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宁是生活在韩国首尔的中国人,2022 年,她从国内辞职,去韩国学韩语、考博士,毕业后留在韩国一家科研机构工作。早晨看邮件,白天写报告,晚上和朋友吃饭。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生活离股市并不近。
直到今年年初,她也在韩国开了第一个股票账户。手机屏幕上依次弹出身份认证、账户连接、交易同意书,随后开启的一串红色和蓝色的数字,是过去半年," 主宰 " 韩国人命运的密码。
今年上半年以来的这轮罕见牛市,被称为一场将韩国国运与芯片周期深度绑定的史诗级行情。KOSPI 指数(韩国综合股价指数)在半年内完成从 4000 点到 8000 点的翻倍式跃迁,近 80% 涨幅由三星电子和 SK 海力士两家公司贡献。
尤其是今年春天以来,朋友们开始频繁谈论三星电子、SK 海力士和美股收盘。以前他们谈股票,像谈一门技术;后来他们谈股票,像谈命运。有人请假看盘,有人在厕所里刷新账户,也有人因为 KOSPI 上涨辞职,在家做全职投资者。他们不再说自己不上班,而是说自己终于 " 摆脱了工资 "。
李雨宁的一个朋友原本在江南一家贸易公司做项目管理,去年还在抱怨年终奖太少,前几天突然在群里发了一张跑车方向盘照片,只配了一句:" ."(海力士给我买的车)。一种隐秘的比较被摆到了桌面上:同样上班、同样加班,为什么有人靠几次买入,就能把别人几年的工资甩在身后?
但很少有人认真谈论牛市的背面。数据显示,韩国证券账户数量已经达到约 1.05 亿个,而韩国总人口只有 5000 多万。在今天的韩国,一个人可以没有房子、没有孩子,却平均拥有 2 个股票账户。
股市就这样提前进入了普通人的人生。但当钱来自借款、房子、父母养老或孩子教育费时,亏损就不再只是数字变少,而会变成睡不着的夜晚、不敢接的电话和第二天坐在办公室但无法工作的身体。
2025 年 12 月,韩国龙仁,一名 40 多岁男性在向家人说自己 " 股票亏了 2 亿韩元 " 之后死亡,其 9 岁儿子也被发现死亡。这不是猎奇故事。对很多普通人来说,股票从来不只是屏幕上的数字,它连着债务、婚姻、父母养老钱,也决定着一个人还能不能继续相信自己。
李雨宁既是旁观者、又是参与者,她被卷入了这波股市狂潮,也洞见了股市背后韩国年轻人的精神状态和时代画像。她特意找身边的韩国朋友们见面聊了聊,看这轮牛市正在如何重新定价普通人的人生。
" 年轻的‘蚂蚁’把为数不多的筹码压上去,仿佛这是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反正,再差也不过如此。"
以下是她的讲述:
文 | 李雨宁
编辑 | 张轻松
运营 | 步鸟
全民炒股
为了早起看盘,韩国人的睡眠被进一步 " 进化 " 掉了。韩国人的早晨,过去从看天气开始,现在从证券 App 开始。
这是一波让普通人押上 " 命运 " 的牛市。截至 6 月初,韩国 KOSPI 指数年内涨幅超过 108%,这一涨幅超越 1999 年互联网泡沫时期纳指 100 的涨幅,也超过了韩国上世纪 80 年代末工业繁荣时期的历史峰值。韩国上市公司总市值年内飙升 86% 至约 5 万亿美元,跃升为全球第六大股票市场。
5 月初,韩国证券账户数量已经超过 1.05 亿个,比韩国总人口还多一倍;5 月 27 日,韩国交易所首次推出了单只股票杠杆 ETF,首批跟踪的是三星电子和 SK 海力士这两只韩国核心科技股,这类产品的高杠杆特性风险很大,监管部门规定购买者必须提前完成在线 " 风险 " 教育课程,结果 ETF 上线当天,在线教育网站被挤到短暂瘫痪。就这样,股市通过三星和海力士,闯进普通人的通勤、午休、群聊和家庭账本里。

她住在新林洞,一个有点像北京天通苑的地方,这里挤满了上班族、考公生、便利店夜班兼职和刚毕业不久的人。韩国最便宜的房子叫 " 半地下 ",潮湿、阴暗,雨季时有倒灌的风险。民智已经从半地下爬到了地面上,住在一间月租 60 万韩元(约 3000 人民币)左右的小单间里,保证金 1000 万韩元(约 5 万人民币)。房间不大,但有窗,有光,也有一种 " 至少还在往上走 " 的错觉。
