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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 48分钟前

可回收火箭的“复用”大考

记者 郑晨烨

进入 9 月份以来,国内商业火箭迎来一轮密集发射:

9 月 15 日,蓝箭航天的朱雀二号改进型火箭将 10 颗千帆星座卫星送入轨道;9 月 16 日,东方空间的引力一号火箭又将 8 颗千帆卫星送入轨道;9 月 17 日,快舟十一号火箭将天仪 51、52 星送入轨道;9 月 20 日,中科宇航的力箭一号火箭一箭 9 星,其中包括银河航天等单位联合研制的鹏城首发星。

在火箭回收方面,近期行业也取得了重大突破——今年 7 月和 8 月,长征十号乙和蓝箭航天的朱雀三号先后回收了火箭的第一级,即业内所说的一子级。中国由此成为继美国之后第二个完成运载火箭一子级回收的国家。但这两枚回收的一子级目前都还没有进行复用飞行,长征十号乙研制团队预计年底前完成复飞。

一子级装有火箭的大部分发动机,是整枚火箭成本最高的部分,复用它,是为了把造价摊到更多次发射上。随着发射成本的下降,发射报价也会随之下调,但由于国内多数火箭公司没有自己的星座,这部分成本优势能否变成利润,要看复飞周期能压到多短、订单能拿到多少。

或者说,复用省下的钱,首先会让卫星公司受益。

一位长期跟踪商业航天的职业投资人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火箭发射等上游环节的收入和利润都来自中下游,商业航天最终要看卫星运营商能否收回投资、实现盈利,如果不能,这个游戏就无法长期持续。

当前,随着国内可回收火箭的首次复飞窗口日益临近," 复用 " 能否让商业航天产业链形成商业闭环,将由此开始接受真正的检验。

离复飞还有多远?

" 国内火箭在回收技术上已经有了突破,但后面还有几步要走,回收回来的火箭要能用于二次发射,技术还要稳定下来,获得客户的信任,客户才愿意用你的火箭去发射他的卫星。回收、复用、订单,一步都少不了。" 上述职业投资人说。

在他看来,参照全球经验,一款火箭从首飞到最终商用,大约需要两年。照此推算," 复用 " 真正拉低产业链的成本,大概要到 2027 年至 2028 年了。

万创投行董事总经理耿佳帅告诉记者,2027 年上半年看到中国火箭复飞的概率比较大。蓝箭航天此前公开表示争取今年第四季度尝试首次复飞,长征十号乙完成海上回收后仍在进行复飞前的检测。

" 谨慎点说,2026 年内能复飞是超预期,2027 年上半年能复飞是正常节奏。真正的门槛不是能不能飞第二次,而是第二次飞完还能不能接着飞,成本有没有真的降下来。" 耿佳帅说。

另外,资本评估火箭公司的重心也开始转向复用。

" 两三年前看的是技术故事,谁能入轨、谁能回收之类,现在顺序变了。" 耿佳帅表示,资本评估一家商业火箭企业,现在核心关注的是谁能够做可回收的首飞,甚至是首飞之后复飞的前提条件能否满足。

箭元科技副总裁兼董事会秘书严佳也认为,可回收火箭的竞争会从 " 谁先飞起来 " 进入 " 谁能稳定生产、稳定回收、稳定复用 " 的阶段。

" 复用 " 并不简单,能不能省钱,要看能复用几次、多久复用一次。另外,回收本身也有成本,回收船和着陆场需要投入,一子级为返回预留推进剂也会占用运力。一子级从回收到再次发射的间隔即复飞周期,周期越短,单次发射分摊的成本越低;但在复飞之前,回收的一子级要先过检修这一关,如果检修耗时过长,检修支出和闲置时间会抵消复用带来的成本下降,经济性甚至不如新造一枚。

复飞周期由此成为衡量火箭公司复用能力和成本竞争力的新指标。在采访过程中,多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复飞周期的长短取决于检修效率、复飞标准的成熟度和订单规模,它们都会随着飞行次数增加而提升,率先实现稳定复飞的企业,优势会因此呈复利式累积。

民营火箭企业星河动力的智神星一号今年 9 月 1 日首飞成功,这是一款按可重复使用要求设计的中大型液体火箭。该公司总体技术部副部长张少丹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从技术验证走向规模化商业运营,最关键的一步是跑通回收、检测、复飞的完整闭环。她预计,2027 年商业航天企业的入轨回收技术将趋于成熟,2028 年行业将进入规模化交付阶段。

据她介绍,国内回收的箭体还不多,按照星河动力的流程,回收的一子级要运回总装厂房,做全面分解检查。检查通常覆盖贮箱、焊缝、发动机、阀门和电气设备等部位,查看有无损伤和性能退化,飞行实测数据还要用于校核寿命模型(用来推算部件还能使用多久),随后是维修和更换。

