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GTA 6》正式发售,报道显示它的开发成本超过 10 亿美元——如果把这笔钱换成 10 万美元一张的报销单,摞起来将超过 1 米,随便从中抽取一张,都足以支撑《星露谷物语》《空洞骑士》《小丑牌》这样的独立游戏开发团队,完成数年的开发工作。
当然,游戏开发成本不能这样简单比较。开发游戏是一件有多少钱、做多少事的工作,非常考验团队的项目管理能力。一款游戏从开发到上线,钱从哪里来,又会花到什么地方,始终是我们好奇的故事。
过去一周,触乐陆续联系了几位在今年发行过游戏的独立开发者和团队,请他们分享过去一年的账单,算一算自己的游戏究竟花了多少钱。其中一份账单尤其详细,也很有意思,它来自猫见茶工作室。
这是一家注册在中国香港的工作室,目前有 6 位成员,分布在香港和广东两地。今年 7 月,他们发行了工作室的第一款游戏《凉茶王》,新作《敲酒师》也将在近期上线。

和许多独立游戏团队相比,猫见茶算得上幸运。开发《凉茶王》期间,他们拿到了一笔不计回报的 " 天使 " 投资,以及一笔无需偿还的政府资助——两笔钱加起来勉强接近 10 万美元。即便如此,游戏开发依然经历了不少波折,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缺钱。
从他们提供的账单里,我们几乎能看到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有操作失误带来的罚款,也有资金紧张时拖欠的工资。那是今年春节前,工作室账上只剩下 1221 元,已经发不出下个月的工资。
最困难的时候,工作室负责人抒雅和阿辉四处借钱,硬着头皮才坚持了下来。就在昨天,《凉茶王》获得了香港政府颁发的资讯科技奖数码娱乐类别铜奖。
" 尽管公司现在的余额只有三位数,一会儿我们却要和财政司司长一起吃饭。" 领奖前,抒雅给我发来消息," 我们凭一己之力拉低整个湾仔的收入水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开发者和工作室都有自己的困难,他人的经历未必能成为可以照搬的经验。但猫见茶的故事至少让我们看到,一支小团队为了把游戏做出来,究竟能破釜沉舟到什么程度。
以下是抒雅的自述,我们做了适度的删减和修正。
拖欠工资
工作室收到第一笔投资是在 2025 年 5 月 27 日,3 万元。这笔投资总共 10 万,分了几次转给我们,这是第一笔。
投资人是我们工作室另一位负责人阿辉找来的。我们还在之前那家游戏公司上班时,阿辉就经常跟朋友说,想自己出来做游戏。等到工作室真正成立后,经他的朋友们介绍,阿辉认识了一位比较有钱的朋友。那位哥们也很大方,听完阿辉的想法,就决定拿出 10 万元投资我们。
那位哥们简直就是一位 " 天使 " 投资人,不仅出手爽快,也不要求固定回报。我们当时只是约定,如果卖得好,我们给他分成,如果没卖好,我们想办法把钱还给他就行。后来我们也接触过不少其他投资人和发行商,但几乎没有人愿意给我们投钱。我到现在还觉得有点亏欠他。

虽然 10 万元不算多,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非常重要。它既是一种鼓舞,也帮我们解决了工作室成立初期最实际的问题:我负责文案和策划,阿辉负责美术,但团队里还缺一个负责程序开发的人。
拿到投资之后,我们就找了之前的同事浩瑜过来,一起组队开发。我们给他开的工资是每个月 5000 元,一共发了 12 个月。不过,浩瑜是工作室里唯一一个领工资的人,为了省钱,我和阿辉都没有给自己发工资。
工资结构之所以这样安排,里面还有一段故事。我们三个人之前都在同一家游戏公司上班,老板也是一位游戏制作人。当时他可能遇到了一些经济问题,经常拖欠我们的工资。有时候我们要催两三周,他才会把钱发下来,到后来干脆就什么都不发了。
去年 2 月,阿辉和我实在没办法,就商量着:既然如此,不如自己出来做游戏。当时阿辉已经被拖欠了 2 个月工资,我被拖欠了 4 个月,这些钱直到现在也没能要回来。后来我们找到浩瑜,才知道他的情况更严重,老板已经有 6 个月没给他发工资了。考虑到浩瑜的经济状况,我们就决定拿出一部分投资,专门给他发工资。
现在回过头看,如果老板当时能坦诚地和我们沟通,或许事情也不会闹到这一步。但他最后直接消失了,我们根本联系不上。

