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洄野
家门口臭了多年的污水,终于被看见了。只因这一次,污水顺着沟渠,涌出闸口,在万福河中一路向东,形成了长达9.4公里的黑水河段。
河水黑得像石油。鱼虾、田螺、河蚌翻着白肚,漂在水面上。6月21日上午,自媒体博主"渔猎奇哥"在当地拍摄的画面冲上热搜,引发关注。
这条河从山东省济宁市金乡县穿流而过,下行约40多公里将汇入南四湖——南水北调东线的核心调蓄水库。
北方网友吓坏了:"这水还能喝吗?""别觉得离得远就跟自己没关系,每个人都有可能吃到这些水灌溉的粮食蔬菜"……

自媒体博主"渔猎奇哥"航拍图。
事发之后,金乡县紧急开启了"拦河""抽河"的巨大清污工程,试图阻断污染河水对下游水域的影响。
凤凰网《风暴眼》在现场看到,河道、路边,到处是当地和远程调来的抽水罐车,将河里的污水一车车抽回南边的园区,送进污水处理厂。由于专业运力不足,连掏粪车都被临时征调过来,24小时轮班作业。
作为"中国蒜都",金乡县以大蒜种植及加工为支柱产业。而此次污水的来源,正是聚集着相关企业的济宁市食品工业开发区。
据金乡县通报,河里的污水为"食品加工污水部分外溢"。即使数日之后,凤凰网《风暴眼》在食品工业园区北侧排污口前,仍能看到黑色污水,水面漂浮着腐烂的蒜渣和植物碎屑,在混凝土闸口下壅塞成一团,散发着臭味。

工业园区北侧排污闸口仍有污水。凤凰网《风暴眼》摄
走访期间,业内人士试图用统一的话术来解释这次"意外"。但事实上,凤凰网《风暴眼》通过现场调查、村民走访和业内对话,发现当地沟渠、河流污染情况已经持续多年,特别是夏天收蒜时节和雨后。村民反映污染严重时"臭味熏天",连门都不敢开,"河里排不下,路上也常排得满满的"。
而这一切剥开来看,本质都是一场由利益驱动的环境透支。
当凤凰网《风暴眼》来到金乡县时,现场的应急动作已经铺开。
沿着万福河一路向下游行驶,在距离污染源头十公里左右位置,凤凰网《风暴眼》来到王架浮桥。当地在这座浮桥处打设钢管桩,依靠水下垂挂无纺布拦污网,将9.4公里黑臭污水物理拦截。

万福河上的王架浮桥。凤凰网《风暴眼》摄
站到浮桥上,河腥混着蒜污的臭味依然呛鼻,即使戴着口罩也遮挡不住,让人忍不住要干咳几声。凤凰网《风暴眼》看到,浮桥截断的上游处,河面漂着一绺绺发白的污水,有人驾小船打捞河中的污染物,桥面的大垃圾桶里,堆满了死鱼和死蚌。

王架浮桥上游一侧仍有白色污水。凤凰网《风暴眼》摄

王架浮桥上垃圾桶内堆满死鱼死蚌。凤凰网《风暴眼》摄
浮桥下游一侧,河心里架着几台应急曝气机,正突突地往河水里打气泡,强行复氧,防止厌氧菌继续产臭、加速有机物降解。这一侧的水质,看起来清澈了许多。

万福河上的应急曝气机正往河水里打气泡。凤凰网《风暴眼》摄
再往下游行驶几公里,是第二道"于代庄浮桥"。这里的水几乎已经闻不到臭味,仅剩村边静止的水湾还漂着污渍。
于代庄浮桥下游一侧,河面上静静地泊着巨大的货船,船头接着船尾,一艘连着一艘,一眼望不到头。

万福河上货船停航。凤凰网《风暴眼》摄
岸边,一位船员呆望着浮桥上的忙碌,他告诉凤凰网《风暴眼》,船已经停航,困在下游的货船,大约有三四十条。
由于水污染问题,为保障应急治污作业有序开展,当地对万福河金乡段河道实施了临时禁航措施。这位船员6月21日航行至金乡,准备去成武县装煤炭、石子等货物,没想到不凑巧,船被截停在这里动弹不得。
"我们这行,跑一趟算一趟的钱,现在困在这里快一周了,天天不挣钱,还得给银行还贷。"他无奈地说,"真是躺着中枪。"

河边多辆抽水车正在待命。凤凰网《风暴眼》摄
万福河两岸,数十辆抽水车、抽粪车从周边扎过来,沿河道、泄洪沟、园区内道路雨水管网处抽取污水,转运至食品产业园污水处理厂进行处理。
一位做清淤工作的人员表示,已经在园区西北处源头地带作业了好几天。即便有人能换班,机器也不能停,日夜连轴转,忙到日子都数不清了。
随后,凤凰网《风暴眼》在园区南侧看到,崇文大道和金砀路交叉口处被拦截,多辆抽水罐车在这里排队,缓缓驶进一工厂内。当地人在路边看着车队,满眼不可思议:"就凭这些车,它能拉多少水?"

