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知道，那是血小板计数降至 1 × 10 /L 的信号。这个数值，相当于正常值下限的百分之一，意味着凝血能力几乎丧失：哪怕没有外伤，内脏和大脑也随时可能自发性出血。
今年 7 月，林晚 58 岁的母亲确诊急性髓系白血病。化疗药物会无差别地杀死癌细胞和正常的造血细胞，母亲出现了最严重的四度骨髓抑制：" 造血工厂 " 骨髓几乎停工，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全部跌到了危险线以下。
致命感染、自发出血、严重缺氧，每一种风险都悬在头顶。在造血功能恢复之前，她只能靠一次又一次的输血，熬过这段 " 空窗期 "。
能做的只有被动等待。
直到经过病友群里的家属介绍，林晚在社交媒体上联系到一个 " 血头 "。没有讨价还价，700 到 900 元一次，一次两个单位，对方承诺当天找到对应血型的献血者。拿到献血证照片，去医院输血科登记，凭 " 互助献血 " 的优先权，母亲终于输上了救命的血小板。
林晚长舒一口气，内心却充满矛盾。她清楚这是一条灰色产业链，甚至担忧自己的分享会断了其他病友的 " 生路 "。但在生死面前，这根灰色的稻草，是家属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和林晚母亲一样，每天有数以万计的患者躺在病床上，等待血液——这一至今无法人工合成的液体。
献血的人在减少，需要用血的人却在增加。血，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够用。
九九第一次意识到用血有多难，是在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博主病友去世之后。
这位病友确诊治疗中血小板很低，没能及时用上血，最终因为消化道大出血去世。五年前，九九的弟弟确诊急性白血病，在 " 暖白小屋 " 病友群的帮助下，弟弟病情逐渐稳定，她也全职加入了 " 暖白小屋 "。工作中，她见过太多病友的故事，但这件事仍然给了她很大震撼。" 治疗已经足够艰难，为什么会因为用不上血人就走掉了？"
九九说，血液肿瘤本身就会破坏造血，化疗还会进一步抑制骨髓。患者的血红蛋白和血小板会一次次掉到危险线以下，整个治疗过程往往要输血十几次甚至几十次。
按照临床标准，患者血红蛋白低于 70g/L、血小板低于 20 × 10 /L 时，就需要输红细胞和血小板。
苏晴的母亲今年 7 月确诊急性髓系白血病，在北京某医院骨髓移植后，血小板反复跌到 20 以下。" 我要先在急诊开输血单，再去找输血科评估输血指标，输血科每天早上告知我当天能不能输上血。"
能当天输上已是极度幸运，更多时候是等待。
至于什么时候能等到，她得不到确切答案。后面病友跟她说：" 血小板没跌到个位数之前，你别去了，去了也是白去。" 苏晴说：" 虽然知道应该能等来血，但谁也不知道等待期间会发生什么。"
" 暖白小屋 " 的用血调研显示，52.5% 的血液病患者曾经历 1 至 3 天的用血等待，28.4% 的患者等待时间达到 3 至 5 天，19.1% 的患者等待超过 5 天。
等待的每一秒，都是对家属心理的煎熬。
陪护 17 岁急性白血病儿子时，陈念亲眼目睹隔壁床 50 多岁的病友，血小板降到 20 多，" 甚至还没有达到输血指征，却突然头疼、昏迷，脑出血没有救过来 "。
" 孩子也看到了，但孩子不懂那么多。我也不敢给孩子说实话，只能告诉他，那个人不舒服，转到别的医院去救治了。" 陈念说。
" 缺血时，手术就做不了，就只能等。有些脊柱肿瘤，推迟手术就意味着肿瘤继续长大，手术难度和风险会显著增大；手术意外大出血时，如遇缺血，情况就更为紧急。"
" 近几年，我感觉用血紧张度还在增加，等血的情况明显更频繁了。" 刘忠军观察到。