其实,我们自己的工作室资金状况也一直很紧张,经常入不敷出。2025 年,我们实际收到的投资一共是 6.5 万元,到年底就已经全部花完了,账上只剩下 1221 元。浩瑜 1 月和 2 月的工资,我们也已经发不出来了。
直到今年 3 月初,春节过后,投资人才又转给我们一笔 1.5 万元。拿到钱之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浩瑜发工资,然后再给阿辉和我报销这段时间垫付的费用。不到两天,这笔钱就又花完了。
有些坑踩过才知道
为了申请香港政府的资助,我们在注册香港公司这件事上花了不少冤枉钱。
我 2017 年来到香港读博士,现在也在这边找了工作。前几年,我曾在一家本地游戏工作室兼职,当时了解到香港文旅局文创处有一个面向游戏开发者的资助项目,叫作 " 香港游戏优化和推广计划(GEPS)"。每个入选游戏可以获得 55 万港币资助,用于游戏的宣传推广。我当时还参加过他们组织的市场营销培训课程。

所以,工作室成立之初,我们就计划申请这笔资助。另外,香港每年还会资助本地游戏团队前往 ChinaJoy 参展。考虑到这些机会,我们决定把公司注册在香港。收到第一笔投资的三天后,去年 6 月 1 日,我就去了公司注册处登记,花了 2200 元提交申请。
然而,这只是各种费用的开端。香港注册公司需要在商业登记证上填写一个实际经营地址,我们当时没有钱租办公室,就找了一家秘书公司提供地址托管服务。算上行政服务费,每年要交 4200 元。另外,公司每年还需要审计,我们又要给会计事务所支付 5000 元的审计费。零零碎碎算下来,为了在香港注册和维持一家公司,我们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 2 万。但即便如此,我们最后还是因为准备得太晚,没能赶上去年的 ChinaJoy。
第一次注册公司,很多流程和规定我们都不熟悉,因此交了一些学费。比如账单上有一笔罚款,发生在去年 8 月 20 日。因为阿辉持有的是内地身份证,需要向公司注册处提交经过核证的身份证明文件,但我们当时忘了这件事,结果被罚了 1124 元。
这个月,我们又被秘书公司坑了一笔。对方一开始报价 5000,我们都已经谈好了,后来他们却说之前核算有误,需要再增加 3000。因为审计时间已经很紧张,我们来不及换其他服务商,只能硬着头皮把钱交了。
还有一笔冤枉钱花在了银行开户上。今年,为了接收 GEPS 的资助款项,我们需要开设香港公司的银行账户。最开始我们找的是恒生银行,结果对方拖了三个月都没办下来,中间甚至还给我们更换了一位客户经理。那时候我们已经垫付了不少钱,急着拿到资助款,就又去找中信国际开户。两次开户加起来,又花了 2200。

结果就是,我们现在有两个公司账户,但加起来也没剩多少钱。目前账上余额只有 552 元。更麻烦的是,香港的银行规定,如果公司账户存款不足 10 万,每个月还要扣 200 的账户管理费。
为了申请 GEPS 那笔资助,我们踩了不少坑,也是跌跌撞撞,最后居然活了下来,没有死。
晴天霹雳
GEPS 的申请是在今年 3 月。其实,第一轮评选时我们就落选了。当时一共有 5 个入围名额,我们刚好排在第 6 名。
我们已经收到了落选邮件,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官方通知我们,入选公司里有一家退出了,问我们愿不愿意递补。我心想,当然愿意!甚至有点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主动放弃这个名额。我们没想太多,很快就答应了。
直到拿到实际的资助方案,我们才傻了眼。这下终于明白,为什么前面那家公司会选择退出。55 万港币的资金中,有 10 万是公司自己掏腰包,剩下的 45 万是政府资助。
更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资助方式:所有资金都以 " 实报实销 " 的形式发放给入选的初创公司。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先自己垫付,再向官方申请报销,而且是分期报销,第一期的报销是 21 万港币。如果想拿到这笔钱,我们就得先拿出 21 万港币。这个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我们哪有这么多钱?

