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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 1小时前

致爱人

姐姐:

咱结婚那会儿,向别人介绍彼此,都说 " 这是我爱人 "。后来兴起了叫老公、老婆,我还时不常向人说 " 这是我老婆 ",你很少称我老公,总是说 " 这是我们家老孟 "。咱俩互称,你是单名,我直呼你 " 孔伟 " 的时候多,虽然在热恋时也会叫 " 亲爱的 "" 宝贝儿 " 之类。中年以后,我开始叫你 " 姐姐 ",也常常喊你 " 孔老师 ",毕竟是在外人面前,叫 " 姐姐 ",太酸了。我虽然被你说娘娘们儿们儿,究竟也还是不大好意思太娘娘们儿们儿。在家,喊你 " 姐姐 " 的时候多,以致豆跟我说起你,也常调侃道:" 你姐姐…… " ——她还真问过我,我长得比你老,还早生了一个半月,为什么这么叫?我说,为表示尊敬嘛,这就像对年轻一辈人,要称兄道弟一样。这些年,你总管我叫 " 老爷 "。你跟豆说,我在家啥活儿不干,专等人侍候,是咱家的老爷;你还总结,说我从小靠妈、大了靠你、老了靠闺女,一辈子寄生虫。

前天下午,我躺在沙发椅上翻刚买来的《柴德赓日记》,翻着翻着,犯迷糊,就势把书爬胸口,就着了……我从外面回来,看你躺在床上,床上还挂着帐子;我知道你病了,但你气色很好,白白净净。我凑过去,趴在你脸上,你跟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嗯?" 你重复了一遍,我还是没听清。我还想再问,突然,就醒了,怔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坐起来,进大屋,空空的……晚上,豆视频,我跟她说了这个梦,她说,她也梦见你了。

我想,我该跟你说点什么。你是相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儿的,你一定是能听到的。

1991 年,作者硕士毕业时合影

我妈说我妻运好。我也跟豆说,咱俩是典型的 " 甲女丁男 "。你是我找老婆的天花板,我不可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你要找个比我好的,都不用分分钟,简直就是秒秒钟的事儿。咱俩婚后不久,一次我到你单位,你同事问你,为什么找这么老的人。我确实长得急了点,在衰老的路上,岂止一步都没晚过,简直就是提前抵达。见过咱俩的,大概都会觉得像两代人。我这辈子的桃花运,一把结清了。

在东风楼咱跟老马住楼上楼下,你介绍他调到编辑部工作。他说,有一次到咱家,正遇上我吼你,说北方人家里一般都是女人做主,孔伟家是老孟做主。他这绝对是 " 管中窥豹 " ——咱家家长,绝对是你啊,我跟豆就是 " 听呵的 "。我是 " 叫去东不去西,叫撵狗不打鸡 "。我常跟吴老吹牛,说我是 " 驭妻有道,教子有方 ";吴老说我是 " 以牺牲尊严为代价 ",我说,跟老婆,还谈尊严,幼稚!咱跟女婿只有有限的几次见面,他都跟豆感慨," 你妈活得太痛快了,想骂谁骂谁 "。

周遭有婚变的同事,我就赶紧 " 借题发挥 ",向你表忠心:" 我什么都没给过你,可我也没伤害过你啊!" 你当时听了,特感动,还特意抱了抱我。可第二天下班回来,说被我忽悠了,同事姐妹们说:" 这什么标准啊,太低了!"

你记得吧,前几年,就在你生病前。有一次不知为什么事我惹你生气,你说瞎了眼,才看上了我;这个时候,我就变得格外敏捷,马上接口说," 你瞎眼,不关我事儿啊。我没瞎啊,我找的就是你啊 "。都把你气笑了,骂我脸皮厚。我也问过你,当初看上我啥了,你说我正直;我说,这你没走眼啊,我一直没变啊。" 灵魂伴侣 ",有点自吹,但确实咱俩三观挺合的。

