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广告自动播放,金币源源不断,指尖抽空点击 …… 指尖任务不再是老年人的专属,年轻人一边和平台算法拉扯,一边消耗两小时赚十块,这样的副业真的值吗?
本文经授权转自公众号 " 后浪 OhYouth"(ID:youth36kr),作者杨小彤,编辑薇薇子。文章所述观点不代表新榜立场,转载请联系原作者。
指尖任务
早上六点半,还没完全苏醒的纪星,已经开始赚今天的 " 第一桶金 "。
她打开手机里的极速版短视频 APP,放在一旁,便不再管它。伴随着自动播放的背景音,纪星按部就班地洗漱、做饭、吃早餐,只要手机屏幕亮着,刷够时长,这个界面就能源源不断地产生几块或者几毛的收益。
甚至到了公司,这笔收益也能自动增长。纪星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用手机刷着不同的 APP,不需要费什么心思,只要进度条跑满或宝箱弹出时,抽空伸出一根手指,点击 " 领取 " 就可以。
这便是纪星的工作日搞钱日常。
来自重庆、33 岁的她是薅羊毛的老玩家了。在大多数人还以为薅羊毛只能换点小样、领包纸巾的时候,纪星在 10 年前,就已经被朋友安利过这种赚钱方式。那还是互联网 APP 疯狂撒钱拉新的红利期。当时朋友邀请她下载了一个 APP,纪星第一次尝到了 APP 返现的甜头。接着又顺藤摸瓜,下载了系统推荐的一连串 APP,靠着这种 " 套娃 " 式的操作,一天能进账一、二十块。

纪星在 APP 上薅羊毛的月收入,图源受访者
她也没想到,10 年后的今天,这种靠薅羊毛赚钱的方式,正在成为年轻人的一种搞钱新方法。毕竟,这种 " 刷视频赚钱 " 的方法,之前一直是老年人的专属,它还有个学名,叫 " 指尖任务 "。
QuestMobile 发布的《2024 银发人群洞察报告》就显示,抖音、快手及其极速版是银发人群的主要使用平台,数字阅读、移动购物、金融理财类 APP 的银发人群渗透率也分别提升 4.6%、3.0%、2.3%。而这些 APP,几乎都有着金币奖励机制。
近几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竟也开始这种 " 指尖任务 "。博主 @减肥当美女 曾在小红书上发过一篇 " 纯靠薅羊毛一年到手 10w!!!" 的帖子,得到了 9000 的点赞和收藏。评论区里有人一年薅两万,也有人半年薅 5000。把 " 薅羊毛赚钱 " 当关键词搜索,也能看到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攒钱买手机,有人在用这种方式赚取旅游基金,还有人在用这种方式获取理财本金。
两个月前,95 后广东女孩水木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一篇讨论黄金的帖子,评论区有人说自己几年前靠每天在 APP 里签到领金币的方式,一个月能赚 1、2 千,接着把这钱全拿去买黄金,两年后利滚利,赚了 20 万。水木灵机一动,自己是不是也能这么赚钱?然后再把这些免费的羊毛拿去买纳指," 虽然纳指的风险比较高,但如果是白嫖来的羊毛,就不怕它跌了。"
水木开始在网上找功课,搜了搜哪些 APP 里可以通过签到领金币,哪些可以提现,她整理了一个表格,把搜到的 20 个 APP 全部下了一遍。从那天起,水木每天都在这些 APP 里领金币。
不同 APP 的金币任务不同。有些是签到领取,有些要刷够广告时长,有些是要玩一定时长的游戏,还有些要靠看够短剧时间或是听够音乐时长。水木每天在不同的 APP 里切换,前前后后要花两个小时,才能完成 APP 里的所有任务。好在她的工作比较清闲,就利用摸鱼的时间,等着 APP 里的 60 秒广告结束,再刷下一个。
运气好一些的时候,一个 APP 一天能领 7 块钱,运气差的话,可能一天就 3、5 毛。但 20 个 APP 加一块,水木一天也能领个十几块。