抽水灌车在园区工厂外。凤凰网《风暴眼》摄
这座园区里大多是蒜片厂,将大蒜制成脱水蒜片,水洗、浸泡、烘干一套工序下来,浮着白沫的废水里多是大蒜素分解的含硫挥发物、蒜皮蒜泥等悬浮物。按行业数据,这类废水未经处理时,COD、氨氮远超排放标准。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公共管理与发展系主任、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孔锋长期研究流域风险及水资源管理问题,他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工业和生活污水中的COD、氨氮、总磷等污染物超标,会导致河道水体缺氧、发黑发臭,水生动植物大量死亡,破坏河道原生生态。
而万福河将汇入的微山湖,是"南四湖"之一,南水北调东线工程重要的输水通道和调蓄湖泊,涉及苏鲁豫皖4省32县。早期,南四湖曾经污染严重,经多年治理,水质持续改善,南水北调干线水质连续13年达标。
"假如万福河流域水质超标会直接威胁南水北调东线调水水源安全,影响鲁、苏、皖、豫沿线多个城市的集中饮用水源供给,大幅增加自来水厂的净水处理成本,存在水质异味、污染物超标等供水风险。"孔锋说。
在食品工业园区西侧,凤凰网《风暴眼》试图寻找黑水的源头。
这里,多条沟渠连接园区的西北、西南侧,纵横延伸向附近的农田、村庄,向北的水流最终通过闸口汇入万福河。

百度地图截图
排污口远不止一处。工业园区向西侧杨洼村、北侧北李楼村延伸的水沟里,均灌满了白色污水;东侧孟楼桥附近闸口水沟同样淤积着污水。

北李楼村河沟污染。凤凰网《风暴眼》摄
越是接近污染源头,当地氛围越显紧张。在杨洼村,凤凰网《风暴眼》刚把车停到污水沟边,就有蹲守人员上前搭话:"干嘛的?"而在北李楼村,一辆警车压着极慢的车速跟在后面,直到凤凰网《风暴眼》驶离这片区域,对方才缓缓停下。
"这事儿之后,老百姓在网上提都不能提万福河,说水浑了不行,说水已经清了也不行。"一位当地人对凤凰网《风暴眼》说。

杨洼村污染河沟处挂起清淤横幅。凤凰网《风暴眼》摄
园区附近村庄里弥漫着同样讳莫如深的氛围。一位正在用井水洗衣服的村民,听到凤凰网《风暴眼》提问时,眼神躲闪,含糊地应付着"以前没有过问题",但脸上却挂着近乎抱歉的笑。在凤凰网《风暴眼》追问下,她才压低声音说:"这不是咱能解决的事。"
但仍有多位村民告诉凤凰网《风暴眼》,污水并不是这两天突然冒出来的,多年前沟里就常常灌满污水。反倒是这次被曝光后,在抽水、截流等措施下,臭气才稍微小了些。
"今天才敢开屋门,过去两个月臭死了,俺整天关着门。"村民刘大姐直摇头,"庄前边那个沟淌得满满的,熏得受不了,天一热,都是蚊子苍蝇,实话实说,我们确实受不了了。"
另一位村民小爽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从几年前开始这水就不对劲了,只是没这次这么严重。"清一段时间,过一段时间又浑了,浇地啥的都不敢用这个水。"她说。
"这水又不好了。"村民周大爷老两口躲在屋子里,缓缓挪步出来。他们记得,早年间这些沟渠本是田间的旱沟,里面并没有水,而是长满野草,年轻时他们常在这里放羊。"自从有了蒜片厂,这沟里才开始放水的。"
"这水以前就不好,难闻,一开门味儿就扑进来,好的时候没有孬的时候多,浇点儿啥都浇死了。"他们对凤凰网《风暴眼》说。
虽然平时能躲在家里,但有时还得硬着头皮出门种地。"捂着鼻子都不行,喘不过气。"周大爷说。

