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象先志
3 月 13 日上午,美团开了场管理层沟通会。外界更关注的,是王兴讲话里那些容易传播的素材:去登味、直接叫王兴、还有他对 AI 的看法。但这些东西对理解美团当下的商业处境帮助不大。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王兴在会上唯一具体展开谈的业务,巴西外卖市场。
他的表述很克制。
公司对国际化仍有坚定信心和决心,但不代表各个业务都要同步展开;巴西市场长远看有巨大价值,但不应盲目扩张,要先把模型打磨清楚,再考虑继续铺开。
之前美团关闭优选业务,虽然让人遗憾,但这件事相对容易理解。
优选终究算不上美团真正的核心业务,和到店、到家之间的协同也比较有限,更像是当年被社区团购风潮裹挟着下场的大规模试验。投入上千亿当然肉疼,但及时退出,逻辑上说得通。
国际业务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站在今天往后看,美团在国内面临的竞争只会越来越严峻。阿里没有收手的意思,抖音也在继续往独立的交易场景摸。美团如果想从这场高烈度消耗战里抽身,国际业务原本几乎是绕不过去的一条路。
放掉优选,更多是在清理一块本就不那么核心、投入产出存疑、胜算也不够清晰的业务。
放缓巴西,付出的代价和潜在的机会成本要大得多。
对于美团而言,国际化依然重要,甚至更加重要了。
但像他自己讲的,资源已经紧到没法再像过去那样,把所有战线一起往前推。
市场对美团的认知调整还没结束
过去一年,美团股价跌了一半。如果把走势拆开看,大致可以分成三个阶段。

这是主要的估值下跌期,美团股价从一百七八一路跌到一百左右。这个阶段,市场其实在集中消化一个问题:美团到底有没有护城河?
过去很多年,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认真讨论。可去年阿里进一步加码投入,大打七伤拳,单量和份额数据也陆续出来。于是市场在这个问题上的均衡,开始一点点朝不利于美团的方向移动。
第二阶段,是九月到年底。
这几个月里,美团股价基本横盘在 100 港币左右。
横盘并不意味着问题解决了,而是市场暂时接受了一个新的僵局。
阿里虽然有无限开火权,但进一步扩大战果也非常困难。
淘闪通过补贴提高订单密度,提升了履约效率;但摇摆用户基本已经开发完毕,后面的任务重心变成了维持单量规模,同时靠精细化运营去争夺美团的高客单份额。
第三阶段,是今年初到现在,美团又进入了新的下跌周期。
这个阶段很难用表面上更热闹的因素解释。
春节的 AI 大战美团缺席了?显然不是,市场暂时也没指望美团能在 AI 方面有啥作为,都没估值谈何回调。
恒科大盘在跌,市场情绪如此,所以美团也跟着跌?问题是美团比恒科跌得更早、也跌得更狠,超跌必有理由。
如果股价是所有市场参与者在当下信息与预期下,用真金白银投票形成的共识价格,那结论就是大家对美团的预期和共识还在调整。
2 月 11 日,媒体爆出阿里要继续大投入淘宝闪购,三年内不担心亏损,目标是今年实现份额超过美团。
随后两个交易日,美团股价连续大跌,下挫了七八个点。对手放个狠话,股价就应声下挫,市场现在看美团,已经有点风声鹤唳了。
这种认知收缩也不只发生在二级市场。几乎在 Keeta 宣布推迟里约上线、调整团队的同时,标普下调了美团的信用评级,展望从 " 稳定 " 转为 " 负面 "。
所以过去一年,美团最重要的变化,是资本市场和外部舆论对它的看法,仍在持续改口。
淘闪跟美团的外卖大战,高峰期是在去年七八月份。随后几个月双方非常默契,没有撤掉补贴,但也没有谁挑动局势。
这种情况下,外部共识和反映共识的股价居然在稳定一段时间后,反而又进入了下行通道,这是非常不好的预兆。
两个战场,四条战线
我在月初那篇《抖音联手阿里,美团能守住吗?》里,提到过一个很小的细节。
抖音生服在主站对应 Tab 页上的标题叫 " 团购 "。
如果参考 " 抖音商城 " 的命名逻辑,这个入口其实完全可以叫 " 抖音团购 ",用户理解起来也更直接。但字节最终没有这么起名,而是选择 " 抖省省 " 这个名字。
我当时的判断是,这个命名方式背后,可能是在给后面的外卖业务形态预留空间。抖音做外卖有过几次尝试,暂时都不是很顺利,但抖音做外卖的野心是没被浇灭的。
几天之后,抖音就把 " 随心团 " 更名为 " 抖音即送 "。
这表明虽然当前阿里美团已把外卖打成焦土,抖音仍然保留着对外卖或即时零售的兴趣,用克制审慎、不占资源的方式来探索。
