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wiwi
每月最后一个周日,被公开报道为拥有约 900 万用户的 AI 社区 " 通往 AGI 之路 "(WaytoAGI),都有一场雷打不动的活动。它不叫公开课,不叫训练营,也不叫私享会,叫 "AI 切磋大会"。切磋,武侠小说里的词。这个社区的创始人 AJ,被 36 氪称作 " 地下教主 "。
不要小看这两个称呼里的信息量。当一个行业开始用江湖的语言替代课堂的语言,说明它的底层生意逻辑已经换了。上一代 AI 生意人站在讲台上收学费,这一代最聪明的玩家在做另一件事:开山,立派,搭道场——先不急着收学费。
而且,这不是一个门派的孤例。往 AI 江湖的纵深处看,山头已经林立。当然,混进来的骗子也已经换好了行头。这两件事,得放在一起说。
一、卖课死于内容通胀,焦虑却换了病灶
AI 课翻车之后,这门生意没有冷清,反而更热闹了——只是换了一套说辞。
老说辞的下场,大家都看见了。2024 年初,李一舟的《每个人的人工智能课》以 199 元的促销价一年卖出约 25 万套、进账约 5000 万元,随后因内容注水、售后缺席而翻车,小程序被停、视频号被禁;一年之后,他重新开始卖课。这个循环还会继续——毕竟,天下的焦虑是割不完的。
但把批判停在 " 割韭菜 " 上,格局就小了。卖课模式真正的死因不是道德,是内容通胀:大模型让 " 讲解 " 的边际成本归零,任何人花一下午向 AI 提问,得到的入门辅导都不逊于一门录播课。当央行开始无限印钞,囤现金的人必然破产;当 AI 开始无限生产内容,囤内容收费的人同理。教育部等五部门今年 4 月印发《" 人工智能 + 教育 " 行动计划》,这意味着 AI 素养正在进入制度化的公共供给。只靠 " 扫盲 " 收费的生意,窗口正在变窄。
卖课这个模式死了,焦虑却没死——它换了病灶。
上半场的焦虑是信息差:" 别人都懂了,就我不懂。" 下半场的焦虑是认证真空:" 人人都说自己会 AI,可没人说得清到底怎么算会。" 会写提示词算会吗?会用 Cursor 算会吗?搭过一个 Agent Demo 算会吗?还是说,必须把 AI 放进真实业务、实打实帮公司省出钱来,才算会?程序员有 GitHub,设计师有作品集,而 AI 技能更新太快、边界太糊、结果太难标准化:今天的教程三个月后过时,今天值钱的提示词明天变成产品的默认按钮。证书只能证明你交过作业。
于是真正的需求浮出水面:课程解决 " 听懂 ",而这个时代的人需要的是 " 被看见 " 和 " 被承认 "。听懂,AI 自己就能教你;被看见,需要一个场子;被承认,需要一个江湖。这正是 " 门派 " 这个古老组织形态在 AI 时代突然复活的原因。它天然就是一套认证系统:谁入门,谁进阶,谁有作品,谁值得被推荐,谁只是围观。一句话:上半场卖的是信息差,下半场卖的是身份感、实战场和同路人。
二、江湖群像:五种立派的路数
把今天 AI 圈的头部社区排开看," 立门派 " 不是某个人的灵光一现,而是一代玩家不约而同的路线选择,只是各家立派的功法不同。
教主型:WaytoAGI。 2023 年 4 月 26 日,前产品经理 AJ 把自己收集的 AI 工具和教程整理成一份飞书文档,坚持免费开源。这份文档两三个月内访问量破百万,至今没有融资,靠共享文档和社区共建长成约 900 万用户的社区。门规只有一条:不许倒卖秘籍,但鼓励下山挖矿。禁止照搬知识库内容去贩卖,却明确允许成员把功夫学到手,再去创业赚钱。弟子进阶靠切磋不靠考试:300 多人用 20 多天共创出 30 多个节目的 "AI 春晚 ",视频播放量超 200 万;共创动画《离谱村的故事》拿下 MIT 电影黑客松 Best Video 第一名;"AI 切磋大会 " 已蔓延至国内外 37 个城市,不少非一线城市主动举手承办分舵;WaytoAGI 还把大会办到了东京,想把中文 AI 社区的连接能力带向海外。它卖的不是知识,是路径感——把一群怕掉队的人,从围观者组织成实践者。