北李楼村河沟里的白色污水。凤凰网《风暴眼》摄
夏天是污染最严重、最难熬的时节。
每年5-6月正是产蒜、收蒜旺季,周围的蒜片厂满负荷运转。小爽提到,"污水是顺着园区的小沟流出来,不只有一个源头。他们(企业)排到下水道里,下水道又排不过来。园区太大了,关键是厂子特别多。"
"不让人家开工也不行,那么多蒜怎么办?他们还要交税,都不容易。"周大爷只能叹口气。
村民们并非没有反映过情况。
小爽记得,"(之前)上面来人看过,但没有解决问题。"刘大姐的孩子则试着拨打12345,"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头天打的,第二天好点儿。但平时污水都还是满满的,尤其下雨以后。"
在多位当地人看来,水污染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我们这里每年都排污水,这次是工厂预估错了,天气预报当天要下雨,污水混着雨水不容易被发现,但雨没下起来,他们预判失误了。"
当地的环境监测数据也显示,园区附近地表水和地下水多年前就有一定程度的超标。
2022年10月,金乡县人民政府发布的《济宁食品工业开发区环境跟踪监测数据分析》显示,污水排放口断面附近地表水CODcr、BOD5、总氮存在超标,溶解氧也较下游低。此外,5个地下水监测井位的总硬度、溶解性总固体、硫酸盐、氯化物、氟化物等5项指标均出现超标现象。
其后一年,虽然当地仅公布监测数据而未进行分析,但凤凰网《风暴眼》对照地表水、地下水质量标准,发现2023年监测数据中同样存在地表水总氮超标及地下水总硬度、氯化物、硫酸盐、溶解性总固体超标等问题。
此次涉事的食品园区,早在2010年便开工建设,如今园区内密布着上百家蒜企。

济宁食品工业开发区。凤凰网《风暴眼》摄
为了核实村民反映的情况,凤凰网《风暴眼》以寻求合作的名义,接触了几位当地蒜企圈子深层业内人士。
起初,他们的话术保持高度一致。汪红在当地做大蒜代收、储存、销售工作,她试图用"管理不善"来解释这一切。"食品园区配有专门的污水处理厂,针对蒜米和蒜片加工,都是处理完才排放到河里,这次只是个别企业管理不善,造成了污染。"
老朔是圈子里的资深管理者,初次交谈时,他也在极力掩饰:"这个园区的污水处理厂产权归山东水发集团,按正常情况,不像以前的地方企业会偷排偷放,这次确确实实是个意外。"他打了个哈哈,把话题一转:"但叫网络一发酵一曝光,就显得影响面比较大。"
随着交流的深入,老朔不再绕弯子。他坦言,理论上蒜片厂的污水该直接进地下管网,送往污水处理厂,成本大约20块钱一方。现实却是,污水处理系统的承载力并不足以支撑企业生产。
公开信息显示,济宁市食品工业开发区的老污水厂2016年由安泰水务改建;2018年2月,山东水发环保集团入场,与当地共同成立金乡县金泉污水处理有限公司,拿下控股权统一运营;2022年,水发集团又承建了7500吨/日的工业污水扩建项目,同年10月通水调试。

金泉污水处理厂。凤凰网《风暴眼》摄
即便污水处理产能在扩建,但老朔透露,这些污水处理企业只能满足大约1/3的园区蒜厂生产需求。
"正常情况下,正规企业每日限量用40方污水,污水处理厂也仅能处理20家企业的污水。而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不少工厂更新了设备,产量翻了一倍多。"老朔说道,那些不具备完全生产能力的小企业,为了赶上产季,只能"偷干"。"干了之后,他们就用水罐车把污水往外运,没地方接收,最后就私自排了。"
利益是这一切的原动力。老朔算了一笔账:如果罐车把额外产生的污水运到外地污水处理厂,一车12方的污水,要1000块钱,一天光水处理成本就得一万多。"
不只厂家存在偷排的可能,他记得,曾有企业把污水卖给隔壁县的厂,1000块的费用里,400块交给接收方,600块进了运输司机的口袋,结果司机半路把污水直接倒了。"后来出事了,人被拘留罚款,企业也被关停了。"