水木把薅来的羊毛拿去理财,图源受访者
同一时期入局的,还有在福建一家国企上班的陈漾。
其实很早之前,陈漾就发现有些购物 APP 上可以薅羊毛领返现金,但那时她没把这些钱当回事,就是打开 APP 的时候顺手弄一弄,一次可能会进账几毛几分钱。直到今年 8 月,上了 10 年班的她,觉得自己每次上班都会情绪不好,越来越不想上班了,加上公司现在不景气,一直在降薪,还在变相裁员,陈漾被安排到了一个边缘化的岗位。她计划在明年 2 月离职。
为离职做准备时,她翻了翻自己的收支账单,发现那些过去在 APP 里随手一点的返现,每个月加起来竟然不少于一百块。
这让她决定认真对待这些羊毛。她在小红书上搜索各种可以返现的软件,下载了自己从未看过的短视频、短剧 APP,只要提现门槛比较低的,就开始每天签到打卡。为了实现收益最大化,她还翻出了家里闲置的旧手机,开新号、建小号,从而领取更多金币。
那些在边缘岗位上无所事事的时间,都被陈漾用来刷 APP 了。甚至在晚上回家看电视的时候,她也会把手机放在一旁,自动播广告赚金币。
为了保证自己每天都能领到最多的钱,陈漾还专门在备忘录里列了个 to-do-list。每在一个 APP 里成功提现,就会在备忘录里打个勾,代表自己已经完成了这些任务。她还会把每天的打卡流水发到社交媒体上,用这种公开打卡的方式来反向督促自己。
凭借着自己的搭建的羊毛矩阵,最多的时候,陈漾一天能薅个 50 块,少一点的也能有十几块。一个月下来,把这些薅来的钱加一起,竟然能有 1000 多。陈漾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赚了这么多钱。
对抗算法
自从开始上班,水木就定下了目标,希望自己 40 岁的时候挣到 100 万,然后退休。
她加入了豆瓣的丧心病狂攒钱小组,一边开源一边节流。为了省下十几、二十块的午餐钱,她甚至有段时间中午只吃麦片," 比较健康,又不难吃,还能省钱。" 同时,她会每个月定投几千块,领着 10% 的年化收益。
她也做过很多副业。先是在二手平台倒卖小商品,进价 6 块的智能手环,能卖 29,最多卖过 200 多个。还有进价 45 块的二胡,用 79 的售价卖了 800 多个。一开始赚了不少,但时间一长,做这门生意的越来越多,价格卖的比她还便宜,她就没什么销量了。后来水木又开始当 " 黄牛 ",抢茅台、抢演唱会门票、抢球鞋,然后再转卖,收益确实可观,但全凭运气,有时几个月才能中一次。

