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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 16分钟前

“八大山人”的“白眼”,凭啥火了三百多年?

有一位画家一辈子的行迹没出过江西:生于南昌,避乱奉新,客居临川,晚年回南昌卖画为生,还自叹画价太贱," 河水一担直三文 "。可去世三百多年后,全世界的博物馆、美术馆都以收藏他的画为荣。今年是他诞辰四百周年,日前南昌正在举办他的特展 " 高山仰止墨染千秋 "。一个 " 白眼 ",凭什么吸引了三百多年的关注?

白眼向天

他叫朱耷,1626 年生于南昌,是明太祖朱元璋之子宁王朱权的九世孙。十九岁那年,李自成破北京,旋即清军入关,大明亡了。作为宗室后裔,他隐姓埋名,四处逃难,二十三岁削发为僧,一当就是近三十年;还俗之后,靠一支笔在南昌卖画度日。亡国之痛、颠沛之苦、亲朋凋零,一样没落下。

五十八岁那年,他给自己起了个号:" 八大山人 "。落款时四字竖笔连写,看上去有时像 " 哭之 ",有时像 " 笑之 "。哭笑不得,正是一个前朝王孙的心绪。他自释此号:" 八大者,四方四隅皆我为大,而无大于我也。" 天地四方,唯我独大,这哪里像一个看破红尘的人?

他的古怪是出了名的。忽有一日,他在门上大书一个 " 哑 " 字,从此对人不交一言,但酒喝得更酣,笑得更响。达官贵人捧着银子求他画一块石头,求不动;乡下人拿几尺绫绢来,他反倒欣然收下,说:" 吾以作韈材!" 我拿它去做袜子!权贵们没法子,只好托贩夫走卒去代购。清廷重臣宋荦屡次求见不得,朱耷索性画了一只圆头圆脑、秃着尾巴、拖着三根翎毛的孔雀送去,题诗 " 如何了得论三耳,恰是逢春坐二更 "。华美凤鸟画成这副滑稽相,懂的人自然懂:那是送给大人看的。

《个山小像》 八大山人纪念馆藏

如今南昌青云谱的八大山人纪念馆里,还藏着一幅《个山小像》,据说是存世唯一的八大真实画像:画中人清瘦、素衣,目光斜出,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画像上有友人题跋,一句 " 豫章王孙 ",道破了他的身世。而那眼神,和他笔下动物的眼神,分明是同一副。

他画的鱼不游在水里,常像是悬在半空,白眼向上;他画的鸟缩颈单足,眼珠顶在眼眶上沿,一副 " 你奈我何 " 的神情。有人统计过,他传世作品中只画一只动物的,约有五十幅。一条鱼、一只鸟、一只猫,孤零零悬在大片空白里,不躲不闪,瞪着你。

中国文人画向来讲究寄情山水,借云山雾罩忘掉人间。八大不寄情,他怼天怼地的表态,说得直白:" 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 怨气颇重。

《孔雀竹石图》刘海粟美术馆藏

没有画谱的画家

1679 年,朱耷五十三岁,南京芥子园刊行了一部《芥子园画谱》,把历代山水整理成一页页可以照抄的程式:树怎么点叶,石怎么皴擦,初学者按图索骥,就能画得像模像样。这部画谱此后三百年畅销不衰,几乎成了中国画入门的标配课本。

也正是在那些年,朱耷画着他那些 " 没有章法 " 的鱼和鸟。他的画里,找不到任何一种可以被收进画谱的程式。他自称 " 廉 ",笔墨少到不能再少:一朵花只用七八笔;一条鱼不画一笔水纹,却让人觉出江湖浩渺。他的石头上大下小、摇摇欲坠;他的鸟一条腿立着,另一条腿悬空,仿佛随时要倒,却又奇异地立住了。他甚至敢把两条鱼画成近乎平行的直线,再添一块斜石、一只仰首的鸟,硬是把两条危险的平行线收拾成一个饱满的整体。画面看着险,却处处立得住。

他也画山水,但那不是可供卧游的明山秀水,而是 " 残山剩水 ":荒山枯树,东倒西歪,荒寒得让人不敢走进去。他在题黄公望山水的诗里写得明白:" 想见时人解图画,一峰还与宋山河。" 笔下的每一座山峰,都是故国的山河。

他的 " 白眼画法 " 还有一条清晰的演变线:五十岁前,精细工致;五十到六十五岁,鸟鱼的眼睛渐渐画成方形;六十五岁以后," 白眼向天 " 彻底定型:眼眶里一圈一个点,眼白多,眼珠少,倔得很。笔墨上,他笔干墨少,画面却润泽透亮,浓、淡、干、湿、焦相互生发,有 " 墨分五色 " 之妙。