换句话说,回收样本越少,检查越需要全面细致,首次复飞的周期也就越难压缩。

此外,检修完成也并不代表火箭一定能够复用。张少丹认为,传统运载火箭按一次性设计,可靠性标准和验收流程都是一次性逻辑;但 " 复用 " 要求建立全新的判据,包括什么状态可以复飞,哪些单机(火箭上相对独立的设备)飞几次后必须强制更换,风险怎么量化等," 这本质上是一套需要从零搭建的技术体系 "。

张少丹告诉记者,星河动力的可重复使用火箭标准体系仍在建立,后续将通过回收试验逐步完善。

当然,回收的一子级能否再飞,也不能由火箭公司自己说了算。国家航天局 2025 年 7 月印发相关通知明确,商业航天项目承担方是质量责任主体,发射前须取得民用航天发射项目许可;同年 11 月印发的商业航天三年行动计划提出,要研究针对可重复使用运载火箭的安全监督检查方法,同时围绕商业星箭研制、发射服务等环节研究制定技术标准规范。

在这些标准和监管方法成形之前,复用火箭的判据要由各家企业依靠自己的飞行数据逐步建立,飞行次数越多的企业,判据越成熟。

张少丹表示,智神星一号的设计复用次数不少于 25 次,这一数字一方面为了摊薄一子级的生产成本,另一方面受发动机、阀门密封、贮箱与焊缝疲劳等关键部件寿命的约束。设计寿命能否兑现,还要靠飞行验证。

在这方面,美国的蓝色起源公司提供了一个例子。该公司由亚马逊创始人杰夫 · 贝索斯创办,今年 4 月,该公司的新格伦火箭完成首次一子级复飞,距这枚一子级上一次飞行约 5 个月。蓝色起源首席执行官戴夫 · 林普公开表示,这枚翻新的一子级换装了全部 7 台新发动机,此前飞过的发动机计划在后续任务中使用。也就是说,此次复飞沿用的主要是箭体,发动机的复用还要等后续任务检验。

判据和检修体系是否成熟,最终会体现在发射成本上。耿佳帅向记者表示,国内处在回收刚成功、检测体系刚起步的阶段," 这一段最不性感,但恰恰决定了成本能不能真降下来,也最耗时间和钱 "。

他把复用降本的过程大致分为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只是把火箭收回来重复用一次,检修、运输、翻新都要花钱,成本可能只降两成;第二阶段是一枚火箭连着飞几次,翻新工时和备件成本随之下降;第三阶段才是为复用而生的设计,加上批量化生产。以 SpaceX 为例,该公司走完这三个阶段用了大约十年时间。

根据张少丹的介绍,一次商业发射的成本包括火箭、人员、发射场、保险、运营管理等多项," 复用 " 最大的价值在于降低其中火箭这一项的成本;复用火箭的定价,也会从一次性火箭的 " 卖火箭 " 慢慢转向 " 卖运力 ",飞的次数越多,每次发射的成本越低。

按照张少丹的测算,单枚火箭实现 10 次级复用、一年周转 4 次以上时,单次发射的综合成本可累计下降约 80%。

这样换算下来,复飞周期平均不能超过 3 个月。另外,要维持这样的周转率,前提是火箭公司手里有足够多的发射任务。

火箭公司的盈利压力

今年 6 月 12 日在纳斯达克上市的 SpaceX(SPCX.NASDAQ),在招股书中首次公开了分业务财务数据。其中,以星链为主的连接业务,2025 年收入 114 亿美元,经营利润 44 亿美元,是该公司唯一盈利的业务板块,包括火箭发射和星舰研发在内的太空业务则仍处于亏损状态。

耿佳帅认为,SpaceX 的收入主体是星链," 火箭是护城河但不是收入主要贡献的方面 ",这和国内多数火箭公司的收入靠发射服务的估值逻辑有所不同。他同时强调,火箭仍是部分投资人关注的重心,在成本的问题解决之后,更关键的环节在卫星和地面基础设施。

星链为 SpaceX 贡献利润,也为猎鹰 9 号火箭提供了稳定的发射需求。根据公开信息,星链组网启动后,猎鹰 9 号的发射需求大幅增加,2025 年发射 165 次,其中 120 余次为星链任务;当年 3 月,一枚一子级两次发射只隔了 9 天时间;今年 8 月 25 日,猎鹰 9 号将 29 颗星链卫星送入轨道,这是它年内第 100 次发射,执行任务的一子级 B1067 已是第 37 次飞行,自 2021 年 6 月首次升空以来平均不到两个月飞行一次。

