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老用户在意的,是 " 虾米 " 这两个字。老虾米 2021 年 2 月关停,很多人以为这个名字不会再出现了。
咖啡馆里的一张草图
2006 年冬天,杭州下了一场雪。一家咖啡馆里,王皓和几个朋友围坐在一起,画出了一个音乐网站的雏形。网站最早叫 EMUMO,拆开是 earn music+money,说白了,音乐要做,钱也要赚。
这个想法后来没怎么变过。做音乐的人能靠自己的作品生活,是这家公司从一开始就想解决的事。
早期团队里,懂音乐的人不少。王皓自己组过乐队,联合创始人朱七是民谣音乐人,其余几位多是阿里老同事。他们离开时,公司正走在上市路上,每个人都放弃了不少东西。
最难的时候,创始团队把自家房子挂出去、股票也押了,才把公司维持下来。2008 年他们拿到深创投的投资,2010 年又引入盛大集团,手头这才松快一些。

后来网站有了中文名——虾米。这个名字是冲着当时一家正版音乐网站巨鲸音乐网取的。王皓有句话流传很广," 我们只是小虾米,但是有大梦想,也正因为我们小,所以更懂用户需要什么。"
2008 年,虾米网正式上线。那是国内在线音乐的草莽年代,这只小虾米从一开始就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
把整座唱片馆搬进互联网
早期的虾米,几乎想把线下的整座唱片库原封不动搬到线上。版权未必每首都拿到,但只要收进来的内容,细节就必须严格一致。艺人是谁,专辑讲了什么,歌曲背后有什么故事,都要有详细的介绍。一张专辑里的歌,要按照专辑原本的顺序排列,而不是按热度高低重新排。如果同一张专辑出过两个版本,那么两个版本都得在,不能只留一个。
这些歌靠员工和用户一首首手动上传。打口碟、旧唱片、黑胶盘里的声音,被人一点点转录成数字文件,各种难找的冷门资源也陆续被搬了上来。虾米最早配了 6 个语言编辑,覆盖中文、英文、日文、韩文,甚至西班牙语、俄语、泰语,曲库很快堆到几百万首。
分类也做得很细。虾米的曲库有 1000 多个曲风流派,细分到冷门的小语种和实验音乐,曲风一共归成 24 个大类。" 连唱片公司都没分得这么细 ",有虾米员工这样形容。
歌单是用户常提到的一块。在很多老用户看来,虾米的歌单质量数一数二,它们由用户自己创建,也带着每个创建者的审美。对一个刚进来的新用户来说,虾米不太像一个听歌软件,更像一座图书馆,里面的东西收得很全,也整理得很整齐。
支撑这座图书馆的,是一套 P2P 模式。歌曲由用户上传,别人想下载,需要用虾币付费,平台再把收益分给创作者。虾米想做最全的曲库,也想让音乐人挣到钱。可在那个版权规则还没建立起来的年代,这两件事很快就有了冲突。
音乐人站出来说不
时间来到 2010 年 9 月,以李志、周云蓬为首的十几位民谣歌手,联署了一份声明,公开表示要抵制虾米。他们指出,自己的作品在没有得到授权的情况下被放上平台,还被设成付费下载,实体唱片也因此卖不动。这份公告后来被转了很多次,独立音乐人公开维权,这是比较早的一回。
两年后,独立音乐人左小祖咒又公开发声,听众明明掏了腰包,钱却没有到他手里。虾米靠用户上传快速堆起曲库,这既是崛起的优势,也埋下了隐患。
也是在 2012 年,虾米陷入财务危机。王皓带着团队去找阿里谈收购,交易在那年夏天敲定。他后来讲," 跟大一些的平台在一起,会安全一些。"