蒜片厂外囤放的原材料。凤凰网《风暴眼》摄
凤凰网《风暴眼》查询发现,食品园区内一家名为"金乡县恒昊农贸有限公司"的企业,曾在2018年8月,派人驾驶白色轻卡从企业三级沉淀池内抽取大蒜加工废水,擅自倾倒在远处沟里。企业因此受到环保处罚,并在两年前注销。
这些并非孤例,污水处理厂业内人士更是深谙其中的成本账。
一位潍坊的污水处理厂业内人士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国家规定只要产生污水就必须上设施,达标后进管网,但这笔运行和设备成本,对企业来说就是割肉。"企业肯定是不愿意出钱的,这是个对立的事儿,就看老板们舍不舍得把钱花在环保规划上了。"
另一位菏泽市污水处理业内人士则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每方污水的处理成本浮动很大,取决于环评要求和设备选型,但不上环保配套,利润空间确实会大很多。"据我了解,金乡县有几家把环保配套搞过了,当然也有几家确实搞得不是很理想。"
"蒜片加工是金乡的支柱,(只要)这产业在,水污染就很难避免,不过现在环保形势更紧了。"他说。
如今,全县的三十多条蒜片生产线几乎全部停产。凤凰网《风暴眼》了解到,100多家企业里,只剩6家还在轮流开工,每家限产5天。
"这是受污水处理厂的容量决定,达不到标准的厂一时半会儿开不了了。"老朔说,"开工的几家企业属于全国加工产品的标志性企业,环保设施比较完善,绝对是不会让这几家停的。"
不过,凤凰网《风暴眼》在当地走访发现,工厂排污或许并不只有河沟倾倒这一种方式。园区附近的路面,也常排满污水。
"有时候路上都不能过人" 刘大姐说,"原来污水从地下沟放走了,现在地下沟来不及排水,就排到外面来了,有时候下水道井盖里面咕咕往外冒。"
周大爷也印证了这一说法:"即使没下雨,园区南边马路上也到处都是水。放点儿好的放点儿孬的,下雨了就往河里放点儿。"

污水从路边雨水篦子处冒出。凤凰网《风暴眼》摄
凤凰网《风暴眼》在现场看到,在园区的崇文大道等多条道路上,路边仍残留着污水。有白色污水从雨水篦子里汩汩往外淌,散发出一股发酵过的蒜臭味,污水边缘,不少细碎的蒜皮粘在沥青路面上。

路边污水边缘漂浮着蒜皮。凤凰网《风暴眼》摄
多位当地人告诉凤凰网《风暴眼》,路面的水,有多个不同来源。除了蒜片厂排出的水洗蒜污水外,还有储存大蒜的冷库排出的冷凝水,相比之下,冷库放的水要洁净许多。此外,有人在与食品园区相隔不远的高新技术产业区,也曾见过污水往路面上冒。
当地人李顺记得,就在几天前,天气预报报有大雨,但没下起来。一早他路过一家老头乐电车制造厂,发现厂外整条路积着污水,"那水至少得有20公分深,气味比蒜厂污水还难闻,有一股特臭的金属味,倒像是制造电车的酸洗水。"他说。
他告诉凤凰网《风暴眼》,这种情况以前也多,只要天气预报一报即将有雨,第二天刺鼻味就开始了。
厂区周边住户也确认了这一情况,"几天前车厂那边路上有积水,臭死了,路上过都得夹着鼻子,有时候人都得从田里绕着走。"
老头乐电车生产同样是金乡县一大支柱产业。凤凰网《风暴眼》摄
按国家市政排水设计规范,雨污水应分流两套独立管网。根据金乡县政府官网,园区初建时铺设雨污水管道近65公里,要求入园企业必须做好绿化及雨污水管道等配套工程建设。2025年金乡县政府重要工作事项中,就有推进食品产业园道路排水、雨污管网等提升改造等项目。
那么,为什么工厂污水会从雨水篦子中溢出呢?
孔锋教授分析称,"正规合规生产的工厂,生产废水、清洗废水都会经过厂区预处理后,接入市政污水主管送入污水处理厂,绝对不会接入雨水管网。"
他表示,"路面雨水篦持续流出污水,主观层面可能是部分沿线企业为节约污水处理费用、规避环保监管,刻意违规操作。客观层面可能是市政运维和设施故障,老旧管网长期淤积、堵塞,或是沿线污水处理厂处理负荷饱和、设备运维不到位,会导致污水管网水位抬高,通过老旧管网的混接节点,反向窜入雨水管网,旱季无雨水冲刷时,积压的污水就会从沿路雨水篦缓慢外溢。"
"绝大多数非雨天、常态化从雨水篦溢出的工业污水,都属于典型的企业偷排违法行为,是环保严查的逃避监管式排污。"孔锋说,一般情况下,最普遍的操作是企业在厂区污水管线、预处理沉淀池末端,私自加装三通暗管,地下暗埋管线直接连通厂区雨水沟渠或市政雨水管网,规避污水处置成本。
除此之外,部分企业在污水处理设备停运、污水池存水饱和时,会架设临时潜水泵,集中将高浓度生产废水抽入雨水系统,且大多选择夜间、雨天、节假日巡查空档操作,雨水管网水位抬升后,污水就会顺着沿路雨水篦外溢,最终全部汇入河流。
目前,当地已摸排调查污染源头,推进问题整改,表示将从严查处违法违规行为。
大蒜,是金乡这个小县城的立身之本。
作为"中国大蒜之乡"和全球定价风向标,金乡2025年鲜蒜产量112万吨,带动周边形成200万亩种植带;全县规上大蒜加工企业128家,年加工能力300万吨以上。而且,这里的大蒜加工出口量占全国70%以上。