巴黎遇见朱耷

巴黎的当代艺术圈向来对中国水墨兴趣不大,但 1986 年,巴黎 Ph é bus 出版社推出一部专著《朱耷:笔法天才》(Chu Ta:le g é nie du trait)。作者程抱一,法兰西学术院首位华裔院士。他的《中国诗语言研究》和《虚与实:中国绘画语言研究》在法国艺术评论界几乎人手一册;拉康在研讨班上要求学生研读这本书;总统希拉克读完亲笔致函。这样一位站在法国知识界中央的人,在千年中国画史中单单挑出两位画家各写一部专著:一位石涛,一位就是朱耷。

为什么偏是他们?程抱一解释过他的偏爱:那些偏离学院规范、游离于官方标准之外的 " 怪人 " 身上,恰恰住着大写的艺术,不媚俗的边缘性,把美的表达推到了最高的程度。他以波德莱尔式的眼光打量朱耷:既是一条悠久传统走到顶峰时的传承者,又是不知疲倦开垦无人之境的探险者;这种现代性,让他忍不住拿来与塞尚、马蒂斯相提并论。

更有意思的是这本专著的写法。程抱一把自己写的诗直接排进书里,与八大的画页对置,让评论与创作隔空唱和。写到朱耷那幅危石覆压新竹的画时,他题下的诗句是:" 我们俯身/向那块被选中的岩石/它托高了/我们未曾言明的欲望。" 一本学术专著附上诗句,致敬的意思已经大于研究了。

留法画家林风眠、赵无极、吴冠中等从石涛、八大身上找到了与西方现代派接通的接口;吴冠中看常玉晚年笔下那些孤独的鸟兽,说那高傲与落寞 " 让人立刻就想到八大山人 ";朱德群干脆把水墨 " 墨分五色 " 的理论搬进了油画。毫不掩饰的个人印记、对陈规的鄙夷、把 " 我 " 这一主体性直接融入画面的姿态,这些后现代艺术最看重的东西,三百多年前的朱耷恰好全有。

今日世界对八大的接受,大西洋对岸的证据更具说服力。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即今天的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藏有八大作品 72 件,馆方称之为 " 中国之外最大、最多样、可以说最重要的八大山人的收藏 ",其中主体来自美籍华人学者王方宇的毕生旧藏。这位旅美学者被公认为海外研究八大的奠基人,1998 年,藏品整体入藏弗利尔。2015 年,弗利尔拿出四十余件办展,展览名字就叫 "Enigmas" ——谜。策展人安明远说得妙:看八大的画,你总以为找到了解开谜底的钥匙,这一次就能破译;当然你永远破译不了,他太自足、太自洽,可每看一次,都有新的发现。

白眼的归来

日本也有相似的情形。京都泉屋博古馆藏着他晚年最著名的《安晚帖》,东京国立博物馆藏《行书临河序六屏》,大阪市立美术馆藏《山水图》轴;大收藏家山本悌二郎的澄怀堂,曾集齐他多幅七十岁后的精品。今年年初,东京国立博物馆先开出 " 纪念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年 " 展;随后中国美术馆、江西省博物馆接连推出特展,北京荣宝斋的 " 可得神仙 " 特展,名字就取自他常用的印章;十二月,上海博物馆的 " 大音希声 " 大展将作为压轴,汇集故宫、大都会、纳尔逊 - 阿特金斯以及日本各馆约 180 件作品。

郑板桥题他的画:" 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 齐白石佩服到写下 " 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 ",甘愿百年之后到地下,给徐渭、八大、吴昌硕三位轮流当 " 走狗 "。去年北京画院干脆办了一个展览,名字就取自这句 " 三家门下转轮来 "。张大千说,历代画鱼高手皆有," 最佩服的还是八大山人 ",寥寥数笔," 真有与鱼同化的妙处 "。

市场给出的价格更像一则传奇。1705 年,他画下《竹石鸳鸯》:危壁倚斜,芙蓉侧出,一对鸳鸯偎在巨石之上。2010 年,这幅画在杭州拍出一亿多,创下他个人作品的纪录。当然,这是后话。

回到开头的问题:一个 " 白眼 ",凭什么让人关注了三百年?

中国文人画的传统姿态是 " 出世 ",世道乱了,寄情山水,把自我悄悄藏进云山雾罩。八大偏不,国破、家亡、装哑、出家、还俗,他把一生的遭遇碾成墨,再嵌入水墨,涂抹出一个明明白白的 " 我 "。那记翻向天空的白眼,就是他给这个世界的回答。

三百年后的观众,未必知道宁王朱权,未必读得懂八大晦涩的题画诗,可人人都认得那个眼神:一副直瞪苍天、不肯俯首服输的样子。

(作者单位:上海戏剧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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