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阿珂可
编辑 | 渣渣郡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 " 那個 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众所周知,世界上有两种小黄人。一种是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黄人,另一种是方方正正的积木小黄人。
格鲁的小黄人在注射 PX-41 血清后会变得暴戾,成为反派爱德华多的生物武器。
而乐高的小黄人在 Ai 与社媒加工后,也成为了政客手中的石头。他们借此互相攻击。


如今孩子对战争的第一印象,可能已不是硝烟与废墟,而是可爱的乐高动画片。
万恶之源是一个叫作 Narrative of Victory(胜利叙事)的乐高风视频。它遵从了一个典型超级英雄叙事,讲述了伊朗在遭受创伤之后愤起伸张正义的故事。

镜头一转,教室里,一个戴着头巾的伊朗女教师正在教课,黑板上用写着 " 我的故乡是我的灵魂 "。下一幕,一个书包躺在废墟之中。一名伊朗士兵抱起书包,眼含愤怒的泪水,向美国发射了导弹。
很明显,这里指的是霍尔木兹甘省米纳卜市女子学校的空袭事件。大家应该还没忘记,这所学校在 2 月 28 日遭遇两轮十多枚导弹轰炸,导致至少 168 名学生死亡。

同时也伴随着未来的预测石油价格上涨,石油销量下跌。内塔尼亚胡四处逃窜,美国士兵从飞机上抬下披有美国国旗的棺材,疑似暗指特朗普。
在近两分钟的末日场景后,那位伊朗士兵站在导弹发射车旁,对着燃烧的大海露出惬意的笑容。


依然是撒旦,依然是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依然对伊朗发起攻击。结果在最后反转,变成伊朗用导弹摧毁以色列,并宣告取得全面胜利。
乐高视频在某种程度上改写了赛博战争的含义。以往的信息战讲究的是双方科技水平和算力的神仙打架
而当前的现实世界中,伊朗与美国的军事实力虽然差距悬殊,Ai 技术加持下的相对平权让双方一来一往,打了个平手。

据我观察,短短几天里,伊朗散播的同类型视频少说也有几十条,后面都刷不到重样的了。有特朗普窝在被窝里派遣军队的,有海军被轰炸后套着游泳圈飘在海里的,有恶魔摘下 MAGA 帽子反倒带上 MIGA(Make Iran Great Again)帽子的。
特朗普在赌场抛骰子,摇出两面伊朗国旗,背景甚至搭配了一首动感的嘻哈歌曲:你跨越重洋,就是来找死的。

看多了就会发现,这些视频都秉承着一个非常清晰的主线:特朗普哈哈笑——特朗普指挥军队攻击伊朗——轰炸——轰炸——轰炸——伊朗反击——伊朗胜利——特朗普嗷嗷哭。

比如下面这条视频。
文案里写着的 Strike,既可以指保龄球里的一球全中,也有军事打击的意思。他们把保龄球瓶做成了伊朗的战士,手举 " 我们不会停止制作核武器 " 的牌子,结果被瞄准轰炸。


在白宫所发的视频中,每颗投掷的炮弹都精准命中了目标。炮弹带来了橙红色的火焰和滚滚黑烟,带走的是鲜活的生命和人们的家园。
因此,白宫戏谑式的调侃让所有网民都感到愤怒。评论区几乎全是谩骂的声音。政府的嬉闹和人们的怒火,勾勒出一个比动画还要魔幻的世界。


但事实上,早在美伊乐高大战开始之前,就有很多人用它整战争叙事了。
对此,乐高感到颇为不爽。在 2010 年的一份报告里,他们制定了一份名为《冲突与武器使用指南》用以划清边界,里面是这么说的:
避免使用儿童可能在世界各地热点地区看到的逼真武器和军事装备,并避免在宣传乐高产品时展示暴力或令人恐惧的场景。同时,其目的是避免乐高品牌与美化冲突以及不道德或有害行为等问题产生关联。

就在他们公布《指南》的同期,油管出现大量用乐高复刻诺曼底登陆、索姆河战役甚至现代战争的内容。
当时的技术还不足以直接生成战争场景,但老手艺人们依然对手搓战争场景充满着极大的热情。他们所做的定格动画粗糙、割裂,却在业内也占据了一席之地,每条视频的浏览量也非常可观。

甚至已经有人觉得它们应该被当作人类纪录片,加入世界历史遗产的队列。

今天,乐高之于世界的意义,并不仅仅是一种商品,更是一种辨识度极高的视觉语言,用它来表述再严肃的事儿,对于观众而言都想看点可爱的、看点好玩儿的。
正是因为这种意识,使得各种晦涩、听上去就令人厌恶的政治语言,可以轻而易举地附着其上,从而完成一场轻松的布道。

比如,在二战期间,迪士尼就发布了三部面向大众的短片《43 年的精神》、《元首的脸》和《死亡教育》,旨在争取民众对美国战争的支持。

当这种传播技巧被科技赋能,媒体的便利和 AI 产能,都让这条带刺的现实议题,迅速成为圆滑的可爱语言,在短时间内产生世界级的传播效果。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就是一场黑暗版的可爱经济学。

大家都知道,特朗普本人极其喜欢在社媒上玩有政治意味的梗图。Ai 的出现让他本人如鱼得水,还闹出了不少笑话。有不少媒体甚至认为,特朗普可能是最爱用 Ai 的总统之一。