如果不出意外,民智会在广告公司熬几年,工资缓慢上涨;再和一个普通公司职员结婚,凑上存款、父母支援和银行贷款,搬去首尔边缘或京畿道的新城公寓。看起来,她终于从地方走到首尔,从半地下走到地上,从月租走向公寓。可本质上,不过是年轻时向房东交租,中年后向银行交利息。所谓安定,只是把不安换了一个更体面的名字。
也正是在这条路越来越窄的时候,股市闯进了她的生活。它危险,却比工资和房租组成的人生更像出口。当地铁二号线驶入新林站时,她会被人推上车。以前在地铁上,她会先看 KakaoTalk(韩国的 " 微信 ");现在,她先打开证券 App。第一次只买两股时,她还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像在模仿别人发财。可比起亏损,她更害怕几年以后大家说起这轮半导体牛市,她又像过去错过房价、币圈和英伟达带起来的美股 AI 行情一样,只能说:" 那时候我没买。"
比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单身白领,家庭用户在炒股方面更谨慎一些。
俊浩是我上学时前辈姐姐的男朋友,33 岁。两个人毕业三年了,但仍然没有结婚。他每天从仁川去汝矣岛上班,工资不算低。他有一个 Excel 表,写着自己攒下的全税押金、婚礼预算和父母医疗备用金。在韩国,一场普通婚礼,场地、酒席、婚纱礼服和化妆加起来,动辄接近 3000 万韩元(约 15 万元人民币);再加上新婚房的全税押金,婚姻立刻变成几亿韩元的账。俊浩不是不想结婚,只是那张表还没有算完。以前他相信,只要一格一格填下去,人生总会往前走。可这轮牛市来了以后,他第一次觉得,表格算得太慢了。他入场时股价已经很高了,所以只是试水买了一点。
" 现在还晚不晚?" 是笼罩韩国普通人的 "FOMO" 情绪。我常去的一家皮肤科前台恩珠,曾在孩子出生后辞职在家。她所在的妈妈群里,过去聊英语学院和儿科医生,最近话题全变成股票。恩珠也蠢蠢欲动,但她会先想到家里的账本。那笔钱看起来在账户里,却早已经被孩子、丈夫和父母的生活排好了位置。她迟迟不敢下手。
所有朋友里,秀久是在这轮牛市里最春风得意的那个。作为老股民,他是那种很早就把股市当成第二生活的人,跑步机上看财经新闻,运动结束后顺手打开证券 App。最近这轮半导体牛市来了以后,他常半开玩笑地给我发消息:" 今天三个账户各赚了 2000 万韩元(约 9 万元人民币),晚上韩牛我请。" 有时候又说:" 今天亏了一辆法拉利。" 这听起来夸张,却像这一轮牛市里的新语言:把亏损说成跑车,也意味着他重新有了讲话的资格。
父亲和姐姐的的资金都交给他炒股。这不是秀久一个人的故事。韩国这轮牛市里,越来越多年轻人不只动用自己的存款,也借用家人的资金买股票,甚至直接向证券公司借钱入场。韩媒援引韩国金融投资协会统计称,截至今年 4 月日均 " 借钱炒股 " 规模也升至约 33.8 万亿韩元,创月度历史最高。到 5 月 21 日,韩国整体借钱买股余额已升至 36 万亿韩元。涨起来的是股价,押进去的是普通人提前进场的信用和未来。
这些疯狂涌入的韩国散户被叫作 " 蚂蚁 ",年轻散户叫 " 青年蚂蚁 "。这个词有一种微妙的命运感。蚂蚁太小,只能贴着地面走,在巨大的金融市场里搬运一点本金、判断和运气,可 " 它们 " 还是前仆后继挤进了这支队伍。不是因为他们都相信自己能战胜市场,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停在原地同样危险。
牛市正拉大韩国人的财富和阶层差距
没有人会在一开始承认,自己是因为害怕被时代落下才买入股票。他们会说,只是买一点试试;会说,大家都在看三星和海力士,不看反而奇怪。可说到底,真正压在心里的往往不是贪婪,而是缺席感。
