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一种比追求幸福更为合理的野心。
—— 博尔赫斯
这是一个假相不断干预、混淆真相的世界
海,提供着无需甄别的永恒
它建立秩序
又以波澜制造偶合

是被浪涛冲积而成的安静
安静不是无声
而是一个破折号般迅疾抵达的
感官弱反应

心灵的频次

"南头半岛,南高宽,北低窄,形似出洞的蛇头。半岛南端东角头至赤湾山之东部海岸,酷似张开的蛇口,古今称此地为‘蛇口’。"
这是一个完全被动、地理决定论式的命名 —— 大地给了它什么形状,它就叫什么名字。

属于其系列模块化沙发,也是该品牌最具代表性的经典作品之一
LSD 创始人葛亚曦的新家栖止于此,却有一种经由抉择的主动性,更扼要着这片场域的精神性。
蛇口的蚝田早已化作摩天大楼的基坑,蛇口的精神却像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牡蛎壳,坚硬、锋利、带着海风的咸涩。
它提醒每一个到访者:城市的"天命",从来不是追随,而是开辟;不是适应,而是冒犯。


他厌恶那些习以为常的平庸、囿于藩篱的规则,他的设计近乎是破除丑陋的媒介。同时,他也乐于挑衅自己,尤其是他身体的边界 —— 他滑雪、冲浪、骑马,甚至是野骑。
新家则是他平衡身心的阻尼器。
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看海,就知道了什么是安静。

安静不是无声,而是听不到城市的声音。
它是最大程度的弱反应。
它降解了外界喧嚣的刺激,拥有着专属的频次、音频,甚至是带宽。
葛亚曦接收到了响应心灵的具体讯号。

手工器皿与复古器物无刻意规整,随性铺陈。中间层的艺术画是
韦嘉的《幸会》。
尽管买这个房子,很多葛亚曦的朋友们都不赞成,甚至在疫情之后,都劝他赶紧卖掉。
但葛亚曦坚持保有这个栖息空间,因为这是他关乎个人幸福的手段。
幸福是具备层级的,此处,是他一直寻觅的生活的艺术性。

感知的停泊


Albert Manor Chair 系列;沙发旁是法国设计师 Pierre Chapo
的榆木实木小矮凳;上方墙面上悬挂着艺术家弗里德里希·埃因
霍夫( Friedrich Einhoff)的艺术画作。
葛亚曦新家的整个空间水平线犹如一只锚的停泊,家居的高度在最大程度地低垂。
因为当物品被俯视时,可以获得更为细腻的观察细节,而且也鼓励着人们席地而坐。



荷兰传统上漫长的国际贸易史,塑造了生活美学的世界主义的适配度。它既拥有来自全球的设计灵感,其材质的甄选视野也早已是成熟的洲际物流。
它们天生就拥有跨越文化的对话能力,而此刻,它们被嵌套、缝合于空间,草蛇灰线般埋设了使用的趣味。

比如放置在岛台旁的,是来自20世纪20年代荷兰现代主义风格实木书桌,结构上带有抽拉式托盘或抽屉,兼顾书写与收纳功能,属于阿姆斯特丹学派 / 早期现代主义家具的典型作品。它融合了实用主义与装饰艺术的几何美学,是两次世界大战之间荷兰家具设计的代表风格。
葛亚曦择取它,源于他本人怦然心动于那个时期的设计之温暖,是关于教育 、社会理想、公共建设,以及"设计应为公共日常服务"的伦理;也是让美与功能继续并肩,让历史在当代生活中穿行、驻停的范例。

抽拉托盘/抽屉,可书写、可收纳,是阿姆斯特丹学派/早期现代
主义家具的代表作。

的古董书桌,由荷兰工坊 Van der Pol 制作,是融合了海牙学派
与阿姆斯特丹学派双重风格的稀有作品
家,诞生了墙。
而设计,永远在对抗和消解墙。
阿彼察邦的摄影《一段孤独的回忆》,则为墙体开了一扇精神上的窗。
他的散点调度,令叙事的主角通常被放逐于画面边缘,而这幅作品,则令主人公在期待中姗姗来迟。
这种反好莱坞式的视觉民主,令视线不再被引导,而是用感知去探索整个场域。