在之前的视频中,他让自己扮演国王,从军用飞机上向抗议者倾倒大便;与内塔尼亚胡在加沙地带废墟上建造的豪华度假村,享受日光浴;把民主党议员装扮成墨西哥流浪乐队成员。
甚至把前总统奥巴马和米歇尔的脸直接贴在了猩猩身上,让白宫忙前忙后洗白了半天。

这也是传播政治目的最好方式。AI 捏出来的虚拟内容本来就会让人放下心中的警惕,而像乐高和动物这种非人化的形象,会进一步降低观众的负罪感。
毕竟,地狱笑话也是乐子。

但今天看来,这套说辞已经过时了,因为战争已经被可爱滤镜打磨成了乐高大电影。从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一种对战争理解的再原始化。
对于古代人来说战争是日常,但对于一小批远离战场的人来说,战争是抽象甚至荣耀的。
造成这种理解,很大程度是碍于技术限制,那时的战场上的态势,可能需要在几天后甚至几个月后才会传到和平地带。不但信息慢,而且还少,这就造成百姓的感受和波动也十分有限。听到敌军战败会产生自豪感,想象本国军队胜利之后的欢呼雀跃,可能是很多人仅有的情绪。

战火的残酷,从电报发明出来后才第一次被大规模、持续地还原给远离战场的公众。
1854 年,克里米亚战争爆发,英法联军和俄军在黑海地区交战。拉塞尔作为《泰晤士报》的首席战地记者,被派往前线。他亲眼目睹了巴拉克拉瓦战役和轻骑兵灾难的惨烈后,用电报向伦敦发回详细的报道:
他们骄傲地掠过,在晨曦中闪耀着战争的骄傲和辉煌。在 1200 码的距离上,敌军整条战线从 30 个铁炮口喷涌出滚滚浓烟和火焰。
溃败的标志是我们的队伍瞬间出现缺口,到处是死去的士兵和战马,受伤的或无人骑乘的战马飞过平原。队伍逐渐减少,头顶笼罩着钢铁的光环,伴随着许多英勇战士临终前的呐喊,他们冲进了炮火的硝烟之中。
前线的混乱、士兵的恐惧、伤亡的惨烈……战场的真实度被描述的文字和实时的记录保鲜,传回社会之中。

丁尼生男爵在看到这篇报道后大受震撼,挥笔写下了叙事诗《轻骑兵的冲锋》。虽然他在初版作品中隐晦地提到了这场战斗源自军官的误判,但最终还是用诗歌将这场荒诞的损失,描绘成了壮烈整齐英雄史诗。
这首诗后来虽然因为歌颂毫无意义的牺牲而遭到批评,但也意味着战争叙事不再是单一的浪漫修辞,而逐渐在文字和图像介质下展露出真实残酷的面貌。
随着科技进步,影像技术的发达,战争的叙事彻底从抽象的英雄主义迈进到写实的现实主义中。
真实的画面去除了群众对牺牲的滤镜,让死亡成为痛觉,早在 19 世纪末至 20 世纪初战争摄影的出现,战场的实况再次被具体呈现了出来。以至于 20 世纪后半段,反战成为了世界主旋律。

就像虚构的恐怖片并不会让人害怕,最让人不安的总是现实。圆钝的积木模拟了真实的人物和场景,也模糊化了真实的坦克与枪支,掩盖了真实的战争与死亡。
正因此,仿乐高的战争视频也因此引起了一些学者的担心。
有研究指出,动画在重构历史时,会通过另一个纬度的风格与抽象化拉开观众与现实的距离,将战争放置在安全的观看距离中。
他们认为,在用科技软化战争,娱乐化伤亡之后,战火带来的伤痛也会变钝。人们在乐过之后很难再燃起反对战争的勇气。一个 meme 的危害不足以和导弹相比,但它的影响是细小而深远的。


即便远离战乱,人们也仍然害怕战争。德国一项研究发现,有 50.5% 的人极其恐惧战争,只有 5.3% 完全不担心。今年一项面向澳大利亚的调查显示,近 50% 的人认为未来 5 年自己可能被攻击,超过 50% 的年轻人正在担忧国家安全。
在大陆另一端的我们,也会在刷到炮弹碎片掉落和轰炸过后的焦土时心生恐惧,更不用提加沙和中东战场的人民了。

人们一边害怕战争的概念,一边愈发对战争感知变钝,这听上去很矛盾,但却又并行不悖。我想,这大概就是当获取战场的即时讯息变得便捷之后的麻木吧,也是承平日久后的幼稚。

今天,反对战争这句口号,早就是人类文明的共识了。
但这种共识并不能阻止战争,甚至不能阻止麻木这件事本身,以至于每当看见社交平台许愿世界和平的景象时,都觉得苍白无力。
回忆录、纪录片,这个时代并不缺少真实。只是,当一切都被反复讲述之后,忧虑本身反而更像一种多余的说教。
但我只警惕一件事,有一天当我想找点乐子的时候,点开了一部播放量并不高的乐高二创视频。在片头,作者标注了一行 " 根据事实改编 "。
看到这句话后,再去看那些由积木拼接出的街头坦克与哭泣的平民,它们便不再只是玩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