今天看外卖战局时,大家习惯用 " 淘宝闪购主攻外卖、抖音生服主攻到店 " 来概括竞争格局。可这个格局不是天然固定的,也不一定永远持续。
淘闪团购已经在招代理商,准备在中心城市逐步铺开。短期内,这件事给美团造成的压力大概率还是次要的,因为美团到店当前最主要的防守对象,仍然是抖音生服。但它的战略意义不能低估,起码不能放松。
反过来,抖音也不似乎甘心永远只在到店和团购里打转。无论是 " 抖省省 " 的产品形态,还是 " 抖音即送 " 的更名动作,都在说明它对外卖和即时零售仍有兴趣。
两个战场,两个对手,但抖音面临的是四条战线。
过去美团和抖音之所以能维持一段时间的阶段性平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双方都碰到了自己的能力边界。抖音更适合连锁品牌和有内容能力的商家,美团则更适合大量中小商家和目的性消费。
这也是为什么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抖音在到店这块看上去声势很大,却始终没能真正把美团打穿。因为它对中小商家的兼容能力,一直没有那么强。
但 " 抖省省 " 有机会改变这件事。未来抖音生服上的商家,可能会形成事实上的分流。有内容能力的商家继续通过主站流量成交;而没有内容能力的中小商家,则可能像经营美团一样,在 " 抖省省 " 上获得成交。
王兴学会 " 断舍离 "
2024 年初,美团宣布了近年来最重要的一次组织架构和人事调整。
这次调整的核心是王莆中管理权限进一步扩大,统筹国内到店和到家两块最重要的业务,王兴本人则直接负责境外业务。
这个调整当时有两个背景。
一是美团国内的到店业务,正面临抖音生服的猛烈进攻。而此前负责到店的张川,被认为对抖音动作反应迟钝,最终不得不交出这块管理权限。
王莆中统管到店到家后,加强了二者间的协同交叉,尤其是通过统一的会员体系实现强势外卖对到店业务的带动。
二是当时美团 Keeta 前一年刚在香港上线,作为外卖出海的首站,Keeta 在香港快速打开局面,市占率不到一年就超过竞对,发展势头迅猛。
王兴当时的盘算应该是,美团国内外卖并不面临有效竞争,基本盘是稳的。击败抖音已不可能,国内业务由干将王莆中守住份额,到店形成跟抖音的僵持局面,共同做大增长是最好结局。而自己亲自带队出海,才是美团真实有望拿下的第二增长曲线。
现在外卖大战还是需要持续大投入,抖音生服继续维持高增长目标。淘闪觊觎到店,抖音觊觎外卖。不管是引流的高频外卖,和变现的低频团购,美团都有巨大的防守压力。
在这种情况下,资源排序就变成比扩张更重要的事情。基本盘是最大的筹码,筹码必须用来防卫基本盘。
先被放下的,是美团优选。
去年 6 月,这项业务已经关闭下线大多数省区,只保留广东、浙江两个省份的部分服务。到 12 月 15 日,美团优选迎来全国撤仓。至此,在投入超千亿后,美团优选在社区团购领域的数年探索,算是彻底画上了句号。
优选的收缩,虽然投入巨大,但其实可以理解为一次正常的业务止损。当然放到当下这个时点来看,不只是一个旧业务终于认输了,而是王兴认识到有些长期投入、重资本、见效慢、还未必能赢下来的事情,已经没有资格继续占用核心资源。
然后是国际化。
3 月 13 日管理层沟通会上,王兴关于巴西的那段讲话,表面上是谈国际化节奏,实质上还是谈资源分配。几乎就在本月初,Keeta 已经宣布搁置在里约热内卢的上线计划。原本为里约上线招聘的团队受到影响,裁撤了大约 200 名员工。
官方回应说,Keeta 决定推迟在里约的上线,是为了集中精力提升面向消费者、餐厅和配送合作伙伴的服务标准,包括解决阻碍巴西外卖行业良性竞争的结构性问题,然后再推进在巴西的地域扩张。巴西当地很多餐厅都和平台签订了独家合作协议,这对 Keeta 这种后入场玩家的确构成了阻碍。
但如果不是去年开始的外卖大战,美团大概会有更强的耐心在巴西市场继续周旋。那时候,国内业务还可以持续给国际业务输血,Keeta 在香港的成功也给了王兴很强的信心。
而随着外卖大战带来持续的现金流和亏损压力,这种 " 国内供血、海外试错 " 的模式暂时难以推进,尤其是在巴西这样规模巨大的市场。
这就是 " 断舍离 " 真正的含义。
跟某种轻盈的人生哲学无关,而更像是一种疼痛的资源再分配。
因为当外卖要守份额,到店要守利润,国际化还要烧耐心,新业务又不断吞噬现金流的时候,所有战线一起推进,本来就是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