑也会更好。

「这个作品诞生是因为我想让它诞生,我觉得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我可能几年甚至十几年都创造不出它了。强烈的欲念让我一定要把它做出来。我知道它在忤逆目前的社会情绪,这种作品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这无论对公司还是对市场,都是不太负责任的 。」
具体来说,他设立了几个并不迎合大众的目标。
首先,这个故事不能平稳落地,就连过程也不能轻松。
嵇零认为,既然决定了以「扬州十日」为故事背景,故事必然不可能平稳。如果真的写了一个民不聊生而主角幸终的结局,不仅同样会招致批评,相比前作也会显得创作能力有所退步。
「我想强调压抑、悲凉和物是人非的感觉,也想把文化历史的东西融进来,呼吁和平 。」

例如故事的两个女主角,苏怜烟和林翩翩。嵇零希望两个角色的塑造有强烈的对比,同时又有足够的反转。
例如苏怜烟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白月光」,但这个角色在最终却表现出一种自私和控制欲;



第三,嵇零希望这个故事能表达一种自我批判。
嵇零觉得,采用自我批判式写法的《红楼梦》,是他值得仿效的对象。
因此,他想要刻画一个令人讨厌、伪善懦弱的男主角,他能够反衬两个女主角的性格特色;同时,这个故事还要显得啰嗦,这也是为了体现出主角作为书生的「酸臭感」,强化「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感受。

不仅如此,嵇零在写方知宥时,还带有一些自我批判色彩的投射。本质上,男主是想用林翩翩满足自己劝妓从良的伪善欲望,他也一样在满足自己的这种欲望。甚至可以说,这是他的一部「自我剖析忏悔之作」。

「一个娼妓以身饲鹰,去成全家国大义,这种剧本的张力是前所未见的。所以当时我就决定不管什么商业化元素了,尽全力去写。」
「我换了更尖锐的笔法,改了前面的部分,把男主角改得更自我批判。玩家玩到前两章时可能不会很讨厌男主,但越往后你会越讨厌他,这是为了反衬出林翩翩极致的浪漫主义、坚强和勇敢。」

比如故事中有诸多引人不适的描写。嵇零表示,他在写其中一些内容时,自己也感觉并不舒服,但不管是有关青楼的内容,还是关于扬州十日的内容,都是以相关史料为基础所延展出的剧情。他认为,角色露骨的对白、行为,是当时社会的真实样貌。
再比如他希望这个故事能够让人讨厌男主角,但同时他又用第一人称来创作。这让很多习惯代入的玩家感到不适。最终批评要么指向了创作团队,要么则是将这种愤怒转向了林翩翩等其他角色。他也承认,或许当初多加引导,或者用第三人称来写,给玩家的感受会更好。
归根结底,嵇零觉得各种问题最主要的原因,肯定是因为自己菜。虽然在这个故事中,他尝试将自己逼到了极限,但自己对曹雪芹拙劣的模仿,并没有达到真正的高度 。他承认,自己很难把张力同时给到两个人,想做到极致的一些东西,最终也没控制好。
但即便嵇零知道自己做了反商业化的设计,也有很多地方没有尽善尽美,对于目前的舆情,他还是没法全盘接受。
嵇零最初以为,这款游戏最多也只会在一些比较小的圈子有负面情绪,比如一两个贴吧或者很小的社群里,结果现在游戏中的很多内容却被人断章取义,变成了更大圈层的狂欢,这是他没想到的。
例如被截图流传的林翩翩对白。他表示,那些话都与前后有关联。比如她说「今晨不曾接过客」,是为了呼应她哭了一晚上,表现她的自卑。他并不是专门写一句话去恶心人,而是这些话前后都有逻辑关联。
还有人截了一张林翩翩接完客让男主离远点的图,说这是「绿帽大作」。但当时男主刚见过苏怜烟、带着一身香味,撞见的却是带着一身「臭味」的她,这是在做对比手法。

再比如被人打为「汉奸游戏」。嵇零觉得,游戏一共 10 个结局,只有一个结局是投清,而且还需要玩家自己去选,并非强制结局。
对于很多人进一步提出的,他是不是在搞黑红营销。嵇零表示,从目前市场上的客观结果来看,现在 AVG 赛道,没有噱头的作品确实活不下去,但自己真不是在搞黑红营销。他很喜欢在网上和别人交流,只是这些交流在各种传播中逐渐变了味,甚至在最近的舆情中,还有人拿出一些多年前的老截图,用来针对他。
他觉得,如今在二次元游戏这个更大的圈层中,不同社区的玩家互相战斗早已成为常态,这使得一些玩家已经有了一套带节奏的「方法论」。这些行为对于有成熟公关的大型公司来说,或许尚能招架,但对于他们这个 AVG 小团队,就让他们有点吃不消了。
「有时候我站出来辟谣,反而让一些人以此制作出了新的谣言,我也无能为力。」
03
结语
回顾这场舆论危机,站在产业角度,我最深刻的感受是,仅就国产男性向 AVG 赛道来说,似乎一种难以调和的供需错位正逐渐表现出来:
在大多数玩家眼中,任何需要付费购买的游戏,本质上都应当是一份消费品。尤其在恋爱或情感体验为主题的故事里,玩家追求喜闻乐见、赏心悦目的体验,希望获得情感上的正向反馈,这是一种非常常见且朴素的诉求。
但不能忽略的是,AVG 又是一个极具独立气质的载体。目前有不少创作者,也喜欢将其作为一种自我表达的窗口,试图通过它去挑战文学性、探讨人性复杂、历史沉重等所谓更「高级」的东西。
怎么说呢,这让人不禁想起王小波《三十而立》里的一段话:「写诗乃是我的大秘密,这种经历与性爱相仿:灵感来临时就如高潮,写在纸上就如射精,只有和我有性关系的女人才能看,怎么能叫我妈见到?」
创作者和受众各自想法的不同,使得双方都极其难受:玩家觉得,你一个小小 AVG,还敢忤逆玩家?创作者觉得,我都做 AVG 了,我干嘛还要照顾大众情绪?
这种错位在《哀鸿》中体现得尤为明显。无论是玩家对女主角身份的质疑,还是对男主角软弱、无能形象的难以接受,本质上都是因为作品内在的表达欲,破坏了玩家作为消费者的预期。这种预期上的巨大鸿沟,或许才是目前舆论风暴的根源。

一方面,我很期待未来能有更多具备工业化实力的团队入场,用更成熟的商业逻辑和制作水准来抚平这种错位,给玩家带来更多符合预期的好作品。
但另一方面,我也担心,作为二游大圈层中,属于小团队的最后一丝空间,假如它也被更多大作填满,那么在未来,二次元新人们除了加入大厂和制作二创之外,是否还有其他选择?
对于嵇零来说,如今的一部分代价,或许是他自愿承担的。但对于更多同样稚嫩、甚至可能笨拙的小团队来说,二次元作为一个原本主张个性的舞台,未来是否还会有容纳他们个性的位置?
AVG 赛道虽小,却常常牵动整个二次元圈层的神经。在追求好产品与保留作者性之间,或许这个赛道寻找平衡点的代价,正在变得越来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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