学院型:Datawhale。 一个比这波 AI 热潮更老的门派—— 2018 年 12 月成立,比 ChatGPT 早了整整四年。功法是 " 组队学习 ":定期开营、组队打卡、师兄带师弟,配上 " 南瓜书 " 这类 GitHub 开源教材,疫情期间覆盖海内外 400 余所高校。如果说 WaytoAGI 像聚啸山林的新兴教派,Datawhale 更像书院:不靠教主魅力,靠课纲和学制的传承结构。它证明了开源共学不是 AI 焦虑的应激产物,而是能穿越技术周期的组织形态。
一招鲜型:LangGPT。 云中江树的 LangGPT 只修一门功夫——结构化提示词。就这一招,GitHub 破万星,成为中文社区里最有影响力的结构化提示词范式之一。创始人被请上云栖大会讲台。这是 " 剑宗 " 的路数:把一门功夫练成行业标准,门派自然立住。有意思的是,LangGPT 的方法论也进了 WaytoAGI 的知识库,李继刚的提示词作品在多个社区流转。门派之间不是竞争,而是江湖互认,高手在山头之间走动,声望通兑。
盟主型:Founder Park。 极客公园的路数是让媒体转行:不卖资讯,改当武林大会的主办方。旗下社区服务 AI 创业者,一年一度的 AGI Playground 把创业者、大厂、投资人聚到一处论剑,还拉着阿里云做创业加速。自己不练某一门功夫,而是搭擂台、定议程、发英雄帖。** 掌握 " 谁有资格上台 " 的裁判权,就掌握了江湖的话语权。** 当资讯被 AI 通胀击穿,媒体的出路恰恰是从卖内容转向立山头。
官学型:厂商办的武馆。 阿里的魔搭、各家大模型厂商的开发者社区,以及全球最大的 Hugging Face ——后者披露 2025 年平台已增长至约 1300 万用户、超过 200 万个公开模型。官学的独特之处在于,社区不是内容的评论区,而是作品的流通场:模型被下载、微调、派生,能力不靠自我介绍,靠有没有人复用你的东西。OpenAI 的开发者论坛则演化成 " 排错江湖 " ——有研究统计,Stack Overflow 上 LLM 相关问题的未解决比例高达约 79%,真正的使用经验不在官方文档里,在社区的踩坑记录里。社区成了平台的半个售后部。但官学有个软肋:弟子忠于资源而非门派,朝廷断供,人就散了。这反过来解释了厂商为何争相与民间门派合作:官学有粮草,门派有人心,两边都清楚自己缺什么。
当然,这是一份活下来的名单——更多的群和知识库无声无息地死了:死于掌门断更,死于变现太急,死于只有群、没有事做。而活下来的这五家,路数各异,共性只有一个:没有一家靠卖课立足,全部靠 " 组织一群人共同变强 " 立足。秘籍全都公开。少林寺从不靠卖《易筋经》复印件赚钱,但 " 天下武功出少林 " 这七个字值多少钱?在人人都能印地图的时代,唯一防伪的东西是山门本身。
三、四个判断:门派到底在赚什么
如果只讲到 " 社区比课程更有爱 ",那没有新意。站在 2026 年年中回头看,真正值得说的是下面四条。
第一,门派握着大模型时代最稀缺的基础设施:用户组织度。 这一轮 AI 竞争的吊诡在于,模型能力过剩而使用场景匮乏:厂商最焦虑的不是跑分,而是 " 到底谁在真的用我 "。应用商店给不了深度,广告投放给不了信任,只有门派握着成建制的、高活跃的、会自己生产用法的真实用户军团。海外资本关注 WaytoAGI 的东京大会,阿里云牵手 Founder Park 做创业加速,本质都是向门派 " 借兵 "。
