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硅谷101
四年一度的世界杯,总能让真球迷和伪球迷一起激动、一起狂欢,又一起遗憾。但今年这届美加墨世界杯,却有一个绕不开的话题:真贵。
从去年底开始,门票太贵就成了诸多球迷吐槽的焦点。折算通货膨胀后,从2006年到2022年,历届世界杯揭幕战的一等票价格不过600到725美元;但今年墨西哥对南非的揭幕战,一等票要2355美元,另一个东道主美国队的首战,一等票更是高达2735美元,双双超过了上一届卡塔尔世界杯决赛的最贵票价。
肉痛的不只是球迷,想参与这届世界杯的赞助商和转播方也必须下血本。
国际足联(FIFA)早在今年年初就高调宣布,手中8个FIFA合作伙伴和8个世界杯合作伙伴的赞助名额全部售罄,加上另外十几个区域赞助商,预计会为FIFA贡献28亿美元营收,这不仅比上一届整整多出10亿美元,还创下了独立体育项目赞助收入的最高纪录。而全球各地的转播方,则一起为FIFA创下了预计43亿美元的版权收入,比上一届增加26%。
国际足联预计会在2023-2026年这个周期获得130亿美元收入,相比上一周期增幅73%。其中光2026年,营收预计就高达89亿美元,分摊到每个比赛日,等于日进2.28亿美元。
但鲜为人知的是,国际足联其实是一个非盈利组织。1974年时,它的账上一度只有24美元。那么,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FIFA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打造出全世界最会搞钱的体育比赛的?这篇文章,我们就来梳理一下,这届世界杯是怎么成为"超级印钞机"的。
世界杯的商业史:从24美元余额到40亿现金储备
先做个前情提要:即使不办26年世界杯,FIFA依然会富得流油。22年卡塔尔世界杯周期,FIFA一共入账75亿美元,在那之后,它的储备金已经高达39.7亿美元,即使未来四年没有任何进账,依然可以运转自如。

我们先拆分一下:包括世界杯在内,任何体育赛事的收入都主要源自三大板块:赛事门票、商业赞助和转播版权,最多再加上一块授权商品的销售。而世界杯从一穷二白到富可敌国,就是这几大板块比重不断变化、金额不断增加的过程。
1.1 卖票时代:世界杯最早只靠门票活着
1930年,首届世界杯在乌拉圭举行,靠门票赚到了3万荷兰盾,换算成当时的美元,价格大概是1万多元,而这,几乎是那年FIFA的所有收入。
之所以只卖门票,是因为整个20世纪上半叶,业余体育都还是主流思潮。无论是奥运会还是世界杯,无论是主办方还是运动员,都只能抱着一腔热爱来举办比赛、参加比赛,搞钱这件事完全不会被纳入官方考虑范围。
基于这个原因,即便到了20世纪中期,阿迪达斯给世界杯提供比赛用球、给运动员提供免费球鞋,双方也没有太多官方层面、带着明确经济利益的往来。
好在足球再怎么说也是世界第一大运动。到1960年代,FIFA基本能从每四年一届的比赛中,获得百万瑞士法郎级别的门票收入。但想要运营一个国际化的赛事,总会有人想"Dream Big"(胸怀梦想)一下。在FIFA,这个有梦想的人,就是巴西人若昂·阿维兰热。
1.2 卖IP时代:赛事、媒体、品牌的"三角关系"
1974年,阿维兰热竞选成功,成为FIFA历史上第一个非欧洲籍的主席。为了在长期由欧洲人统治的国际足联拉到选票,他必须拿出有力的竞选纲领,于是想到了团结第三世界国家的代表。