我也确实比较驴,经常说," 泥人也有点儿土性子 ";其实,就是杠。咱怒气冲天争吵的,净是些洗菜是冲两遍还是冲三遍,切菜是多点儿还是少点儿、大点儿还是小点儿、粗点儿还是细点儿,超车啥时并线、并到左边还是右边……多大点儿事啊,可我就是要跟你杠。你走了,我很自责,跟豆说,我要能多顺着你点儿,就好了。其实,我只要少说一句,就行。可,就是忍不住。下辈子,我啥都听你的……

最后的日子,你极度衰弱,迷糊时候多,清醒时候少。你记得吗?有一次你醒来,我喂你水,问你 " 我怎么样 ",你说 " 还行吧 ";我问:" 你相信有来生吗?" 你点点头;我说:" 咱下辈子,还一起过,怎么样?" 你好像特认真地想了半天,才点了点头。豆说:" 妈是被你逼的,才勉强同意。"

我看过俞平伯重圆花烛,我觉得咱俩也差不多,因为咱俩是 " 到点就结婚 ",一天没耽误。万想不到,才走到一半,你就溜了。提前退场的人,该我才对。我基因不好,家里好几位近亲都是食管癌去世,我是残次品。我们结婚几十年,你都没病过,我老是病病歪歪,特别是刚结婚那阵儿,每年至少发一回烧,每回都是你推着车驮着我去医院、打点滴……

朋友们也不时问起你的病情,我说是种罕见病,你们肯定没听说过,叫血管平滑肌肉瘤,百万分之几的发病率,被我老婆赶上了。我爸食管癌去世的头几年,我曾一度对癌症很紧张,有恐惧感。现在这颗鸟屎掉在了你身上。咱俩肩挨肩走了三十多年,掉我身上,也实在太正常不过了。我当然不期待,但也不恐惧了——掉身上,就掉身上吧,没什么不可能,更没什么不应该。不可能每个人都有好运气。

2007 年,孔伟博士毕业时合影

终末期,你迷迷糊糊,你的同事姐妹们,你的朋友,都跟我联系,说要来看你,我都回绝了。我知道,你一辈子美美的,利利索索,你肯定不愿意大家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你走了,我也没通知别人,连家里亲戚都没通知,就是我和闺女、女婿,送你。我从上大学,就开始不断到八宝山鞠躬,我知道,这没有意义。你肯定也不愿让大家绕着你,转那一圈儿。锥心之痛,留给至亲吧。

三月一日,在你离开半年的日子,立波和你编辑部的几位姐妹,张罗着开了一个追思会——他们说,这样不声不响,令人 " 情难尽,意难平 "。我没敢待在现场。立波把会议音频发我,我边码字,边听。虽然这样的场合,大家都会说好的,但我觉得,这些话也并不都是客套,不是 " 无中生有 " ——你不市侩、不势利眼儿,不经营、不把扯。现在的考核制度下,杂志是甲方,但你从来没有摆出过那种令人生厌的居高临下、" 人人求我 " 的派头,对在读的学生、对刚出道的年轻人格外好。你离开后,南开一位年轻老师入选拔尖人才,给你发微信,说知道你离开了、收不到你回复了,但她仍然很想跟你分享。

跟你一起编版权年鉴的刘老师,几次来电话,说想看看你,今年清明,又想去祭奠一下。我想她都八十岁了,不用折腾。我说,只要能想起你,想起的时候觉得很温暖,觉得你这人还不错,这就够了。任何仪式,都比不上这个。时任社长的贺老师还特意给编辑部发了唁函,感谢你在版权年鉴创刊时的付出。人活成你这样,就是 " 成功人士 " ——活在了朋友的心里。作为家属,我觉得没有什么比亲人离开了、朋友们依旧怀念更令人感到欣慰的了。

我总觉得,你说话直、情商低,还时不时嘲笑你 " 无知人之明 "。现在才知道,你人缘可比我好多了。咱闺女就老说你 " 人美心善 "。真的是这样。我要死了,同事们肯定特高兴," 这傻 ×,终于死了 "。

