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icky
全校同学都在联署签名,反对一名强奸犯重返社区。只有女生珠仁始终拒绝签字,理由是:「一个人一旦遭遇性侵害,人生就会被摧毁。我不同意这句话。」
在五一档有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和美式小妞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 2》的夹持下,去年在第九届平遥国际电影展上,获得【怡宝 · 观众票选荣誉】卧虎单元最受欢迎影片的韩国电影《世界的主人》上线流媒体,意外爆火,好评不断,它的出现,给出了女性电影的另一个答案。
看过太多《素媛》《熔炉》《韩公主》这类社会性韩国电影后,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一种固定叙事。受害者必须呈现出破碎、崩塌、被命运永久改写的模样才能换取观众同情,她们的创伤仿佛只能以伤口的形式被看见。
没有尖叫,没有施暴过程,也没有过度煽情的怜悯与夸张的流言蜚语。它以安静、克制的日常切面,描绘了曾遭受性侵害的女孩珠仁的故事。一位「理应」被「社会」持续凝视的受害者,在这部电影中终于成为审视自我、理解世界的主体。
这不仅为表达「女性困境」的叙事提供了新的观察角度,也让影片跳出了单一的女性议题,当生活被意外击碎之后,我们该如何重新认识自己,以及重新面对这个世界?
改写「受害者」形象
如果你没有提前看过电影简介,只看《世界的主人》的前半段,大概率不会猜到,这是一部关于性侵受害者的电影。
女孩珠仁过着普通而平静的高中生活。她有一个「看起来很乖」的男朋友,两人会偷偷约会、亲热;有一群爱闹爱笑的朋友,女孩们聚在一起时,总会聊起对「性」的好奇;她的母亲经营幼儿园,珠仁偶尔会帮忙照看孩子;弟弟喜欢变魔术,姐弟俩常在母亲晚归时一起做家务;她也和朋友们相处愉快,还经常做义工。
你会觉得,珠仁是一位热爱跆拳道,爱开玩笑,性格开朗,人缘很好的女孩。而电影此时,也恰恰完成了最重要的突破:女主首先是一个鲜活的「人」,其次才是一个「曾受伤」的人。
回看韩国社会议题电影的传统路径,《熔炉》推动法律修订;《素媛》刺痛无数观众神经;《韩公主》促使公众关注性暴力者在社会中受到的二次伤害。不得不说,它们都意义重大,但这类作品往往也在遵循一种「受害者叙事」的逻辑,通过再现施暴过程与制度失灵,将个体悲剧上升为社会批判。
这样的叙事方式当然有力量,但与此同时,故事中的受害者也常常被置于另一种被动位置:她们身处故事中心,却往往是失语的、被剖开的、被凝视的,被成人世界代言的。
《世界的主人》则用三种方式,重新书写了「受害者」的形象。
首先,拒绝奇观化。影片没有呈现施暴过程,创伤也是以「余震」的形式影响日常生活。珠仁受到伤害后,父亲因为与施暴者存在血缘关系而离开家庭,再也无法面对女儿;母亲把痛苦与自责埋进沉默里,仿佛所有与「痛」有关的语言都失去了表达欲;弟弟偷偷藏起施暴者写给姐姐的信,又替姐姐回信,希望对方不要再骚扰她。
这些「痛」都从未被直接说出口,只通过日常展示沉默与关系的裂缝。虽然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却比任何情绪宣泄都更猛烈。
其次,拒绝受害者的标准「剧本」。珠仁拒绝在请愿书上签名,不是因为原谅,也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她拒绝「被定义」。她不愿接受那句「遭遇性侵害的人生就会被摧毁」的判断,她倔强地证明,自己的人生并没有被那场伤害彻底否决。而与珠仁有相似经历的义工团姐姐们,也以各自的方式继续生活,她们都曾遭受侵害,却依旧热爱当下,投入工作,维系友情,认真鲜活。
电影没有把她们塑造成「停留在创伤里的女性」,而是把她们还原为仍在前进的人。
最后,反转看权力。在传统叙事中,受害者往往是被观看、被解释、被同情的对象。而在《世界的主人》中,珠仁成为那个主动发声的人。
因为不满秀浩的一句话,两人争执到老师办公室。情绪激动之下,珠仁终于说出真相:「我就是性侵受害者。那是小时候的事了。但你看,我的人生没有毁掉。」她不惧怕同学异样的眼光,也不在意男朋友会怎么想。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她都坚持为自己辩护,坚持继续走自己想走的路。
世界不再需要大人来解释,而是全部由她自己面对。
事实上,国产女性题材电影近年也在尝试打破刻板叙事,只是路径各不相同。
《我,许可》选择「直说」。从鸭嘴钳到子宫息肉,从少女到母亲,那些曾被遮蔽、只能私下讨论的话题,被直接搬上银幕;《好东西》选择轻盈说「不」,它用轻喜剧的方式告诉观众,女性议题未必只能沉重表达。
《世界的主人》则提供另一个叙事方向,它关注的不是「坏事发生时」,而是坏事发生后,还能如何继续生活。也正因此,它跳出了单一的女性困境叙事,进入了更深一层的命题:一位受害者,如何重新成为自己世界的主人。
「主人」是谁?