懒熊体育《摸鱼的熊彼得》主理人
作为一位来自南美洲的官员、一个足球行业的利益相关者,阿维兰热对当时的国际足球权力秩序,也就是欧洲人把持着整个权力格局的状态,表示非常不满甚至愤怒。所以在竞选中,他向当时新兴的亚非拉国家承诺了非常多的改革措施,其中非常关键的一条,就是世界杯扩军:他会把扩军出来的名额给到这些亚非拉国家,让他们有机会参与世界杯。按照此前的名额分配,这些国家几乎永远没有可能踏进世界杯。
第二个关键改变,是他把世界杯看成了一个品牌,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转变。在这个品牌之下,他不单单可以举办男子世界杯,还可以举办很多不同形式的世界杯,比如扩展到青年组别,也就是今天很多球迷熟悉的世青赛。更重要的是,这些赛事不会放在足球发达的欧洲举办,而是优先去到当时的新兴国家,尤其是足球发展中国家;国际足联还会出钱出人,为这些国家培训新教练、投资新的足球赛训设施。这在那个年代,是拉票的关键。
因为这些主张太过"政治正确",阿维兰热顺利拿下了FIFA主席的位置。但当他要兑现承诺时,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由于FIFA是一个非盈利组织,理论上,它上一届比赛赚到了多少钱,就需要在之后几年,以支持各大洲、各国家足球发展的名义把钱花出去。所以到阿维兰热上任时,账上就只剩下24美元。

这位霍斯特不是别人,正是德国运动品牌阿迪达斯的第二代掌门人。早在和国际足联正式合作前,他就多番尝试,让球员穿着阿迪达斯的鞋出场比赛。当在德国甚至整个欧洲把名气打上去之后,他又开始思考阿迪达斯的全球化进程。
从1950年代开始,霍斯特就帮家族打理生意,主要是通过赞助世界各国国家队和各类运动队,来推广阿迪达斯的品牌和产品。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意识到商业领域正在发生巨大的改变:战后,越来越多的公司成长为对全球市场有需求的品牌。
但在那个年代,他们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没有路径去做这种品牌上的全球拓张。于是他们意识到,当时新兴的国际大型赛事,比如奥运会、世界杯以及其他比赛等等,能起到两个作用:第一,它提供了赛事内容;第二,它提供了一种媒介。一旦赛事内容借助当时在全球兴起的大众媒体热潮扩散出去,这些品牌就相当于借鸡生蛋,可以借助奥运会、世界杯来做传播。当时他们总结出了三个要素:赛事、媒体和品牌构成一个三角,而金钱与资源,就在这三者之间流动。
怪不得阿迪达斯现在还能把自己的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他们家族的第二代传人,早在50多年前,就把体育营销是怎么一回事给想明白了。

早在学生时期,Patrick Nally就拿下过国际象棋冠军,之后他从事过和新闻、公共关系相关的工作,进过两家广告公司,可以说非常懂传播、客户需求和运筹博弈。22岁时,他和一位BBC的体育主播成立了一家体育公关公司,早早就为英国的斯诺克和壁球比赛设计过商业赞助方案,展露了自己在体育营销方面的天赋。

作为合作的回报,FIFA为可口可乐量身定制了一个权益:以它的名义,为亚非拉国家提供足球基础设施、培训青少年球员和教练、举办世青赛。可口可乐也因此在新兴国家发展业务时,拿到了各国政府的背书。