第二,门派的变现在山下,不在山上。 卖课的收入公式是 " 流量 × 转化率 × 客单价 ",每一项都在衰减;门派的收入藏在生态位里:企业要 AI 落地,第一站是找 " 离实践最近的那群人 ";厂商办黑客松要找有号召力的承办方;Datawhale 的开源教材被出版社做成正式出版物;WaytoAGI 在做国内项目出海日本的桥。Linux 免费,Red Hat 市值几百亿美元。免费不等于不赚钱,只是把收费的口子从内容挪到了生态——这一步,恰恰是卖课思维永远迈不过去的,因为它要求你先蹲上三年不变现,把信任一点点攒出来。也要把话说破:这和 " 先免费后收割 " 是两回事。真门派的山上永远免费,收费对象从来不是弟子,而是山下的企业和厂商,钱从生态里来,不从信任里来。
第三,门派正在接管 " 什么叫会 AI" 的定义权。 这是认证真空的另一面。当 AI 产业没有标准 JD、没有统一认证、没有成熟的评估体系," 谁算会、谁的作品值得看、谁值得被推荐 " 这些问题就悬在空中。谁回答了这些问题,谁就拿走了行业的解释权。门派正是靠切磋、共创和作品流通让能力 " 显影 ":简历证明你曾在哪家公司上班,社区里的记录证明你眼下正在做什么、做成了什么。流量生意赚的是注意力,解释权生意赚的是标准,后者才是门派估值的真正来源。
第四,格局最大的一条:门派可能是继公司之后的新组织形态原型。 经济学家科斯解释过公司为什么存在:在市场上一次次找人、谈判、履约,成本太高,不如把人雇进来。而 AI 正把这种协作成本打到地板上——公司存在的经典理由,正在松动。于是我们看到 WaytoAGI 里那批从大厂辞职、自称过着 " 街溜子 " 生活的成员:不属于任何公司,但属于一个门派;没有雇佣关系,但有共同的功夫、切磋的场子和江湖的名声。李继刚们的身份标签不是某公司的职位,而是 " 提示词高手 " ——一个由江湖而非雇主颁发的名分。当超级个体成为主流叙事,个体需要的不再是雇主,而是门派给的三样东西:功法(知识体系)、道场(实践场景)、名分(江湖身份)。谁能规模化供给这三样,谁就握住了 AI 时代人才市场的入口。
四、赝品已经上市:" 关门弟子 ",3299 元一位
每一个被验证的商业模式,都会在九十天内迎来它的赝品。门派也不例外。而且门派的赝品,比卖课的赝品危险得多。
2025 年 11 月,人民日报、中新网接连报道了一类瞄准老年人的 "AI 培训 " 骗局,它的价目表值得抄录在案:免费试听课展示 " 月入万元 " 截图,入班先交 1580 元 " 保证金 ",第一期学费 2680 元,学完还有一层 3299 元的进阶课——请注意它的名字,不叫 " 高级班 ",叫 "关门弟子" 课。河北的老刘进去发现是个 1200 人的大群,所谓技能是 " 代发一条广告赚 20 元 ";湖南的赵阿姨报的 " 一对一教学 ",实际是一位老师对近 200 名学员,最后拿到 500 元退款的前提,是签一份 " 不投诉、不告知他人 " 的协议。另一头,年轻人的市场同样火热:四天 2980 元的 "AI 绘画师 " 线下课,学员是怕丢饭碗的行政、文秘和设计从业者——职业焦虑有多大,赝品的猎场就有多宽。
收割的词库悄悄换了一版:三年前叫 " 课程 "" 训练营 ",现在叫 " 弟子 "" 师门 "" 分成 "。当 " 卖课 " 在舆论里变成脏词," 收徒 " 就成了新的皮肤。 上一代卖的是知识焦虑,这一代卖的是身份焦虑:你缺的不是一门课,是一个组织收留你。
