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切都会消散,
回到尘土,回到星尘。
最近,深圳一颗"会发光的大球"火了。
它由不锈钢铸成,光线穿过表面的一处处孔洞,如同流动的星辰一般璀璨明亮,让人感受到强烈的生命力。
社交媒体上,许多人晒出打卡照,并配文"你我皆是世间星辰"。还有人说,这是他今年看过最震撼的展览。

在超过四十年的艺术生涯里,她使用青铜、不锈钢、影像和光,从传统文化、禅宗、自然环境以及自己的家族历史中取材,试图探讨"我们究竟如何与这个世界发生关系?"

这也是Lindy 在华南的首次大型个展——从成都A4美术馆巡展而来,精选50件作品,并加入为深圳特别创作的新作。
策展人沈奇岚这样形容:"在Lindy Lee创造的浩瀚星河里,她邀请我们触摸宇宙,看见我们的本来面目。"
在沈奇岚眼里,Lindy的作品如同一条道路,使人"明心见性"。

她的母亲金兰出生于广东。2025年11月,母亲以102岁的高龄离世。于是,这场展览也成为一次迟到了很多年的返乡。
她带着家族的过往,也带着一路收集的世间星辰,回到母亲出生的地方。
我和她聊了聊。她告诉我,这一次最让她难忘的,是开幕当天,有观众在她家人的照片前停下了脚步。
"那一刻,我真正有了归家的感觉。"
1200℃的青铜
被重新塑造

比如走进展厅,最先看到的《清泉之下》,就是她把青铜加热到1200℃,让它变成液体,再把它泼出去。
青铜从熔炉中出来,在空气里流动,落下,凝固,因为温度、重力、地面的状态以及落下时的速度,形成完全不同的形状。
艺术家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加热、从哪里倾倒、让材料进入怎样的空间,却无法提前知道最后会留下什么。
在她看来,这与中国传统书法相通:"笔触是即时的,没法真正修改,你必须完全在场,回应材料的流动。火、重力、温度、表面,都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过程看上去惊险,对她却"其实是关于放手"。

不同于她过去置于户外空间的大型雕塑,这组作品创造了一处更私密的空间。
不锈钢构成的球体表面布满细小孔洞,坚硬的金属因此变得轻盈通透,光线穿过其中,在空间里不断变化。
当观众走近、穿行,自己的身影也被映入其中,人与作品、光与影共同完成了一场持续变化的相遇。
对Lindy而言,形式并不是最终目的,真正重要的是物质背后流动的能量,以及那些无法被固定的瞬间。


她曾考虑把熔化的青铜直接倒入水中,但1200℃的金属遇到冷水会产生危险的爆炸。于是她换成铅,再把熔化后的铅滴入水中。铅很快沉入水底,冷却后形成细长的金属线。
后来,她甚至尝试了卡仕达酱。
柔软、黏稠的酱汁在滚动、缠绕的过程中形成奇怪的形态。它们没有预设的答案,却让她看见了某种意料之外的美。她从这些实验里挑出自己喜欢的形态,再将它们放大成雕塑。
她将其称为"相遇"。

"那些时刻像一扇扇门,通向安静的房间,更深的问题就住在那里。关于归属,关于变化,关于是什么托住了我们。"
也因此,她不会断定何为"失败"。
"看似错误的过程,可能会变成通往我从未想象过的地方的入口。"在她眼里,材料、元素、时间与重力都是合作者,"我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创作"。
澳洲长大
把展览办到母亲故乡

她的父母来自中国广东,父亲早年赴澳谋生,母亲金兰则在中国独自抚养孩子。
由于当时澳大利亚实行严格的移民限制政策,一家人曾经分隔两地长达八年。对Lindy而言,中国最初是藏在父母的记忆、家庭的讲述,以及那些旧照片里的遥远故乡。

上世纪50至60年代,白澳政策仍然深刻影响着澳大利亚社会。作为华裔孩子,她既难以完全融入白人为主流的社会,也需要花时间理解父母带来的中国文化。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追问自己是谁,又该属于哪里。
这种身份上的困惑伴随她走过年轻时代。
成为艺术家后,她曾经通过西方艺术史中的图像探索文化与身份,也逐渐把注意力转向更个人的经验。
到了上世纪90年代,禅修进入她的生活,改变了她看待这些问题的方式。
她开始从反复追问"我是谁",转向思考"存在是什么"。有些问题未必需要立刻找到答案,她也慢慢学会与未知共处。

父母辈曾经经历的迁徙、分离与团聚,过去只是家庭记忆的一部分,随着时间推移,却逐渐显露出更深的意义。她开始意识到,个人身份并非一个需要独自解答的问题,它也来自上一代人的选择与牺牲。
母亲金兰是这段历史的中心。1947年,父亲Phillip Lee Kam Chee启程前往澳大利亚之前,夫妻俩拍下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金兰已经怀孕六个月。
此后,受移民政策限制,她和孩子们迟迟无法与丈夫团聚。直到长大后,Lindy才更深地意识到,母亲曾经独自承担了多少生活的重量。
2025年11月,金兰以102岁的高龄离世。如今,Lindy以展览《世间星辰》向她致意。
对她而言,献给母亲,是在致敬母亲独一无二的一生。"我们每个人,都托起属于自己的那一角天空。和我们所有人的一样,编织进了某种无法衡量的更大的事物里"。

她告诉我,自己最早的中国记忆其实是上世纪60年代的香港:嘈杂、热闹,还有食物。那可能是她第一次吃早茶,她特别爱中式甜食,尤其是咸话梅。
但最难忘的,是身边的母亲。"站在她身边,站在那个世界里,我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尽管我出生在他乡。"
"那时我还说不出来,但总觉得自己触碰到了她来处的一部分,也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也是在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到,家不一定是一个地方。有时候,它是你通过另一个人认出来的东西,然后,它就成了你的一部分。
光与影
重新定义雕塑

这件作品高约4米、重约13吨,表面布满数万个手工切割的孔洞。
白天,镜面不锈钢会不断接收周围的天空、云、鸟、人群和车辆;到了夜晚,光线从内部透出,穿过密集的孔洞,像一盏巨大的灯。观众甚至可以走进它内部。


这件作品耗时多年完成,超过200人参与制作,最终成为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最昂贵的单件委托作品之一。
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一件巨大的公共雕塑,就会错过Lindy的本意。
她并不迷恋物体本身。她更在意光如何穿过它,人在其中如何移动,以及当观众进入作品之后,作品的边界如何开始变得模糊。

比如一块金属,不只是金属。
光让它变得可见,影子让它产生新的空间,而观众的身体又让这个空间继续变化。"没有一处表面是静止的。"她说。

在她看来,坚韧与消亡从来并非对立。"总有一个时刻,一切都会消散,回到尘土,回到星尘"。
而当人站在作品面前,"坚固似乎消失在光与影里,消失在它自身的光亮中,那是作品最有生命的时刻"。
"物质与精神并不真正分开。"她说,"我不是想做出永恒的东西,而是创造条件,让材料显露它自己的无常,它自己的光亮。"
作品越来越宏大,她想说的却越来越接近"无"。但在她这里,虚无并不是消极的,"它更像是开放,是一切得以生发的可能"。
所谓消失,不是失去,"而是回到一种开放的、无法抓住的归属"。
文 、编辑 /外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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