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刘忠军关注用血问题已经十几年，最新的献血数据让他很担忧：2025 年，全国无偿献血人次 1510.9 万，献血量 2549.8 万单位，均较 2023 年下降了约 11%，千人口献血率降至 10.9 ‰。
浙江大学全省数智管理与决策技术重点实验室主任周伟华从事血液供应链管理研究。他指出，高校学生等青年群体以及产业工人等群体是我国无偿献血的重要参与者。这也是血液采集量容易出现季节性波动的重要原因之一。
据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第三医学中心输血科主任潘纪春介绍，每年的寒暑假、春节长假，是用血最紧张的时段。" 寒冷和炎热天气使街头献血人数锐减，叠加高校放假、务工人员返乡，冬夏成了‘献血淡季’。"
但更深层的变化正在发生。
一方面是人口年龄结构的变化。周伟华表示，随着少子化和人口老龄化趋势的发展，年轻人口占比下降，可能对未来的血液供给形成持续压力。他注意到，近年来 18 — 35 岁青年群体的献血人次已出现明显下降。
另一方面是经济结构的变化。周伟华从和地方血液中心的交流中了解到，过去团体献血很大一部分来自工厂和工矿企业，青壮年劳动力集中，组织一次就能采不少。但随着产业转型和就业方式变化，长三角等地区传统制造业企业的用工规模缩减，过去依托企业开展集中献血的模式正面临新的挑战。
更让献血者感到挫败的，是 " 优先用血 " 政策的落地困境。2023 年，国家卫健委等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进一步做好无偿献血者激励奖励工作的通知》提出，鼓励无偿献血者及其亲属优先用血。
在孩子平安确诊白血病前，周宁献过近 3000 毫升血。但到了孩子急需输血时，她发现自己之前的献血证并不能直接使用，仍需要去临时献血。" 它是有时效要求的，还有地域限制，有些地方还要求献和输的血型要一致。"
她记得宣传时说 " 一人献血，全家可用，免费使用 "，" 但实际用的时候，费用没有当时给我抵扣或报销，需要等出院之后，自己再提供资料、各种手续，去当地血站报销。" 她感觉，这种落差会消磨公众的献血热情。
在刘忠军看来，优先用血权益难兑现的根源仍在于缺血。" 各单位都在努力执行优先用血，但问题是血库确实没血，再优先也没办法。根本解决还是要保持用血不紧张，政策才能兑现。"
" 一方面，人口老龄化带来了更多的临床用血需求；另一方面，随着医疗技术进步和医疗服务规模扩大，复杂手术及相关治疗不断增加，也对血液供应保障提出了更高要求。" 周伟华表示。
刘忠军分析，1998 年《献血法》实施时，献血年龄上限设定在 55 岁，那时中国人均预期寿命在 70 岁左右，而现在已经接近 80 岁。" 符合年龄要求的献血人群占比在下降，需要用血的老年人在变多，血源自然就更紧张。"
这种变化在临床一线尤为直观。" 以前患者 60 多岁就不做手术了，现在 80 岁、90 岁还在做。" 刘忠军说，随着医疗技术进步，高龄不再是手术禁忌。颈椎病、腰椎病、骨关节病，这些退行性疾病与年龄高度正相关，北医三院骨科的年均手术量，从 10 年前的不到 1 万例，攀升至现在的 1.5 万例。
此外，医疗技术越强，能接的疑难重症和高难度手术越多，用血也就越多。国家卫健委医政司 2024 年公布的数据显示，2018 年至 2022 年，全国三级公立医院出院患者四级手术 * 占比增长了 23.5%。
据潘纪春观察，外科大手术消耗的红细胞占该院年用量的 50% 以上。" 越是危重的病人越需要大量用血，比如一个脊柱肿瘤手术就可能出血几千毫升，个别达到上万毫升，相当于 1-2 个成年人的全身血量。" 刘忠军补充道。
（* 四级手术：风险高、过程复杂、难度大，等级最高的一类手术，通常涉及重要器官或高风险患者）
面对日益严峻的供需矛盾，制度的破冰正在加速。