《世界的主人》这个片名,在韩文语境里「一语双关」,它既指「世界的主人」,也是女主角名字「珠仁」的音译。因此,电影从标题开始,就埋下了一个疑问。这个世界,究竟属于谁?
而一个完全跳出「受害者叙事」的剧本,前三分之一没有任何强情节推进,没有密集冲突,甚至大量篇幅都只是校园与家庭的日常。这样的故事,究竟想表达什么?
其实,它的答案恰恰藏在这些「看似无事发生」的日常里。影片真正关心的不在「发生过什么」,而在「生活有了意外后,还能不能继续」。
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除了主角珠仁,「痛」这个感官词,在电影中的不同人物身上呈现出了不同的形状。
同学秀浩,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家里有年幼的妹妹。父亲看似温和,却几乎帮不上任何忙,也不承担任何责任。接送妹妹上下学、照顾日常起居,几乎都落在秀浩身上。当他发现妹妹脖子上出现不明咬痕,也是他一遍遍提醒父亲,一次次追问幼儿园,最终在老师与家长面前无助地掩面痛哭。
我们无从得知秀浩是否也曾经历过类似创伤,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同样活在某种长期压力之中。他的痛,来自过早承担起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来自拼命想保护重要的人,却始终力有不逮。
弟弟总希望姐姐和母亲来看自己表演魔术,天真又兴奋地展示那些拙劣的小把戏。但其实,他真正想让姐姐看到的,是自己有能力把一个装满烦恼的盒子「变没」,他偷偷拦下写给姐姐的信,又以稚嫩的方式回信,希望对方不要再骚扰姐姐。可惜,他的魔术终究失败了,就像他无法真正替姐姐挡下伤害一样,有些烦恼,并不会凭空消失,他的痛,是孩子式的无能为力。
母亲无疑是这个故事里与珠仁连接最深的角色。高潮戏发生在洗车场,当珠仁终于崩溃大哭,质问母亲:「为什么没能保护我」,车外是机器轰鸣的冲洗声,女儿情绪的起伏与洗车设备的噪音交织在一起,而母亲始终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直到最后,她才问了一句:「好点了吗?要不要再来一次?」
母亲的痛,来自对于女儿受过的伤害,她已无能为力,只有无比愧疚;对丈夫与施暴者有着无法言说的愤怒。女儿的遭遇击碎了她原有的生活,认为比起女儿的遭遇,自己没有资格说痛,所以哪怕胃病已经非常严重,她仍习惯对所有人说:「不痛」,而她也必须先撑住,必须先做那个大大咧咧、若无其事的母亲,才能一次次托住受伤的女儿,给她继续生活的底气。
影片里,那些和珠仁一样带着伤疤的女性,也以互助的方式彼此靠近。她们不掩饰,也不刻意展示;不把创伤当身份标签,也不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她们只是在生活的缝隙里,慢慢互相缝补。
电影没有把「痛」神圣化,也没有把「痛」消费化。导演还充分尊重女性的复杂性,展现了她们的欲望,对亲密关系的渴望,会开玩笑、会冲动,也会鲁莽。她们不是爽文式的大女主,但也绝不是只能由创伤定义的人。一个受过伤害的女性,依然可以重新站起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女性力量。
影片中,珠仁曾三次收到匿名纸条。第一封充满质疑,第二封尖锐,第三封则写满理解与鼓励。前两封纸条的内容都没有被赋予声音,直到第三封,导演让全班同学一人一句念出那些文字,为电影留下一个开放性的结尾。
创伤真正侵蚀的,也许不只是身体,而是一个人对「世界可以属于我」的信念。写下纸条的人,也许同样受过伤;也许只是终于学会理解别人,TA 可能是任何一个普通却不普通、努力生活着的人。一个人即使被伤害过,依然有权利去笑,去爱,去用力生活,这也不仅仅是女性的故事,也是每一个曾被生活重击过的人,共同的故事。
所以世界到底属于谁?电影给出的回答是,世界,可以属于任何人。
1 号结语
近几年我们的创作者也在持续拍出不同方向的女性电影。从《出走的决心》到《好东西》,再到《我,许可》,这些作品都在努力回应同一个命题:让女性的困境被看见、声音被听见。
她们的处境、欲望、愤怒、身体经验,以及那些长期被忽视的现实,被越来越多地推到银幕中央。
而现在,《世界的主人》又成为了女性题材的新参照物。女性电影也可以不只是「议题」电影,它可以有立场、有批判、有社会锋芒,也同样可以回到人本身,回到那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细小却真实的个人重建上。
《世界的主人》目前豆瓣评分 9.2,并获得平遥国际电影展评审团大奖;影片在韩国上映后,也进入周票房前列。这说明,无论在韩国还是中国,观众都能被这一命题打动。
因为真正有力量的电影,从来不在于愤怒声量有多大,也不在于通过展示受害过程来换取多少同情,它的力量,在于是否真正理解过人的处境,是否认真凝视过那些沉默、复杂、难以言说的生活时刻。
当一个受过伤的人,不再依靠自我悲情获得关注,而是仍然能够恋爱、顶嘴、学习、继续生活,当她以平凡却坚定的勇气,把人生权一点点重新拿回手里,那么,TA 就是自己世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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