民智就是这样开始买股票的。她不懂财报,也说不清半导体周期,只知道 HBM(高带宽内存)很热,SK 海力士涨得快,群里每个人都在说 " 还没晚 "。有一天晚上,她和大学同学在弘大见面。朋友刚坐下,就打开证券 App 给她看,说去年买的海力士已经涨了很多。朋友说得很轻松:" 就是随便买了点,没想到涨成这样。" 民智也笑了一下,说 " 真好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站在地铁门边,看着玻璃里自己的脸。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朋友赚了钱,而是因为那句 " 随便买了点 " 的语气。有些人的随便,是另一些人的来不及。
在韩国的职场里," 工资贫困 " 正在成为一种话题。" 最近不是人在工作,是股票在工作。"" 劳动收入成了牛市里的乞丐。" 即便没有幻想一夜暴富,普通人按部就班上班攒钱,也变得 " 可怜 "。
俊浩发觉自己努力构建的生活秩序正在被挑战。他明明还在努力生活,却突然变成穷人。所谓 " 突然变成穷人 ",并不是一个人真的破产,而是参照系变了。女友有时会说:" 你也该学学投资了,别人买海力士,几个月就赚出一笔押金。" 过去,俊浩和别人比较工资、职位和年限;现在,他开始被迫比较持仓、买入时间和账户收益。
家庭主妇恩珠没有真正入场,所以没有实际亏损,可她却渐渐感到和其他人有了差距。有一次,妈妈群里有人说,股票赚了钱,准备把孩子换到更贵的英语学院。她的孩子还在现在那家普通补习班。老师很认真,作业批得细。只是妈妈群里提到老师时,总会轻轻补一句:" 人是负责的,就是学历普通了一点。" 在韩国教育市场里,老师是不是 SKY(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这三所顶尖大学的简称)出身、有没有海外经历、口音像不像 " 原语民 "()(母语为英语的外教),都会变成家长眼里的价格标签。而牛市将原本在同一起点上的孩子的距离拉开了。
股市就是圈层的隐喻。秀久比谁都懂得,在韩国炒股有时不只是打开证券 App 下单。它还包括进群、看报告、维护关系、请客吃饭、送礼,甚至学会在饭桌上判断哪些话是真消息,哪些话只是有人想让你接盘。
几年前,他还只是 Kakao 金融群里的小透明。群名叫 " 市场学习房 ",听起来像普通学习群,实际上更像一个小型阶层俱乐部:前券商、资管人、老股民,还有几个像自己这样想往上爬的人。
每天早上八点半,群里开始活跃。有人发美股收盘,有人发机构报告,有人截图外资动向,谁判断准,谁消息快,谁还有本金,谁就有发言权。谁持续亏损,谁说话没人接,最后就慢慢消失、" 被 " 退群。许多个这样的炒股群在韩国运作、筛选、缩小,像极了向上圈层的不断收窄。
秀久被 " 金融大哥 " 照顾,不是靠一次判断,而是靠长期维护关系。他经常会去不同城市拜访前辈,订餐厅,托中国朋友带茅台酒。行情好的时候,饭局像信息交换;行情不好的时候,饭局像关系保命。以前,秀久的奔驰停在日料店门口,劳力士从袖口露出来,金融大哥坐进副驾驶时,他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终于被这个圈子看见了。在这样的圈子里,钱不只是本金,也是一种声音。账户还有重量时,玩笑有人接,判断有人听;账户轻了,人也会跟着变轻。
牛市制造了很多刺激的故事:收益截图、辞职、跑车照片,人们仿佛终于扬眉吐气,高调宣布自己要和过去卑微经营的生活割席,要从 " 打工的人 " 变成 " 选择人生的人 "。
我认识的一些韩国人,在股市里赚到钱后真的辞职了,甚至其中有人交出了公务员的工牌。韩国初级公务员基本工资约 213 万(约 1 万人民币)韩元,甚至低于 2026 年标准最低月薪。所谓 " 铁饭碗 ",在首尔的房租、物价和阶层焦虑面前,很多时候只是一个不会摔碎、却也盛不满饭的碗。所以账户里突然多出的一笔钱,对他们不只是收益,而是一张逃离原有轨道的车票。有人全职炒股,有人带着炒股赚的钱去了越南,重新开始另一种人生。
被牛市照出的阶层幻觉:
机会面前,不是人人平等
如果只看账户,韩国牛市像一场机会;如果看账户背后的生活,它更像一场压力测试。股票开始反过来审视每个人的生活:工资、债务、孩子、父母、房子和婚姻,都被重新摆到桌面上。