2017 年,孔伟在大连

你生病三年,在治疗的过程中,我不断被医生叫出去,提醒我,你可能随时出问题。我和豆送你到安宁科,跟大夫谈你的病情,我都很理性、很从容。我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也知道,你的结束,才是我的开始。

送走你,我跟豆把你办公室的东西都收拾了回来。她开学了,我想先整理一下照片。你也是,咱家的照片,我都是随时清理,按时间顺序插入相册,而且分成了两份,一份是咱俩的,一份是闺女的;我哪知道你在单位还放着这么一大沓子相片呢。我想先把这些照片按时间排好,再插到咱相册的相应位置。但在整理过程中,看着你灿烂的笑,我就忍不住心里发堵,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流。跟闺女视频,说着说着,突然就会哽咽,赶紧把镜头移一移。闺女劝我,先别整理了,说我情绪太过浓烈了。立波张罗追思会时,嘱我挑选一些你的照片,每年一两张、两三张,我想事隔半年了,没问题。但打开相册,刚挑到 2000 年,我就绷不住了,又是心里发堵,喘不过气来,忍不住流泪。于是,只好放下。有时,上班途中,播放我们熟悉的音乐——我们用苹果音乐,存过一系列我们过去常听的老歌,我们还起了个名字," 怀旧之旅 ";放着放着,不定哪首歌,我就突然会感到气短,呼吸急促,眼泪夺眶而出……

有时,会突然特别特别想你,不是伤心,不是悲痛,就是 " 想 ",就像咱俩谈恋爱那会儿,特别想见到你、特别想跟你待在一起的那种 " 想 "。

你走后,我始终没觉得一个人孤单寂寞——既没觉得你离开,也没觉得你在;似乎在,又好像不在。我没有 "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 的困扰。我始终没有过家里空落落的感觉。一切如旧。

可是,不定什么事,或者哪句话,又突然会让我泪流满面。

2018 年,孔伟参加中国人民大学本科毕业 30 年庆祝活动

你走后,豆也开学了。时差正好 12 个小时,她每天一早一晚都要跟我视频,一天不落。我知道,她放心不下我。其实,我挺好的。我怕她担心,中午、晚上炒了菜,时不时都会随手拍下来,传给她,让她知道,我挺好的。咱俩过了一辈子,都是你做饭,直到肿瘤压迫你右臂,挥铲都吃力了,我才接过炒勺,你站在边上,告我火开大开小,什么时候放什么佐料。闺女表扬我炒菜还行,我得意地说:" 我是妈手把手教出来的,能差嘛!" 过年回家,往常都是你掌勺;今年,我炒菜,家里人都很诧异,我很得意。你说,你最烦吃饭凑合,所以咱家什么节都要过,腊八,泡腊八蒜、喝腊八粥;冬至,包饺子;打春,炒肉酱、吃春饼……还常常叫你妹一家来过节。你在外面吃了道什么菜,回家就试着给我们做。疫情期间,你又买了全套家伙事儿,给我们做各种点心,绝对是专业水准。我也要像你在时一样,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过什么节吃什么饭。

送走你之后不久,我在微信公号偶然看到有哀伤公益讲座,征集半年之内的丧亲者。我报了名,通过后,每周一次,连续听完了全部十次。这对我帮助太大了——有时会觉得,生老病死乃人生之常,一切都能过去;有时候,又会心堵得要命,眼泪抑制不住地流,然后,心里又会突然感到有一块东西化了,舒畅了……我明白了,这样像过山车似的情绪起伏,是很正常的。我也明白了,哀伤无法描述,没有同样的经历,哀伤也无法被理解。" 你理解不了。" 讲课的刘新宪说。他是位失独者。后来,公号把他的讲课视频剪辑公开,我把这些视频转发到了朋友圈,希望对跟我一样处在哀伤中的人能有所帮助。我在情绪出现波动时,也会点开来听,随便听哪一期、哪一段,听一会,就会平静不少——中年失独的那些人能度过,我也一定能度过。

我跟豆,都记着你在最后醒来时叮嘱我俩的话:" 好好生活!"

你家的老爷,老孟,二〇二六年 " 五 · 一 " 于古书院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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