赝品的手法,是把真门派的三样东西各偷换一次:功法被换成 " 不传之秘 " ——真门派开源秘籍靠山门赚钱,赝品锁死秘籍靠信息垄断赚钱;道场被换成 " 仪式 " ——改昵称、每日打卡、晒掌门金句,用参与感模拟成长感,练的不是功夫是忠诚;名分被换成 " 层级 " ——外门、内门、亲传,明码标价,你买的不是能力认证,是一个微缩权力游戏里的座次。这套偷换收的是比学费更古老的税:救赎税。AI 更新得越快,人越觉得无力,而一套斩钉截铁、教主气十足的说法,恰好替你把混乱的世界重新讲圆了:不用啃论文、不用乱撞,全盘接受掌门的 " 大道至简 ",靠每日仪式换来 " 我在精进 " 的踏实感。课程的交付质量可以被检验,而 " 心法 " 的妙处在于永远无法证伪:学不会,是你心不诚。
好在赝品有一个结构性死穴:它把全部资产押在掌门的 " 神性 " 上,而 AI 恰恰是神性折旧最快的行业。一旦封神,就必须持续显灵:" 独门心法 " 可能在下一次模型升级后变成产品的默认按钮," 本门独有 " 的工作流下个月就出现在某个开源项目的 README 里。当弟子发现高价买来的 " 法器 " 不如免费工具好用,信仰崩塌的反噬会比课程退费激烈得多:课程翻车是消费纠纷,门派翻车是塌房。
对读者,分辨真假门派不必看情怀,四个指标就够:秘籍公开吗;变现在山上还是山下;掌门可以被质疑吗;弟子下山之后,是变强了,还是只是更依赖山门了。 四条对照,3299 元的 " 关门弟子 " 课每一条都站在反面。
而对真门派,这一节同样是预警。教主的风险摆在那里:约 900 万人围绕着一个 " 点燃火种的人 ",而组织史上还没有哪个魅力型权威,能被制度保证永远克制。层级的诱惑也摆在那里:" 免费入门—情感认同—层级晋升 ",这套结构和传销式组织在拓扑上高度相似,区别只在最后是否走向收割。最深的一层是解释权的代价——当门派开始决定谁被看见,它就不再只是社区,而是一种新的权力结构。这个结构有一处天生的失真:门派的认证方式,说到底是 " 表现性认证 ":上台切磋、高频输出、把自己的作品讲得漂亮,它测量的不是能力本身,而是能力的可见度。掌门和大师兄的话语权天然压过普通成员," 切磋文化 " 稍一松懈就滑向 " 表演文化 ",最会说的永远比最能做的更容易出头。卖课时代,最会营销的人赚走最多的钱;门派时代,最会表演的人拿走最多的承认。收割的方式变了,失真并没有消失。这不是哪家门派的作风问题,是 " 以被看见为认证 " 这套机制的固有偏差,真门派与它的距离,只取决于警惕的程度。
最后还有一笔账要记:赝品透支的信任,要由真门派来偿还——信任这种资产,建立它的人和摧毁它的人,从来不是同一批人。
五、结语
上半场,聪明人把 AI 焦虑做成了课程表;下半场,更聪明的人把它做成了山门——而骗子也换上了道袍。
教主型、学院型、一招鲜型、盟主型、官学型,路数各异,内核相同:当知识被 AI 打成免费品、当 " 会 AI" 失去统一标准,这个行业里最后值钱的东西,是把一群人组织起来共同变强、并为这份 " 强 " 作证的能力。卖课与立门派,表面是收费与免费之别,本质是两种时间观:前者赚焦虑折现的快钱,三年一换韭菜;后者修组织复利的慢功,十年立一个江湖。
模型公司在训练机器,门派在训练会用机器的人,并且决定江湖如何称呼他们。AI 圈需要的是造梯子的人,不是画神坛的人——梯子让人踩着上墙,神坛让人跪着仰望。
天下武功已经开源。接下来的竞争,是立派之争。下一次看到 " 收关门弟子,传授毕生 AI 功力 " 的招募令,先问一句:这个门派,究竟是想教你用 AI,还是想用 AI 驯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