座椅,出自 Joaquim Tenreiro 之手,这款椅子是他最为人熟知
的设计之一。

卧室选画是意大利艺术家莫迪里阿尼(Amedeo Modigliani)的作品《Nu assis à l'encre rouge》。它展现出一种稀缺度的叠加:它既属于莫迪里阿尼本就稀少的创作题材,又出自极易散佚的纸上作品体系,它的模糊性和延展度也呼应着卧室的朦胧。
它没有沿袭常规的墙面悬挂方式,而是内嵌于床头预先留出的凹槽壁龛内,成为床头构造的一部分。
这无疑是艺术与身体的正确尺度,更是一个长期亲密相处之后得出的关系结论。


(Amedeo Modigliani)的《Nu assis à l'encre rouge》,
成为床头构造的组成部分。
为什么选择一幅画?这幅画悬挂的高低、远近、选择的色彩、尺寸,所有的原因、动机,都是信息,更需要分辨力。
室内足够的复杂性源自一种"习得"之后拥有的敏感。
葛亚曦说:"今天的世界,当你想去了解一件事的时候,其障碍在于,你遇到的每一个信息都有虚假的可能。"

Piero Lissoni 的作品;壁龛里的木板纸本拼贴画来自艺术家
恩佐·库奇(Enzo Cucchi)。

当很多精力都要消耗在辨别上,习得的效率就丢失了。
很多人为何一直陷入能力的停滞,因为他不再能维持习得。面对障碍他没有追溯,更没有质疑。
设计的难度在于,设计师在大量的"习得"之后,最终所面对的竟然是情绪。

解决它们,是 LSD 所捍卫的能力,更是需要持续磨砺的能力。
而家,也正是葛亚曦设计理念的身体力行。

内核的触抵

在硬核古典乐迷心中,卡拉扬相较于切利比达克,犹如一个赝品。
切利比达克经常拒绝以商业录音发布他的表演,并声称听众不能在音乐厅之外进行"超验体验。"
他的指挥风格从第一乐章开始就是颠覆性的。

他诠释音乐如同阅读《尤利西斯》,面对复杂性,他认为唯一正确的事情,就是让一切缓慢下来。
因为慢,使得他能够雕琢每一个音符与乐句的衔接,将宏大的结构拆解,让听众能够清晰实现"细节可视化",从而抵达作品的哲学深度,尤其是布鲁克纳的交响曲。

设计的本质也同样是葛亚曦思考的前提。
如果我们探究设计的本质,势必面对理解。


但是葛亚曦将设计理解为是一个智力活动和艺术行为。
它必须带着认知、思想和态度。
设计不能仅在技术层面去考核它的好坏。


柜体内陈列着中国艺术家林科的《绝望(Despair)》。
设计就像音乐,是一个审美过程,是在表达和示范生活中的美好。
葛亚曦在 LSD 的角色,也类似交响乐团的指挥。
设计是一个整体,而不是割裂与孤立。

只要出现了这种问题,那设计一定不是浑然一体。
而当它和谐甘美之时,则所有抵牾都已得到化解。

与重现

近年的葛亚曦日益沉醉于音乐,他推崇即兴,而偶然正是即兴的本质。
确定是一种安全性,也是一种控制感,而偶然则蕴含着意外之美。
他强调规则和秩序,但他并不主动迎接偶然。

只有系统才界定了什么是偶然。
在系统之上,再加入偶然,高级感才得以呈现。
他需要确定性的偶然,他喜欢这种高级感。

他认为,酒店代表的往往是极致的体验与"非日常的日常",这本身是一个很好的目标。但在通往"极致"的过程中,它们与在地的关系往往会变得并不成立,甚至缺乏合理性。
而这个世界真正的美好,是由文明与文化所带来的美好。

海,是这个空间真正的灵魂。
而感性通道,艺术通道、精神通道,也正被海次第打开。

我希望自己可以把对世界的看法贯彻在设计里。如果藉此,我能够为未来留存一些东西,让它能够对世界产生一些小小的改变。那将是最酷的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他眼神炯炯,仿佛是一位召唤者。

荡漾而起的是 STING 的《Shape of My Heart 》,来自那张著名的《十个召唤者的传说Ten Summoner's Tales 》。

他沉思默想。
And those he plays never suspect:
他胸有成竹。
He doesn't play for the money he wins:
他并非为了金钱。
He doesn't play for respect:
也绝非为了尊崇。
He deals the cards to find the answer:
他在牌局中寻找答案。
文 /刘振亚
摄影 / 思宇
部分图片来自LSD Interior Design
排版 / 婧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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