2022 年,韩国上一波元宇宙行情崩了以后,秀久也曾卖掉奔驰还贷款。卖车那天,他把车洗得很干净,连脚垫都拍了几遍。交易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地铁回家。那天他第一次意识到,资产下坠不是抽象词。它会具体到以后不能再开车见朋友,不能再随便请客。
可是,最落魄的时候,他也没有卖掉那块劳力士。他把它锁进小保险柜,旁边放着几张贷款手续单。" 如果卖掉它,就等于承认那段上升的生活从来不属于自己。"
幸运的是,在这一轮牛市里,秀久靠着家人托底,重新翻盘了。父亲帮他处理了一部分高利息债务,又给了一笔钱。全家人三个账户加在一起,秀久才重新有了进入市场的本金,也重新有了坐回饭桌的底气。
股市给普通人创造了阶层跃升的 " 幻象 "。朋友的朋友成民在蔚山附近一家汽车零部件企业工作,妻子是小学老师。他在这轮行情里赚到了一些钱,一开始,妻子看到赚钱的截图后说:" 这样的话,我们去海外旅行一次吧?" 成民马上说:" 不行,还没卖,而且还有税,还要考虑爸妈的保险费。"
在韩国,钱赚到手,也很难真正属于自己。10 亿韩元(约 447 万人民币)的公寓,买入时先交近 3000 万韩元(约 15 万人民币)取得税;之后的财产税、贷款利息、维修费年年都要交。而父母的医疗险、看护险,每月又要四五十万韩元。所以那笔收益看起来在账户里,其实早已被房子、父母和未来孩子预支完了。成民唯一敢放纵的,只是把午餐时 1 万韩元(约 45 元)的汤饭,升级到 1.2 万韩元(约 54 元)。
而他们关于何时才能生孩子的想象,也在被不断被升级。最开始只是想攒够一套像样的全租房(韩国介于买房和租房之间的住房制度,用一笔高额押金换取一段时间的 " 免费居住权 ";在首尔,小型全租房押金大约 1 亿 — 3 亿韩元,约 45 万 — 134 万元人民币,普通公寓则常常要 6 亿韩元以上,约 268 万元人民币起),后来变成要搬进环境好的洞(区)、大品牌的公寓。再后来,是孩子要上好的幼儿园、英语学院,最好一路进入精英升学轨道,甚至能出国留学。
在韩国,孩子的起点不是产房,而是父母住在哪个洞、哪一栋公寓。一个孩子住在哪里,往往意味着他从几岁开始被送进哪条赛道。
半导体牛市照出的,还有更细的身份排序。
泰勋是找我补习中文的学生,在清州一家海力士的半导体协力公司(上下游合作公司)做设备维护,但不是 SK 海力士的正式员工。那件深色工服,以前只是每天会沾上灰尘的工服,最近却突然有了另一种价值。韩国二手平台上,SK 海力士夹克被标成 " 最佳相亲穿搭 "。
泰勋也参加过父母介绍的相亲。对方听说他在半导体相关公司,很快问:" 是海力士那边吗?" 他停了一下,说:" 是协力公司,不是直属员工。" 对方笑着说:" 不过现在半导体行业很好嘛。" 看起来,韩国半导体牛市照亮了整个行业,但红利并不是平均分配的。有人在财阀中心,有人在协力公司;有人拿到巨额绩效奖金,有人只是加班更多;有人因为公司 logo 在婚恋市场上升值,有人只是被这场热潮顺便经过了一下。
这也是很多韩国年轻人越来越紧绷的根源:正常上升通道越来越窄,而资产市场像少数还没完全关闭的门。门后很危险,但门外的人越来越多。
牛市最迷人的地方,是它让人以为阶层可以被一次买入改写。牛市最残酷的地方,是下跌一来,立刻又让阶层重新显形。
5 月 20 日,韩国市场开始剧烈波动。前几天还像节日一样的牛市,突然露出另一张脸。KOSPI 表面只跌了 0.86%,但二十几个行业全线下跌,下跌个股数量约为上涨个股的 9 倍;外国投资者单日净卖出约 2.95 万亿韩元。白天,人们还能说这是调整,外资在洗盘;到了深夜,解释慢慢安静下来。
股市动荡的那天晚上,秀久约了一个金融大哥吃饭,地点在江南一家日料店。以前见这种人,他会开奔驰来,劳力士从袖口露出来。后来奔驰卖了,他开的是二手 Kia(起亚)。旧方向盘、磨亮的座椅,再配那块表,反而不合时宜,所以那天他没有戴。
金融大哥到得很准时,酒倒到第二杯时,对方问他:" 最近怎么看半导体?" 秀久夹了一小块生鱼片,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以前他会立刻接话,像怕晚半秒就被这张桌子忘掉。可这一次,他没有急。他把鱼片蘸进芥末酱油里,吃下去,才放下筷子。