《中头奖还是要上班》剧照,图源网络
她想找一个不用花那么多精力和心思的副业。直到她刷到了薅羊毛。
在水木看来,这是一种 " 傻瓜式 " 操作的副业,简单签个到、看个广告,就能有些正向的收入。虽然过程很枯燥,但反正自己上班可以摸鱼,不妨趁着摸鱼的时间赚点钱。而且换个角度想,每个广告 60 秒,也意味着自己看完一个广告,就离下班近了 60 秒。
等刷够了一定的时长,攒够了一定的金币,就可以在这些 APP 里提现。不同 APP 的提现规则不同,以国内 " 第四大 APP" 红果 2023 年上线的金币机制为例,通过看剧、签到、做任务累积金币,就能按比例兑换现金。公开规则显示,金币兑换比例约为 33000 比 1,即 3.3 万金币换 1 元,提现设置 0.3 元、15 元、30 元等阶梯门槛。
但高频的提现,很可能被算法 " 盯上 "。
几乎每天,陈漾都会提现。一开始,她的提现总是畅通无阻,但随着提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发现自己能领到的金币变少了。有些 APP 开始要求实名,还有些 APP 要求她连续签到几天才能提现。纪星也发现,有些最初只需要签到就能领金币的 APP,慢慢开始要求她看广告,甚至是拉好友助力。
水木也是一样。她发现有些 APP 几十块就能提现,有些 APP 要攒到几百块,还有些 APP 本来到几百块就能提,却在她准备提现的时候,说她不够提现资格,不让提,甚至有些 APP 会在她准备提现的时候,直接把界面卡死," 这很影响你的积极性,因为它不会提醒你还要点多少下广告才能提,就是直接给你卡住。" 这让水木感觉之前的努力付之东流,气得她把这些 APP 卸载了。
想要赚到钱,就要学会和算法进行对抗。针对 APP 愈发严格的风控,羊毛党们研究出了一套办法——养号。
10 年前,纪星在各个软件里薅羊毛时就发现,只要薅羊毛的时间变长,后台就会识别出来她在用这种方式赚钱,钱也随之变少。之前能赚几万个金币的账号,到后来最多只有几十个。看着每天只入账几块、几毛,纪星也没了耐心,开始断断续续地做任务,结果入账的钱反而增加了。
这也意味着,薅得越狠,系统防得越紧。而这种钱变少了的账号,则被羊毛党们称作 " 黑号 "。
后来,纪星学会了及时止损。一旦发现账号的收益降到了几毛钱,就会采取 " 措施 ",准备舍弃这个账号。她开始每天从账号里提一些钱,等到钱被全部提出,纪星就会把账号注销,把软件删掉,等半个月后再重新注册、登陆。甚至每隔几个月,纪星还会给手机格式化一次," 物理重置一下,然后再去登录你的账号,它就可能就会把你识别成一个新账号了。"
不过,这种养号的方法并不适用每个软件。比如纪星就发现,自己再次登陆一些 APP,需要绑定支付宝的时候,有些 APP 会提醒她之前已经绑定过支付宝。纪星只能换绑到微信。等微信绑定的账号也被 " 黑 ",就只能另寻新的 APP 了。
对此,陈漾的应对措施则是 " 专机专用 ",不会反复切换后台登录 APP,而是用固定的手机、固定的账号,登陆固定的 APP。
在陈漾的帖子下面,总有羊毛党网友们会分享避坑指南。有网友告诉陈漾不能同时玩太多软件,比如同一个体系的 APP,只留一个玩就够了。还有网友告诉她要多下点游戏软件,或者可以给游戏充值,都能稳住金币。同时,领金币的时间不能太集中,最好分两个时间段,比如上午一次晚上一次。

陈漾一天的收益,图源小红书 @陈女士不想打工了
随着薅羊毛的次数越来越多,陈漾也慢慢发现了规律。她发现只要自己买东西变少了,账号的金币收益也会变少。只有在 APP 里购物,账号的权重才会回升。有时,为了保住收益,陈漾不得不偶尔在 APP 上买点东西。但一旦退货率过高,账号也会被黑。
两小时赚 10 块钱,值吗?
在 APP 上赚钱,并不是一件门槛很高的事情。" 只要有相应的广告,就要有相应的营销,就一定会有一些所谓的薅羊毛的渠道。" 纪星说。
找到这些 APP 并不难。社交媒体上有着各种保姆级的薅羊毛教程,告诉你哪些 APP 可以薅羊毛,还教你怎么去对抗算法。APP 里更是互相嵌套着引流链接,指引你在不同的 APP 间穿梭搞钱。玩法也都大同小异,看看广告,玩玩游戏,刷刷时长,领领金币。
表面上看,这稳赚不赔。但实际上,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稍不留神,羊毛党就会被平台 " 反薅 "。
一方面是,这些软件很可能会出现信息泄露的问题。纪星就发现,每次注册一个新的 APP,那段时间自己的骚扰电话都变多了。虽然 " 现在这个时代,你的个人信息也不值钱 ",但为了不被各种骚扰电话打扰,纪星还是专门办了张电话卡,装进常年静音的备用机里,只在薅羊毛的时候使用,其他时间看都不看。