歌单里的歌一首首变灰
2013 年 1 月,阿里宣布以 8000 万元收购虾米。当时虾米注册会员已经有 2000 万上下,月活跃用户在六七百万。进了大厂,资金、流量、技术都有了,王皓终于不用再把绝大部分时间花在找钱上。
2014 年,虾米推出被称为中国第一张互联网唱片的《寻光集》,同时启动寻光计划,扶持程璧、金玟岐等独立音乐人,为他们制作唱片、安排巡演。
2015 年 3 月,阿里把虾米和天天动听整合,组建阿里音乐。也是这一年,国家版权局严打盗版,行业进入版权大战。阿里一度拿下滚石、华研、相信等公司的独家版权,请来高晓松、宋柯掌舵。
接下来却急转直下。2016 年,天天动听被改版成阿里星球,从播放器变成泛娱乐交易平台,老用户不买账,日活跃用户量从 1000 万的量级一路掉到 50 万。同年,腾讯把 QQ 音乐和中国音乐集团合并,并在 12 月正式更名为腾讯音乐娱乐集团。按那份行业报告的口径,腾讯一方能覆盖大约九成曲目,落到阿里音乐头上只有两成。
虾米歌单里的歌,开始一首首变灰。2017 年,腾讯和阿里达成版权转授权,百万级曲目互相开放,但这更像迟到的补救,已经很难挽回流失的用户。此后几年,虾米数度换帅,始终没能重新挤进主流位置,在主流音乐 App 里长期排在第五,关停前的日活只剩 100 万上下。
2019 年 9 月,阿里作为领投方,和云锋基金一起向网易云音乐投资 7 亿美元,其中阿里自己持股约 10%。很多人那时就猜到,虾米在阿里的音乐业务里已经被放到了一边。
最后一张歌单
2021 年 1 月 5 日,虾米官宣,播放器业务将在 2 月 5 日停止。那封告别信叫《再见之前,想对你说》,信里承认,在音乐版权内容的获取上,没能满足用户多元化的需求,这是最大的遗憾。
很多人开始翻自己的听歌记录。虾米用户 " 小林 _ 幸子 " 晒出了她和虾米的故事。注册 9 年零 1 个月的时光里,她在虾米花了将近 46 万分钟,听了 11 万首音乐。类似的数字,在老用户里并不少见。
也有人忙着抢救收藏,有人花 6 个小时导出歌单,救下 6000 多首歌。QQ 音乐和网易云音乐顺势开放导入接口,承接这些失去阵地的人,还有直播间彻夜开着,让老用户有个地方一起待着。
2021 年 2 月 5 日零点,虾米正式停止服务。最后一天,编辑部照常做了每日 30 首推荐,歌单名叫《虾米留言簿》,从《好久不见》到《我终于失去了你》,30 个歌名连起来,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告别。
关停之后,虾米转向 To B,靠着音螺这个新平台,帮行业客户整理曲库、把音乐送到不同的使用场景里。那座图书馆的大门,还是关上了。
音乐还会被认真对待吗
把时间拨回到 2026 年。快乐虾米早在 8 月先在 PC 网页端发布,11 月才把 App 铺到手机。它提供智能歌词和纯音乐两种模式,分别对应带人声的完整歌曲和适合短视频、播客的背景音乐,还能用音乐配方保存参数、反复复用。国内标准会员最低 30 元一个月,可以生成 150 首歌。

上线首日,它就宣布和太合音乐集团合作。这一次,版权方从一开始就被拉了进来,老虾米当年在版权上吃的亏,它没有再经历一遍。
这个市场增长得很快。有行业研究机构估算,2025 年全球音乐大模型市场规模在 30 亿元上下,到 2030 年可能增长到 170 亿元左右,年复合增速保持在 40% 附近。2026 年全球 AI 音乐生成市场,规模则有望达到 40 多亿美元。
不过想进来的人也很多,海外有 Suno、Udio,国内也有不少产品,AI 内容的版权归属和标识合规,都还没有清晰答案。
再回到 11 月应用商店里的那个瞬间,这一次出现的,已经不是当年那座图书馆。老虾米留在人们记忆里的,是那份把每个细节都抠到位的较真,和让音乐人拿到应有收入的坚持。
至于快乐虾米,它要面对的问题更朴素一些。说一句话就能写歌的时代,还有人愿意把音乐当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