2025 年 12 月，国家卫健委发布了《献血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今年 9 月，国家卫健委宣布修订草案将在今年内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这是该法实施 27 年来的首次系统性大修。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变化，是拟将献血年龄上限由 55 周岁延长至 65 周岁，全血献血间隔由 6 个月缩短至 3 个月。
刘忠军是这一修订的积极推动者。2020 年他首次提出扩大献血年龄的议案，2024 年再次提出，被列为重点议案。" 现在人均预期寿命接近 80 岁，65 岁以下的人群身体依然健康，世界很多国家献血年龄都在 65 岁以上。扩大献血人群，是缓解供需矛盾最基础的一步。" 刘忠军说。
在 " 开源 " 的同时，临床也在努力 " 节流 "。
外科技术本身的进步，便能最直观减少用血。刘忠军以颈椎前路手术为例：" 我们现在做出血 5 到 10 毫升，以前要几百毫升。如果全国都能达到类似水平，就能省下不少血源。"
但他认为，全国推广仍有潜力。他调研发现，目前二级以上医院大多有自体输血设备，使用积极性却参差不齐。" 费用已不是问题，主要是观念。因为麻醉科医生要额外操作，增加了工作量。" 刘忠军建议从行政层面设定使用比例，纳入考核加分，推动技术普及。
不过，这项技术并非万能。潘纪春指出，它有不少限制：被粪便、胆汁、羊水、癌细胞、细菌等污染的血液都不能回收。洗涤过程还会把血浆、血小板和凝血因子清掉，大量回输时仍要补充异体血。储存式和稀释式只适合血红蛋白条件好、择期手术的患者，并非所有急诊大出血都适用。加上设备和耗材成本不低，对麻醉和输血团队的技术要求也高。" 自体输血是重要的‘节流’手段，但无法取代无偿献血这一‘开源’根本。"
跳出医学的框架，周伟华从供应链视角看到了血液管理更深层的问题。在周伟华的调研中，他发现了一个荒诞的现象：一方面血库频频告急，另一方面血液却在被 " 隐性 " 浪费。
周伟华指出，血液供应链中存在一种值得关注的 " 短缺博弈 "。当血液供应紧张时，医院为了保障临床用血，可能倾向于放大备血申请量。" 比如，患者需要 3000 单位，医院可能报 6000 单位。血液中心知道你在夸大，就按 1/3 的比例给你。"
久而久之，医院可能进一步提高申报量，血液中心则更加难以准确识别真实需求，也影响了血液资源的合理分配。
此外，周伟华还注意到另一种不易察觉的浪费。当部分医院血液库存偏高、临近有效期时，可能倾向于放宽用血标准，以减少血液过期报废。然而，这些被消耗的血液，原本可能用于更急需的人。
因此，周伟华建议，短期内应加强血液中心与医院之间的信息共享，完善医院科学用血的评价机制，打破行政区域和医疗机构之间的调配壁垒；长期则应建立更加稳定的献血组织和采集机制，完善全国性的血液应急储备与跨区域协同调配体系。
周伟华则呼吁，在全国献血信息互通、完善异地血费减免的基础上，打通各地献血者权益保障政策，让跨地区服务更顺畅。" 你在浙江献的血，在北京同样能享受优先用血和费用减免。只有让献血者的权益得到刚性保障，才能重建社会的信任。"
" 血液至今无法人工合成，每一袋流淌在输液管里的血，都来自一个陌生人无私的善意。" 潘纪春注意到，在《献血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中，献血者及其亲属的优先用血权益正在从倡导上升为法律义务。
" 要让献血者真切感受到：今日之奉献，必获他日之回报。" 潘纪春说。
（应受访者要求，林晚、九九、苏晴、周宁、陈念为化名；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图文无关）
九月廿四
2026-11-02
监制：李绍飞
编辑：杨瑞
视频：彭俊 杨兆荃
视觉：崔艺
审校：月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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