《怒呛人生》剧照,图源网络
另一方面是,羊毛党们很容易掉进沉没成本的陷阱。
随着任务难度加大,很多困难的问题只能靠 " 花钱 " 解决。搞不定好友助力,网上已经出现了帮你找好友助力的业务。忘了连续签到,平台也允许你 " 花钱跳关 "。纪星就花过这笔钱。那时她在做一个打卡 200 天能赚 680 的任务,因为几次忘记打卡,只能花钱补签,价格逐次叠加,第一次补卡 5 块钱,第二次补卡几十块,第三次要上百块。不想前功尽弃的纪星,只能硬着头皮买单。最后算下来,扣掉补卡的钱,纪星只赚了 100 多块。
但真正可怕的,是注意力被无限攫取了。
在纪星看来,薅羊毛赚钱的时间价值并不高," 因为它要用非常长的一段时间来换一点点的钱。" 很多 APP 里的广告,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后手动点击关闭,才能衔接下一个。一旦忘记点击,金币就不能到手,每当这时,纪星会觉得自己亏了一个亿。所以每次刷广告时长,她都得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盯着手机," 它是对你注意力的一种夺取。" 纪星说。
为了避免做无用功,纪星每天都要评估好自己有没有时间领金币,如果当天比较忙,她就不会看这些广告,只是签个到,如果当天没什么事,她才会打开手机,刷着时长,把时长拉满。
这种和算法的对抗,让两个月薅了 1000 多块的水木,很快感到了疲惫。
虽然自己上班时不忙,但是每次想要摸手机时,光是要瞄一下领导,就很耗心神,更别提要关注广告时长了。她感觉自己的注意力都被这件事占用了。
她也慢慢意识到,这些 APP 正在诱导她下班后也继续玩。比如有些软件,对于签到的时间是有限制的,只有晚上签到,才会给用户大额的金币,还有那些通关了就能领金币的小游戏," 其实是有成瘾性的,睡觉前也想玩,上厕所也想玩。" 意识到这一点的水木,决定把这些 APP 都卸载了。
而且算下来,每天花两个小时,赚 10 块钱,真的值吗?" 其实 10 块都算多了,很多人可能一天就(能赚)三、四块。" 水木说,在同样的时间里,如果自己做其他副业,可能收益会更高。她决定及时止损,把这些宝贵的时间和注意力,拿去做自己真正擅长的事。

《政盗鲁邦》剧照,图源网络
但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亏本的买卖。已经把离职提上日程的陈漾,打算把薅羊毛当作养活自己的一种方法。
工作 10 年,靠着手里攒下的一点存款,陈漾觉得只要每个月能有几百块的进账,就足以覆盖自己极简的日常开销。虽然也有网友在她的帖子下面评论,说她 " 靠这种方式赚钱还不如直接去做家政 ",但在陈漾看来,既然已经决定薅羊毛了,那就不应该去计算时薪。
" 我就是不喜欢上班(才薅羊毛的),你一天花几个小时,最多也就弄个几十块钱,去算时薪的话肯定是没多少的。" 但陈漾觉得,这种方式没什么体力上的消耗,而且这部分钱是一种确定性收入," 你炒股的话,可能还有风险呢。"
有网友从去年 10 月开始在各个 APP 上薅羊毛,现在已经赚了 10000 块,她觉得这是一种很自由的赚钱方式," 很多线下的兼职需要面对很多人,工作时间需要去适配线下工作,这个薅羊毛的形式自己用手机就可以完成,不需要面对职场上的问题,不需要面对等人发薪的问题,提现的主动权也在自己手里。"
不过,薅羊毛的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这些规则可能会被随时推翻。
10 月 21 日,红果发布下线金币功能的公告,宣布从 11 月 1 日起,新激活的用户不再获得任何金币,存量用户的金币兑换通道也将在 12 月 31 日前关闭。消息一出,有网友赶紧提现,也有网友感叹 " 我的奶茶钱要离我而去了。"
但这并没劝退那些 " 羊毛党们 "。
现在,陈漾依然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用固定的手机刷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广告。在她看来,互联网的池子足够大,旧的 APP 薅不动了,也会有新的 APP 入场,这份羊毛永远不会消失," 如果有花时间在这上面,至少每天把你的饭钱赚来是没问题的。" 陈漾说。

《这个不可以报销》剧照,图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