1982年西班牙世界杯,阿维兰热兑现竞选承诺,将参赛队伍从16支扩充到24支,"InterSoccer4"也正好在这届世界杯上首次成功实施,吸引到了可口可乐、阿迪达斯、吉列和富士。此后,它在1986年找来了百威、1990年找来了万事达、1994年找来了麦当劳,从此靠赞助赚钱赚到风生水起。
而卖IP这个商业模式跑通后,FIFA的下一步计划,是让世界杯这个IP发挥最大作用、赚到更多的钱。
1.3 扩军时代:版权涨价、赞助升级
1998年,世界杯再次扩军,参赛队伍从24支增加到了32支。如果说1982年的扩军,出发点是阿维兰热要兑现自己的政治主张,那这次扩军的目的就两个字——赚钱。
更多的参赛队伍,意味着更多的比赛场次;而更多的比赛场次,就意味着更多的品牌曝光和转播市场。再加上FIFA非常"懂事"地分别在2002年和2010年,第一次把世界杯放到亚洲和非洲举办,全球更多国家的观众、转播方和企业主,都被FIFA狠狠拿捏住了。
在FIFA不断给世界杯这个IP增加分量的同时,它最大的两块收入来源:转播和赞助,也在营收量级上发生了质的突破。
1988年,FIFA在转播版权上的想法还非常稚嫩,以至于把之后1990年、1994年、1998年三届世界杯的版权打包卖了3亿多瑞士法郎。但长约签订后,传媒行业却发生了大变化。
卫星电视虽然出现得很早,但在1960、1970年代,包括1980年代早期,它更多是政府官方和大电视台才用得起的东西。原因在于,当时整个亚洲十几个国家,包括大洋洲国家,共用一路卫星信号,每家分到的时间都非常有限,所以这个资源在当年特别宝贵。
但在1980年代后期,情况发生了剧烈变化:全球范围内私营媒体急剧涌现,它们依靠的正是卫星电视技术,比如我们熟悉的默多克新闻集团旗下的天空电视,以及国内的凤凰卫视。这些电视台兴起之后需要内容,而体育正是它们非常看重的方向。
而在1992年,体育圈还发生了两个里程碑事件:英超成立和欧冠联赛改制。这两个比赛都是体育行业的头部IP,它们此后在版权和赞助上收获颇丰,也让国际足联和其他利益相关方意识到,世界杯这个IP真的很值钱。
时间来到1996年,这是国际足联为下一个商业周期出售权益的时间点。参加版权竞标的,几乎是全球所有最顶级的中介机构和商业机构,大概有9家全部到场。大家提出的方案价格都非常高,最终达成的,是2002年和2006年两届世界杯打包28亿瑞士法郎的版权价格。

首先厘清一点:虽然同样是全球性的、四年一次的大型体育赛事,赞助商们心里可是很清楚,把钱投给世界杯,会比投给奥运会划算不少。

力赞体育CEO,体育赛事营销&版权专家
奥运会的很多项目,其实是大家平时没那么喜闻乐见、或者没那么熟悉的。而且奥运会一天有很多场比赛,但在如今这个时间碎片化、大家都很忙、很难集中注意力的时代,其实很难引起广泛关注,所以观众很多时候只关注比赛结果,比如看一天的集锦。但世界杯不一样:一场比赛90分钟,很多人会从头看到尾。
奥运会还有一个很大的区别:比赛场上是没有品牌曝光的,这是商业逻辑上一个非常大的不同。奥运会最根本的精神,就是它不以金钱为导向,最初也不是一个由职业运动员参加的比赛,所以它不允许品牌出现在奥运赛场上。但对很多品牌来说,如果连品牌都不能出现在赛场上,那我赞助到底得到了什么?
反观FIFA,它在这方面倒是很变通:给合作伙伴的不只是赛场边的曝光,双方还能商量出一些量身定制的权益。比如可口可乐,上世纪70年代它就靠世青赛积攒下了好口碑,而现在,FIFA和它的玩法又变多了。

于是这就变成了可口可乐一个很好的营销工具。对孩子的家长来说,如果自己的孩子能被选去世界杯捡球,会觉得很光荣。而且孩子去捡球,父母还能拿到两张球票去看球。相当于可口可乐借此吸引了1000多个家庭,而这些家庭为了拿到机会,就要购买它的产品、参加各种活动。很多品牌都会想方设法,把自己手里的权益放大。
FIFA对赞助商的服务意识、或者说圈钱意识到了什么程度呢?到了2007年,为了吸引更多赞助商,它把自己的赞助框架也改了。

2006年德国世界杯之后,FIFA对这种赞助模式做了变通:第一层,FIFA合作伙伴作为顶层赞助商依然保留,依然享有最多的权益,但数量缩减到6-8个;第二层是世界杯合作伙伴,数量同样是6-8个,但可以只赞助某一届的男子或女子世界杯,价格也稍微温和一点;到了第三层,FIFA还把全球分成北美、南美、亚太、欧洲、非洲五大区域,一个品牌如果想在特定市场做赛事营销,可以成为该区域的"区域赞助商",这一层的赞助商数量则在15-20个左右。