账户里重新有了钱以后,人连沉默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说:" 哥,这次我只打算分批买,再乱来会死的。" 饭局结束时,金融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说:" 秀久啊,这次感觉不错。"
真正被击中的,是那些把全部押进去,再也无法翻身的人。秀久的朋友东赫就是其中一个。他以前在一家大公司做市场负责人,和妻子住在江南的公寓里,开进口车,周末去超买韩牛。那时他也在 Kakao 金融群里讲话,别人叫他 " 东赫哥 "。这个 " 哥 " 字在韩国很普通,却有分量。它意味着经验、钱、判断力,也意味着别人愿意听他说话。
元宇宙热起来的时候,他相信自己抓住了下一代互联网,一开始只是小额买入,后来越买越多,每一次亏损都让他更想证明自己当初没有错。他用了信用贷款,也用了股票担保贷款。妻子提醒他:" 是不是太冒险了?" 他说:" 错过这个周期,一辈子都会后悔。"
后来,他真的后悔了。卖掉江南房子的那天,中介、合同、银行、还款,一切都像流程一样往前推。妻子站在空下来的客厅里,看着墙上还没摘干净的挂钩,问他:" 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回答不上来。最后,妻子说:" 比起你亏钱,更让我受不了的是你一直不肯看现实。"
几年后的现在,另一轮牛市来了。曾经在饭桌上解释行情的人,如今也只能把外卖送进那些谈行情的办公室。原来的炒股群里有人半开玩笑地叫他 " 外卖哥 "。后面还留着一个 " 哥 " 字,可尊重已经被抽空了。
这就是牛市最不平等的地方。表面上,每个人都可以下载证券 App,每个人都可以开户,可真正能承受机会风险的人,从来不是所有人。
我有时也会在这样的对照里看见自己。我和他们坐同一条地铁,吃差不多价格的汤饭,也在同样的夜里看过证券 App 里红蓝跳动的数字。我的焦虑只是换了一种形状,它不是房贷,也不是债务,而是另一种不确定:我该留在哪里,哪里有我的未来?
有时候,韩国朋友会问我,你们那边是不是也很卷?说起中国时,他们有时会带一点羡慕,说你们市场大,机会还多;有时又会补一句:" 可是你们也很辛苦吧。" 或许他们只是想确认,自己的疲惫是不是一种孤立的失败,还是这一代人共同走到的某种境地。
我也很难把自己摘出去,因为中国年轻人同样把人生拆成了一颗颗拼豆:工作、房租、父母、婚姻、买房、孩子,每一颗单独看都不算太沉重,可一旦放上那块透明模板,才发现图案早就被规定好了。你以为自己是在慢慢拼生活,其实是在小心翼翼地不放错任何一颗。
我越来越觉得,韩国年轻人的 " 躺平 " 从来不是没有欲望。恰恰相反,是他们的欲望被规训得太安静了。它不再以豪言壮语出现,而是被缩进一张张账单里。而牛市之所以刺眼,是因为它短暂地让人忘记这张表格,它直接、粗暴、诱人。今天买,明天涨,账户立刻告诉你:你有没有被时代看见。
可这张表格背后,其实是一具已经撑了太久的身体。突然恢复的心跳,让屏幕上的线跳了一下。可那一下跳动不是痊愈。等市场安静下来,韩国年轻人仍要回到原来的生活里,继续面对那张病历。
那张病历上写着的,也不只是某一个人的名字。2025 年,韩国家庭净资产基尼系数升至 0.625,最富 10% 的家庭持有全国近一半净资产;非正规劳动者工资只有正规劳动者的约 65%。韩国社会不是所有人一起往前走,而是有人靠资产越走越远,有人连劳动收入都被先分成了等级。穷人觉得自己进不去,中产害怕自己掉下去。财阀构成的天花板,却固若金汤。
后来我才明白,牛市开始代替韩国人的天气,不是因为人们不再关心下雨。雨会落在所有人身上,可牛市不是。
地铁二号线照常进站,有人抬头看天气,有人低头看三星和海力士。车门打开,又合上。有人挤进去,有人被挡在门外。
(文中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