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队一开场就出声不凡:全奏起声坚定果断,饱满却不炸耳,声音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演奏家们为这个快板乐章选择了一种适中的速度,稳步推进,刚柔相济,无过又无不及,一切都刚好,俨然是对严谨古典风格的一种体面表达。K365 并非莫扎特最深刻的协奏曲,却极考究,充满短兵相接的双钢琴走句,十分考验演奏功底与舞台经验。音乐里有种手足同胞之间才有的默契与竞逐:两架钢琴时而同声歌唱,时而各执一词,首乐章华彩段尤其像一场彬彬有礼却暗藏锋芒的亲密对谈。江晨与解静娴早年有相似的学琴经历与留学生涯,如今同为钢琴系的中坚力量,近年来更是在世界舞台上不遗余力地推广中国钢琴作品。两位钢琴家的合作没有争奇斗艳的尴尬紧张,只有高度默契的声部接力与情真意切的音色交流:你追我赶、我唱你随,音声相和,结伴同行。最扣人心弦之处,莫过于华彩段末尾 K46 和弦上的半音阶快速上行句,要在两架九尺钢琴的舞台距离间做到 " 隔空投送 " 并 " 无缝衔接 " ——这种瞬间的精妙对接,堪比米开朗琪罗《创造亚当》天顶壁画上那伸向彼此的两根食指,只要轻轻一点,即可触发生命的气息与光彩——而这次,同样来自两颗真挚的心通向彼此的手指。
行板的第二乐章需要那种近乎室内乐式的呼吸同步,加上木管音色的温润如玉,让这部协奏曲清新质朴的自然风格。莫扎特给双钢琴留足了充分发挥的游艺空间,两条旋律线充满花饰却不冗赘——如同在现代专用显微镜的赋能之下,肉眼也能看见 DNA 的双螺旋分子结构。两位钢琴家高度一致的呼吸节律,让无处不在的微观弹性节奏也变得伸缩自如。假如可以用 " 婉若游龙 " 来形容第二乐章的音色神态,那么随即而来的快板回旋曲末乐章,则尽显 " 翩若惊鸿 " 般的轻盈灵动与超尘脱俗。活泼的回旋主题由弦乐率先奏出,乐队的现场速度选择,比施纳贝尔父子 1936 年的最早历史录音稍慢了一些。不过,钢琴家们的状态似乎比预设速度更兴奋,主题旋律在三连音暗流涌动的衬托下,展开了与乐队的对话接力,将现场气氛拉升至新的热度。同为钢琴家出身的许忠,很快领会了来自钢琴声部的暗示,微微调整了一下乐队动力,在第一钢琴、第二钢琴与管弦乐队之间筑起了一道稳健的 " 铁三角 " 关系。这种稳健、相互信任又彼此交托扶持的合作,一直延续到了曲终,让这部并不常演的协奏曲的表演,升华为一场荡涤心灵与历练品性的审美教育。

开幕音乐会的其余曲目同样遵循着精编风格的组织逻辑:K271 是莫扎特摆脱少年习作、真正形成个人协奏曲语汇的转折点,刘奇楠的演绎青涩中不乏俏皮弹性;K413 与 K414 是维也纳时期面向公众的 " 悦耳之作 ",于小童和邱雅姿的处理分寸得体,更贴合这批作品原本的社交属性,前者的演奏柔美典雅并富有灵气,后者更凸显指尖颗粒度与乐句轮廓。值得注意的是,开幕场次中在校学生的比重并不低,这是贯穿巨献系列的重要底色:上音钢琴系把 " 全套协奏曲 " 打造成了一间公开的专业课堂。从琴房到舞台的转换,两位钢琴教授不仅躬身示范,更用适度表情与分寸火候为系列音乐会树立了标杆。不能把莫扎特弹成贝多芬,更不能弹成浪漫派,稍不留神就会用力过猛、把握不好火候,甚至过度诠释与篡改——这对青年学子来说,仍有体悟与打磨的进步空间。在现场还能看到学生们也常常得到许忠老师的 " 特殊 " 照顾,他会时不时用眼神表情与身体语言来引导他们,默默无声地托举支持,倾注了一位功成名就的同行前辈对新生代佼佼者们的满腔热情。
后续四场音乐会沿着作品的创作年份继续推进,风貌随之陡变。自 K449、K450 起,莫扎特的协奏曲创作显现出重要的风格转折,规模更大的管弦乐编制、独奏声部更高的炫技要求,以及钢琴与乐队之间日益细密的交互关系,共同标志着其 " 大型协奏曲 " 风格的形成,呈现出更为鲜明的交响性对话特征。K466 的 D 小调将戏剧性张力引入协奏曲的整体结构,K491 的 C 小调则进一步深化了这种张力,发展成为一种悲剧性冲突。第三场贾然演奏的 K456 技巧纯熟、舒展大气,尤其是慢乐章心灵独白式的悲切表达,极富感染力。第四场郝端端以精湛的技巧驾驭 K467,在不同情绪之间切换自如,游刃有余,慢乐章的自由加花装饰处理得自然贴切,并没有喧宾夺主,令人印象深刻。孙麒麟的 K491 在密集繁复的乐队织体中穿梭回返,更注重整体音响的厚薄变化与明暗对比,尤其是对部分低音根基的强调,显然来自对交响性特征的深刻理解。最终,第三钢琴协奏曲 K242,许忠指挥由上音管弦系教师为核心力量组成的上音独奏家室内乐团,携手孙颖迪、郝端端两位教授与学生张瀚林同台的方式,为巨献系列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不得不说,在短时间内有组织地密集上演 20 首钢琴协奏曲,对指挥、乐队以及演奏家们,甚至现场观众,都是一种考验与挑战。但巨献音乐会不仅成功,而且意义深远。莫扎特留给世人的古典风格之所以历久弥新,原因就在于,它既是一种规范,也是一种精神。没有大喜大悲,并不代表没有完整而丰富的人生经历。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 ——万般皆可化作音乐表情来涵濡修养——在古典美学的风格范式中淬炼磨砺,成就方圆规矩。这,也许就是所谓 "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 的人生境界吧!

(作者系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