改革之后,以前迫于"顶级伙伴"预算压力不敢出手的企业们变得更踊跃了,而FIFA自己,也变得更有服务意识了。
我感觉他们变得更灵活、更主动了。原来他们人手没那么多,更多是"如果你有兴趣,那你自己去一趟瑞士、或者派个代理去瑞士跟他们聊";而现在,他们经常会到不同的国家去,到亚洲、美洲,非常愿意主动跑去见客户。
他们也会去寻找各种变通的方法:"这届做不了,那下届行不行?实在不行我们也愿意等。""大的世界杯合作不了,那有没有小的赛事可以合作?"我觉得他们的能动性增加了很多。

到了这一届美加墨世界杯,FIFA再次扩军:参赛队伍从32支增加到48支,比赛场次从64场增加到104场,比赛还覆盖3个国家、16座城市,预计全球观赛人次会突破55亿,世界杯这个IP也因此有了更多曝光。
根据最新数据,在2023至2026年这个周期里,FIFA的赞助收入同比增长55%到28亿美元,转播收入同比增长26%到43亿美元,整体130亿美元的预计收入,更是比卡塔尔世界杯周期多出了87%,创下了史无前例的营收增幅。

美国人的体育商业放大术
先明确一点:美国是全球最大的体育消费国家,这里的人真的很爱为体育、为运动花钱。全球最大的运动品牌耐克是美国的;全球四大跑鞋品牌美国占了三家;美国人的"春晚"NFL(美国职业橄榄球大联盟)超级碗,一条30秒的广告价格高达1000万美元;颇具商业价值的NBA、MLB(美国职棒大联盟)也都来自美国;甚至连这些比赛的球星卡,都能在收藏市场被卖出天价。

美国人之所以能把体育商业化玩得风生水起,还在于他们太有商业开发的头脑了,就连过去坚持不做商业化的奥运会,也能被他们玩出花儿。
2.1 1984年奥运会
我们先来复盘一下美国人在体育赛事商业化上的历史战绩。
1984年,第23届夏季奥运会在洛杉矶举办。在这之前,举办奥运会的经费由主办城市负担,但当时,加州政府和洛杉矶政府都决定不用纳税人的钱来办奥运,美国联邦政府也表示不会给这届奥运会任何经济援助。

先说转播,尤伯罗思想到了用招标的方式出售奥运会独家版权,每个有意竞标的公司得先支付75万美元的订金。组委会直接把来自5家电视机构的订金存到银行,每天光利息就能赚1000美元。最后,美国广播公司为这届奥运会付了2.25亿美元的转播费。
再看赞助,尤伯罗思觉得过去奥运会赞助体系完全没有章法,赞助商有300多个,看上去很多,出的钱却很少。他就规定,1984年奥运会只接受30家赞助商,每个行业独此一家,但它们赞助的门槛需要达到400万美元。
消息一出,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可口可乐以1300万美元胜出;富士和柯达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富士以700万美元完胜。总共算下来,美国奥组委从这些赞助商那儿筹集到了3.85亿美元。
不仅如此,尤伯罗思还改掉了过往奥运会门票多为赠票的惯例,让普通人通过多种渠道买票,甚至抓住美国人爱看比赛的心理,大幅提高门票价格。他还搞了个"赞助人计划票",凡是给奥运会赞助超过2.5万美元的个人,每天可以获得两个在最佳看台上的座位。甚至,他还把火炬接力的权益卖了出去。从希腊到洛杉矶,每公里3000美元,出钱就能传火炬,靠这一项他又拿下了三四千万美元的收入。
在尤伯罗思的操作下,1984年的奥运会不但没亏钱,还出现了2亿多美元的盈余,成了现代奥运史上第一届盈利的赛事。有了这届奥运会的商业化实操经验,到1994年世界杯,美国人在搞钱上的招数就更多了。
2.2 1994年世界杯
如今的每届世界杯,FIFA会拿走门票、版权、赞助在内的所有收入,主办国只有出钱办比赛的苦,没有一起分钱的份儿。但1994年时,FIFA还没有那么强势,它会拿走国际市场营销和电视转播权,但主办国可以分走门票销售、商品授权,以及部分赞助收入。这样的利益分配机制,给了美国人在商业化上的无限动力。

