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岁在丙午,秋深霜重。余客长安,夜宿骊山之麓。是夕微雨敲窗,寒蛩入户,孤灯不明,思绪纷然。明日雨霁,策杖登山,见满山红叶如烧,渭水如练,感时序之迁流,叹人事之代谢,遂作斯赋。
其辞曰:
夫骊山者,西枕秦川,东临渭水。其形也,若青骊腾跃,昂首嘶风;其势也,如苍龙蜿蜒,饮渭而止。当夫秋也,商飙振壑,清露凝柯。千峰敛翠,万木辞荣。惟斯山之红叶,独绚烂以流光。
若夫夜雨初至,淅沥空山。如丝如缕,若有若无。湿松涛而声咽,洗石径而苔寒。点点滴滴,敲碎三更之梦;萧萧瑟瑟,织成满壑之烟。于是孤客不寐,揽衣徘徊。举浊酒以邀山,山不语而云开;对寒灯而忆旧,旧已去而心摧。方其时也,天地一灯,人山对影,不知雨之为我,我之为雨。
至若晨光初透,宿雨方收。雾锁半峰,霞明一岫。策杖登山,则见霜林如醉,一壑皆燃。翩者若蝶舞,灿者若霞流。风过处,簌簌然疑幽人低语;日照时,灼灼然若丹砂初敷。彼苍者松,挺然不凋;惟黄者栎,飒然欲飘。独此红叶,既不争春,亦不怯秋。以将凋之身,作最艳之游。其色也,非借春工;其艳也,自成天骨。
嗟乎!天地有节,四时代序。春荣秋悴,理之常也。然观夫红叶,方其盛时,不矜不伐;及其将落,不怨不尤。以有限之韶光,尽无穷之绚烂。此岂非天地间至美至刚之物乎?夫物之至美者,恒在将谢未谢之间;人之至悟者,恒在欲忘未忘之际。叶不知其为艳,而艳自绝伦;人不知其为达,而达自无累。足下霜枝,触之而凉;杖底残红,踏之有声——然后知此山之秋,不在远观,而在寸步之间也。
昔者幽王举烽,千金买笑;明皇幸蜀,马嵬肠断。彼骊山者,尝俯首而观之矣。当其红也,万人仰首;及其落也,零落成泥。然山不因烽火而改其高,水不因兴亡而改其流。叶之谢也,山不知;国之亡也,山亦不知——山固以不知为恒。彼争者自争,峙者自峙;争者尽而峙者存,然后知山之未始有动也。红叶年年,非为吊古而生;秋雨潇潇,岂因伤今而泣?
乱曰
骊山苍苍,渭水泱泱。
秋雨其濛,红叶其芳。
我酒既倾,我歌既长。
山月不知,今夕何夕。
醉倚红树,天地茫茫。
叶落还生,山青如故。
人歌人哭,秋来秋去。
跋
赋成,夜已三鼓。推窗视之,雨犹未歇。满山红叶,湿漉漉然如泪。余亦不知我之为红叶,红叶之为我也。掷笔而笑,复举一杯,以酹骊山。山若受之,雨声忽歇。

编辑 / 严雨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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