我们仔细商量了一番,还是觉得机会难得。GEPS 毕竟是政府搭建的平台,通过它,我们能获得更多资源和宣传机会。而且这是一笔不需要偿还的资助,我们也相信政府不会不给我们报销。既然如此,那就硬着头皮上吧。没钱了怎么办?借呗。
我们先拿出了自己的存款,又找朋友借钱,借钱都借到家人还以为我去澳门赌钱了。包括工作室的程序浩瑜,也借了一笔钱给我们,我对此一直挺不好意思的。我自己也把花呗和借呗的额度基本用光了,以至于现在还经常收到它们发来的提额广告短信。
在最捉襟见肘的时候,我真的下载了香港赛马会的 APP,也试图幻想一个暴富美梦来麻痹自己。但话说回来,做独立游戏何尝不是一种赌博?

到目前为止,我们大概已经花出去 36 万港币。其中最大的一笔支出是宣发合作,给一家供应商支付了 21 万港币。这笔钱其实只是第一期报销的上限,因为当时我们的实际支出早就超过了 21 万,之后又陆陆续续申请了其他报销。
现在回过头看,当初选择这家供应商的决定值得反思。他们是一支比较年轻的团队,我们当时觉得彼此聊得来,就选择了合作。但他们实际的宣发经验相对有限。那时游戏已经临近上线,我们自己也没有太多精力参与主播和 KOL 的筛选,几乎把这件事全盘交给了对方。
一开始,他们选择的都是粉丝量比较大的主播,花费也更高,但实际效果并不理想。后来,我们又调整了方向,转而寻找广东本地一些更熟悉粤语受众的主播,效果反而好了一些。不过,那时候预算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当然,我们也清楚,游戏最终卖得好不好,和游戏本身的质量有很大关系。我们自己也知道这款游戏大概是什么水平,所以不会单纯用销量来评价这次宣发合作。只能说,下次要吸取教训,提前研究宣传策略,而不是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合作方。毕竟,我们肯定是最了解自己游戏的人,至少应该在主播选择和宣传方向上给出一些参考意见。
后来,我们又找了一些独立运营团队合作,也尝试在小红书这样的社交平台上投流。现在想想,幸好有香港这笔资助,让我们有机会做这些尝试。否则,可能连这些推广和营销方面的经验都积累不起来。

梭哈人生
截至目前,《凉茶王》在 Steam 上卖出去 3031 份,销售额换成人民币差不多 9.3 万元。不过还要扣掉平台 30% 的分成,我们拿到手就只有 6.5 万左右。除了 Steam 平台外,我们在摩点和 Kickstarter 都开过众筹,两边加起来也有 3 万收入。众筹内容包含周边,这部分制作费大概是 5000,也需要扣掉。
我们把这些钱都拿去还给投资人了。11 月初还清了最后一笔投资,账单一下子变成了赤字。

我觉得真的很感谢这位投资人和政府的支持,让我们有机会去把一个游戏做完、推到上线,并且做一些我们自己没有能力去完成的尝试,积累了不少经验,也包括拿到资讯科技奖的这个铜奖。这才有了我们工作室现在在做的事情。
我们的新游戏《敲酒师》应该已经快要上线了。这是阿辉找他发小来一起开发的一款放置类游戏。做完《凉茶王》之后,他们就开始,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完成。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款挂机游戏在做,以及一款冒险解谜的游戏。
除了阿辉的发小,工作室还新加入了两位同事,一位是比较资深的系统策划,另一位也是我们的前同事,之前工作室的大师兄,负责程序。我们现在分成两拨人马,负责不同项目。大家的合作模式和之前不一样,我们约定好,前期不领工资,后续我们按销量分成。

直到最近这两个月,我才感觉稍微喘上气。
当时拿到政府报销的 21 万后,我们在账户里存了几天,一方面是因为银行不建议当天就大额进出,另一方面我们还需要把其中的一部分换成人民币给自己。后来我们查账的时候,看到这笔钱每天的利息,阿辉和我都很感慨:足足 4 块钱呢。
回想起过去这一年的经历,我都佩服自己,也不知道咋坚持下来的。之前玩模拟经营游戏的时候,我从不敢 all in,但在真实的人生中,我却一把全梭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