美国人以1994年世界杯为IP,制作了无数在市场热卖的纪念品,而且可不只是徽章、帽子、衣服那么简单。组委会甚至想到了,把比赛用球切割成块再分别出售;就连9个比赛球场的草皮,也被切割成一块一块,配上草皮经纬度、参赛队名单、比分等信息,被包装成稀有纪念品。成本2美元一块的草皮,最高售价一度到4000美元。
此外,美国的NFL、NBA会利用比赛的天然停顿时间,比如球队暂停、节与节之间的休息来插播广告。但足球比赛追求流畅,中途露广注定会影响比赛观感。美国人就想了个折中的方案,把赞助商的LOGO做到转播画面的比赛计分板和比赛时钟旁。他们还给赞助商在转播里的曝光时间做了量化,比如拥有2块广告板的赞助商,可以从52场比赛里获得5-6小时的屏幕露出时间;拥有4块广告板的,露出时间可以高达10-13小时。

有了上述美式战绩,FIFA就有了扩大这届世界杯商业价值的底气。更何况,这可是2010年以来,第一届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齐了的世界杯。
2.3 美加墨世界杯的"天时、地利与人和"
在"天时"方面,此前国际足联已经表态,认为"北美时区在全球范围内具有良好的转播覆盖优势",它甚至为了方便欧洲和南美的观众,调整了某些比赛的时间。这种时区优势再加上赛程的增加,让这届世界杯的转播总收入达到了43亿美元,相比上一个世界杯周期增长了10亿美元。

2015年FIFA爆出腐败丑闻,加上18年世界杯在俄罗斯、22年在卡塔尔,阿联酋航空、索尼、嘉实多、大陆集团、强生等FIFA的老朋友,都在FIFA反腐风暴前后决定不再续约。

而2022年世界杯在卡塔尔举办,因为伊斯兰国家的禁酒令,FIFA的另一个大金主百威还差点掀了桌子。
本来百威的品牌都不能出现在当地现场,但如果不让百威露出,百威肯定会起诉FIFA,FIFA也一定会反过来要求卡塔尔政府做出赔偿。所以后来各方做了一个妥协:卡塔尔世界杯期间可以在网上购买啤酒,但在当地、在体育场里面只能卖无酒精啤酒。要知道,过去所有世界杯赛场本来都是可以卖啤酒的,唯独卡塔尔世界杯只有无酒精啤酒。

到了"人和"这一点,就要看看FIFA能针对美国市场,想出多少商业化的新招了。毕竟全世界的赛事主办方都知道,美国人非常乐于为体育赛事的各种商业化设计花钱,只不过今年世界杯的吞金程度,估计连美国人都得大吃一惊。
2018年,美国申办世界杯成功,当时北美足球官员对小组赛门票的定价在21美元到323美元之间,对决赛门票的定价在128美元到1550美元之间。但轮到FIFA来定价时,美加墨世界杯决赛门票的起步价就到了4185美元,最贵票价更是高达10990美元。这两个价格,都是上一届卡塔尔世界杯同类门票价格的7倍。

根据球迷消费指数的统计,从1991年到2023年,NFL和MLB的比赛平均票价涨了3倍,NFL在25年最便宜的票价为169美元。即使对比全球另一个极具商业价值的足球比赛英超,这个定价也高过了后者的绝大多数门票,仅次于阿森纳少数最热门比赛的最高级别票价。
无论在英国、德国还是西班牙,体育赛事更像是某种社区资产的延续;而在美国,看比赛显然成了某种娱乐和社交活动。FIFA官员在一份给媒体的回复中提到,这届世界杯的票价"反映了主办国日常举办的大型娱乐和体育赛事的市场惯例"。
一边是原本就定价很高的初始票价,另一边,FIFA还第一次把"动态定价"引入到了世界杯门票的销售上。
先帮FIFA稍微声明一下,这次门票的"动态定价"并不是它空穴来风,这个机制在美国的体育市场早已有之。它的原理是根据实际或预期需求,手动或自动调整价格,从而稳定比赛上座率、稳定票务收入。