复飞周期正是在这样的发射密度下被持续缩短。

但一位华南大型私募机构的研究员告诉记者,SpaceX 集火箭研制、卫星制造和星座运营于一身,国内很难出现类似 SpaceX 这样的公司,因为国内的产业分工更分散。处在产业链顶端的是星座运营方,比如中国星网和运营千帆星座的垣信卫星,他们负责筹集资金,委托企业设计、生产卫星,再采购火箭公司的发射服务;火箭企业是运力的供应方,火箭复用释放出运力之后,最直接受益的可能是卫星一侧的企业。

对卫星侧来说,可复用的大运力火箭意味着运力和成本可以兼得。

银河航天首席科学家张世杰此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表示,只有可回收火箭持续成熟、运载费用真正降下来,卫星互联网、通信算力星座这些太空基础设施的大规模部署、持续补网和商业闭环才会更有竞争力。

固体火箭尽管成本低,发射灵活,但运力有限。张少丹介绍,星河动力的固体火箭谷神星系列近地轨道运力约 300 公斤至 1.2 吨,主要服务微小卫星组网等需求;万颗级别的低轨星座,需要的则是高频次、可预期、单公斤成本足够低的批量发射能力。在张少丹看来,星座客户在确保可靠性的前提下,优先追求性价比和发射频次,在回收技术完全成熟之前,可靠性比极致的成本更重要。

分工不同," 复用 " 的收益流向也不同。SpaceX 用复用压低了星链的组网成本,星链的利润又可以支撑火箭研发。国内火箭公司发射的大多是客户的卫星,复用带来的降价,省下的是星座运营方等客户的组网成本。

对国内火箭公司来说,盈利取决于单次发射成本和年发射次数,前者由复用程度和复飞周期决定,后者要看星座运营方的组网节奏和订单。回收船、着陆场、发射工位和总装厂房都是重资产,只有发射足够频繁,才能摊薄这些固定投入;另一方面,即使成本降得再低,如果订单跟不上,复用也难以转化为利润,这也是投资人给这些公司估值时绕不开的问题。

已经申请上市的蓝箭航天,就把盈利预期押在了复用上。该公司在招股书中预计,最早 2029 年实现盈利,假设条件包括朱雀三号的发射次数和发射能力大幅提升、一子级的重复使用次数能够支撑常态化高频次发射等。该公司 IPO 拟募资 75 亿元,全部投向可重复使用火箭的产能提升和技术提升项目。

根据蓝箭航天的披露信息,参照在手订单价格,目前朱雀三号单次发射服务收入约 1.5 亿元。该公司同时预计,随着火箭达到最终设计状态,运载能力和可靠性都将大幅提升,即使未来因市场竞争等因素导致发射单价下降,降幅也远小于运力和可靠性提升带来的收入增长。

也就是说,发射单价下调之后,火箭一次能运的卫星更多、可靠性更高,每次发射的收入才可能不降反升,复用省下的钱才能有一部分变成利润;否则,省下的钱更可能随着降价转给了客户。

事实上,民营火箭公司已经开始承接星座组网任务—— 9 月 15 日,蓝箭航天的朱雀二号改进型火箭将 10 颗千帆卫星送入轨道。

但卫星交给哪款火箭发运,取决于星座运营方的信任。按照国际电信联盟的规则,低轨星座要在规定期限内按比例完成卫星部署,未达标的,申报的卫星数量会相应缩减。于是,火箭能否按期、可靠地发射,就直接关系到星座客户的核心利益。

星座运营方对火箭公司的信任建立在飞行记录上,同时飞行积累的数据又会反过来用于改进火箭。上述私募机构研究员认为,火箭多一次复用,火箭企业就能多获取一轮飞行数据,用于优化火箭的结构和细节,再通过版本迭代逐步释放运力;另外,复用还提升了火箭产能的利用效率,一子级可以反复飞行,同样的产能能够支撑更多次发射。

随着订单、飞行次数和数据的相互强化,领先企业的优势会持续扩大,市场资金也会加速向头部企业集中。创投数据平台投中嘉川 CVSource 的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商业航天领域已披露融资总额 127.9 亿元,最大的五笔融资合计约 87.4 亿元,占比近七成。

" 复用 " 会让发射越来越便宜,卫星运营商的组网成本随之下降,商业航天产业链的商业闭环才有机会跑通。但对火箭公司来说,能把回收、复用和订单这几道坎都跨过去的,只会是复飞周期压得够短、订单拿得够多的少数企业。

耿佳帅认为,市场最终肯定容不下十几家火箭公司,至于谁能 " 活下来 "," 筛选标准很简单——每年发射能不能做到两位数、复飞周期能不能压到几个月、账上现金能不能扛过未来两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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