金乡被誉为"中华蒜都"。凤凰网《风暴眼》摄
汪红告诉凤凰网《风暴眼》,这十多年来,在产业聚拢效应下,越来越多的外地客商涌入金乡,逐渐形成了"东北帮"、"浙江帮"和"北京帮"。
大蒜每年10月下种,次年5月见收,5至6月本是收蒜和生产最忙碌的季节。"何况今年大蒜亩产量增长,种植面积也扩大了。"她说。
然而如今,这条热闹喧腾、高速运转的产业链条戛然而止。凤凰网《风暴眼》驱车穿行园区,多数工厂内烘干蒜片的烟囱没有冒烟,有的厂区门口连保安都不见踪影了。

蒜片厂已经停工。凤凰网《风暴眼》摄
这些沉静的蒜片厂周边道路上,则整齐码放着数不清的蓝色金属料架,层层堆叠,装满了红色大蒜网袋,一直排到视线尽头,形成一堵"蒜墙"。
李顺介绍,这些都是等着进生产线的原料,现在没办法生产,但只要不发芽,暂时搁得住。

蒜片厂外囤放的原材料。凤凰网《风暴眼》摄
污染事件后,外界关心相关问题是否会影响蒜农生计。李顺笑了笑,说:"金乡本土产的精品蒜,大多直接进了冷库,包装后送青岛港口出口,并不依赖本地加工。"
而那些被运进园区切片的外地蒜,多来自河北、河南,品相不如本地蒜,原料价格更低,工厂靠这这些差价牟取更多利润。行业内有一种行话叫"印尼",专指发往印尼的基础走量货,而如今滞留在园区的这批蒜,在李顺看来,"甚至连发印尼都不够标准,只能切片。"
凤凰网《风暴眼》走访金乡大蒜国际交易市场和鱼山交易市场时,进一步确认大蒜行情已经回稳。不少贩子从蒜农手里收了货,直接拉去冷库,拦住人就谈价格入库,甚至不必进交易市场。
多位蒜贩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河水污染风波并未砸盘,蒜价反倒在近几天微涨。"两天前还是2块9毛9,现在3块多点了,涨了一毛。"

中国大蒜鱼山交易市场。凤凰网《风暴眼》摄
汪红也印证了这一波动,她介绍,污水事件发生后,蒜价只下跌了两天,很快便回调了。"因为今年蒜价是近三年来最便宜的一年,即便是涨到3块左右,也比去年的最高价要低。"

金乡大蒜国际交易市场。凤凰网《风暴眼》摄
一位扎根当地数十年的老板也淡淡地表示,生产的蒜片放进冷库能存4年,事件对产业就算有影响也就两天。但他同时感叹,"那些污染企业肯定要慢慢整改,园区下一步再让你像这种粗放式的搞法,不可能了。"

等待交易的大蒜。凤凰网《风暴眼》摄
无论如何,随着环保监管的趋严,园区的污水处理上限,仍将给每家工厂套上一道紧箍咒。
老朔提到,按照园区规定,多数企业日用水量被限制在40方。但在工业化清洗环节,要想把大蒜菌落总数压到≤5万CFU/g、大肠杆菌和灰霉菌达标,整条产线一天至少需要200方洁净水。"40方这点水,能洗干净吗?"老朔反问。

交易市场里的大蒜。凤凰网《风暴眼》摄
老朔告诉凤凰网《风暴眼》,除了几家高标准生产的大厂,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在简单水洗后让产品达标,一些小厂只能上"辐照"这个兜底手段。(辐照即用γ射线或电子束照射食品,破坏微生物DNA达到灭菌效果,属国家许可的食品保藏工艺,蒜片、香辛料行业常用。)
这对企业来说,不仅意味着成本陡增,同时要面临市场风险,不少国家对辐照食品设有准入壁垒。而对于消费者来说,则意味着产品的营养流失和口感的改变。
目前,当地治污工程已经有了阶段性成效,于代庄浮桥拦截坝及下游河段点位,水质均达到了地表水Ⅲ类标准。但如何去调和生产与环境的矛盾,未来仍将持续考验这座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