同样入乡随俗的还有门票转售机制。FIFA一直有自己官方指定的转售交易平台,但它以往有条规定,即转售门票必须以原始票面价格为上限。但因为北美的门票转售市场非常发达,监管也很宽松,于是FIFA决定,不为本届世界杯的转售价设限,只不过会向每张转售票的买家和卖家分别收取15%的佣金。

而如果你想在比赛当天开车前往球场,FIFA官方给出的停车费同样贵得惊人。美国各大体育比赛都有出售比赛日停车位的惯例,于是FIFA再次萧规曹随,官方卖起了停车位,只不过门票价高,停车费自然也水涨船高。
至于前面提到的、足球比赛中途不插播广告这一点,FIFA也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由于美国其他职业比赛的中途暂停、以及利用暂停播广告实在太普遍,FIFA干脆想出了"补水时间"这个设置:在每半场比赛进行到22分钟时休息3分钟,美其名曰让球员补水降温。

尽管非议不断,FIFA围绕美加墨世界杯的变现探索却没被打断。过去它虽然会把门票销售的收入放自己腰包,但会把招待业务外包给一家叫MATCH的公司、双方分成。这个招待业务就是给有钱人提供诸如VIP通道、私人包厢、米其林大餐、与明星共处之类的增值服务。

美国的博弈和FIFA的商业化隐忧
不过如果FIFA已经赚了那么多,精明的美国人又能赚什么?毕竟过去很多届世界杯,主办国要承担场馆建设、城市基建、交通、安保等所有成本,就算FIFA许诺世界杯会给主办国带去国家形象、旅游收益、赛事消费和就业机会,主办国的短期账本,也肯定不会好看。
但别的主办国不好说,美国还真可能捞到不少好处。比如,它搞出了世界杯史上第一次的"Host City Supporter(主办城市赞助商)"。
3.1 Host City Supporter
这是世界杯和FIFA历史上全新的一个权益:比赛的主办城市,拥有了自己的赞助商层级和赞助商权益。当然,这个权益背后,也牵涉到很多历史上的故事和过节。
他们其实利用了一个规则,就是美国的税。国际足联在1994年拿到了联邦的免税许可,也就是说,1994年国际足联在美国赚到的钱可以带出美国,不用交税。但到了今天,这反而成了美国各个城市与国际足联、乃至联邦政府讨价还价的一个点:我不可能再让你免税。
其他的所有收入,比如版权收入、商业收入,从法律意义上讲,真要打官司,未必发生在我本地;但你的门票收入一定发生在我本地,是我本地的经济帮你创造的,所以你需要分给我一部分。但最终所有城市还是都放弃了收税,背后的原因,是国际足联想了办法,又给它们立了一个新的权益层级,让每个城市都可以给自己招10个赞助商。

但是,按照FIFA作为非盈利组织的分账计划,它需要给48支参赛球队发奖金,总额8.7亿美元。而这部分的税金豁免,美国人就没那么大方了。
3.2 球队奖金税收条款
实际上,加拿大和墨西哥早早就按照惯例,为参赛球队提供了税费豁免:只要比赛是在加拿大和墨西哥踢的、奖金是在那儿拿的,球队就能把钱原封不动带走。
但美国人的税金不豁免,让球队之间有了利益分配的不公平。美国此前要求各国家足协缴纳21%的联邦税,球员个人收入的税率更是高达37%,另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城市和州税。这多少让在美国踢比赛的国家队和球员觉得自己太冤大头了。

FIFA协调不动美国人,只能自己多掏腰包。它在去年忍痛决定,把这届比赛的奖金在卡塔尔世界杯的基础上增加50%,让每个参赛队伍至少能分到1050万美元;4月底,它再次将奖金额度提升15%,让每支球队保底能有1250万美元的税前收入。

3.3 FIFA的腐败黑历史
又是赞助特权、又是税金不豁免,美国人到底为什么能在FIFA面前那么强势呢?这还得从美国直接主导了FIFA的反腐大案说起。
2015年5月,美国司法部突然起诉9名FIFA高官和5名体育营销高管,指控他们长期存在勒索、欺诈、洗钱以及腐败等行为,罪名多达47项,涉案金额高达1.5亿美元。案件不但涉及世界杯预选赛、美洲杯、中北美及加勒比地区的金杯赛,更牵涉到2018年世界杯、2022年世界杯的主办国申办竞选争议。
美国之所以要插手,是因为FIFA各个层级的合作伙伴里有太多美国公司;此外,它还在申办1986年世界杯和2022年世界杯时,两次被FIFA"晃点"。

有这个把柄在手,美国在FIFA面前自然硬气了不少。2022年,FIFA把它的法务和合规部门从瑞士迁到美国,也就是说离美国的监管更近。而这届世界杯美国在商业化上的特权,则像是FIFA沾上腐败污点后,不得不对"原告"做出的妥协。
FIFA的腐败问题固然大错特错,但似乎并不那么意外。霍斯特·达斯勒曾从世界杯身上看到了"赛事—媒体—品牌"这个金钱流动的三角,从它的商业价值被发现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它和权力与欲望脱不开关系。甚至,霍斯特作为阿迪达斯前任掌门人,当年既可以赞助FIFA,又可以帮FIFA规划商业版图这一点,也有点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的意思。但如果没有霍斯特和Patrick Nally一同画出商业化蓝图,整个体育赛事的商业化进程,可能还得往后延续很多年。
3.4 极致商业化的反噬
2026年世界杯在商业化上无疑是最成功的,但对喜欢足球、想看比赛的人来说,票价贵到离谱的世界杯,已经变味了。
世界杯开赛前夕,得克萨斯州、纽约州、新泽西州、加利福尼亚州纷纷对FIFA的门票销售展开调查。因为它们接到的投诉称,FIFA在座位信息位置上存在误导,比如有球迷原本买了视野极佳的一等座位,FIFA后来却将它调整为位置欠佳的二等座。不仅如此,纽约州和新泽西州还就高昂的门票价格问题向国际足联发出传票,而各州总检察长还联合发布了一份声明,称此次FIFA的门票价格"远远超过了以往任何一届世界杯"。

最终,FIFA商业化的意志浇灭了一些球迷内心的热情。尽管FIFA主席因凡蒂诺信誓旦旦地表示这届世界杯的门票有多抢手,但部分冷门球队、以及一些贵得离谱的比赛场次的门票,显然没像他说的那样"全部售罄"。
以美国队对巴拉圭队的这场比赛为例:由于这是东道主美国的首战,FIFA对它的定价是一等票2735美元、二等票1940美元,昂贵程度和某些半决赛相当。但在比赛前的那个周一,不仅国际足联官网上还有100多张门票待售,StubHub和SeatGeek等转售平台、以及FIFA自己的转售平台,也有数千张门票等着被人买走,转售价格自然也大跳水。

按照FIFA的规划,在世界杯决赛那天,麦当娜、夏奇拉,以及K-pop男团防弹少年团都会在Metlife体育场进行表演,策划这场演出的,则是Coldplay乐队的主唱克里斯·马丁。这是世界杯历史上首次在决赛的中场休息加入演出,球员届时的疲惫、互相打气和教练的战术部署,很可能被现场的热闹气氛和星光熠熠所取代。而这场足球盛事,到那时也将伴随着歌舞,以及FIFA吸金能力的大幅提升而收尾。
无论如何,世界杯依旧会作为最稀缺也最吸金的体育赛事进行下去,但FIFA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淳朴的、只靠门票赚收入的非盈利组织。去年年底,就有球迷组织公开指责称,这一届世界杯的高价程度,已经严重背叛了它的传统。
2030年,世界杯即将迎来自己的百岁生日。尽管大多数比赛会在西班牙、葡萄牙和摩洛哥举办,但它特地留出了三场,以"百年庆典"的形式放在南美,仿佛要回到自己梦开始的地方。
但是,FIFA最开始的那个梦,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