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远游
编辑 | 阿树
超市里的冷冻库，平时一直保持零下低温，在数小时内竟然上升到 50 摄氏度。
在 10 月，法国境内 400 多家超市的冷冻库，在一夜之间制冷功能全部失灵。
这不只是一个国家的个案。在 8 月下旬，美军多处基地内的超市冷冻库就曾集体失灵；10 月 29 日，媒体披露五角大楼已将其作为疑似网络攻击调查。进入 11 月，比利时、意大利、葡萄牙、荷兰、卢森堡、爱尔兰和芬兰等多国的超市冷库制冷功能相继失灵，损失了大量肉类和奶制品。
在 11 月 3 日，法国国家血液服务中心（EFS）证实，黑客网络攻击导致其三处设施的冷库温度设定被篡改，库存血浆一度受到威胁，所幸警报及时触发，没有血液制品损毁。
一名女子走过位于法国圣丹尼斯的法国血液中心总部 / 图源：新华社
事后多国调查认为，从超市联网冷库到血液中心，其冷冻设备都遭到了黑客攻击。平时人畜无害的电冰箱，被黑客们成功 " 武器化 "，造成了经济损失和安全风险。随着针对冷库的攻击越来越频密，不少专家开始担心，这只是个开端。
黑客一旦通过互联网对各种器具进行攻击，把更多常用电器 " 武器化 "，将会造成更加广泛的破坏。
不受使用者自身主导的各种 " 物体武器化 "，也许是 " 万物互联 " 时代的无奈日常。
冷库冰柜被黑
11 月初，伦敦一家果蔬批发公司的员工亚历克斯 · 皮尔斯例行巡视时，发现若干制冷机组的除霜指示灯亮着，面板读数异常显示为 150C。
该员工心想，这是网络攻击吗？他走到连接机组与互联网的接线盒旁，拔掉了网线。
皮尔斯猜对了。他感到后怕，如果攻击的时间没人在，这些机组就可能引发火灾。
同一天，比利时、爱沙尼亚、爱尔兰、芬兰、卢森堡、荷兰和瑞典的零售商也报告了类似问题，一些商店的冰箱和冷柜温度飙升至 50°C。
瑞典舍布市的 ICA Kvantum 超市内，工作人员清空冷柜，将冷冻食品装入购物车准备丢弃。此前部分超市的冷藏及冷冻设备在夜间出现故障 / 图源：视觉中国
更早前的 10 月 11 日至 12 日夜间，法国遭遇了一次针对商业制冷基础设施的大规模定向网络攻击，法国政府称之为该国本土首次大规模破坏性网络攻击。
根据相关的报告，黑客通过远程篡改温度设定，并开启除霜加热功能，导致冷库内部的加热过程不受控制，除霜加热连续运行了大半夜。在一夜之间，冷库内部的温度被推高至 50°C。本来要冷冻的肉类和奶制品，几乎都被焐熟了。
被入侵的连锁超市，包括法国本土大型连锁超市 Intermarché、Coopérative U、勒克莱尔（E.Leclerc）、Monoprix，以及家乐福旗下的 80 家门店，合计 400 多家。此次事件导致价值数千万欧元的库存变质、部分制冷设备受热损坏甚至起火，给受波及的商超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法国合计 400 多家连锁超市遭遇破坏性网络攻击
但这次黑客入侵事件近期 " 攻击潮 " 的其中一例。
10 月 29 日，路透社援引四名美国官员的话报道称，8 月下旬至少有六个美国军事基地军需商店的冷冻和制冷设备在夜间出现故障，这一系列事件已被五角大楼视为疑似定向网络攻击事件展开调查。
8 月 26 日至 28 日的几个夜晚，美国国防军需局（DeCA）位于美国境内多个军事基地的门店工作人员相继报告称，自己门店冷冻室和冷藏展示柜的温度控制系统完全失灵。
11 月 1 日至 2 日夜间，法国国家血液服务中心用来储存血浆和生物样本的冷冻设备被黑客入侵。这个中心的工作人员发现，设备的温度设定被外部改写，有人企图将设备温度从零下 30°C 强行提升至 110°C 这样的极端温度，以破坏储存库里的血浆和生物样本。
法国圣丹尼斯市的法国血液中心总部 / 图源：新华社
也就是从 11 月初开始，欧洲至少有 11 个国家上百家大型商超和食品企业的冷冻系统在夜间失控，造成了大量损失。
这些攻击与第一起黑客攻击的原理相似：并不是所有联网的冷冻设备都能够被入侵，遭到入侵的设备，其制冷控制器通常直接暴露在公共互联网上，使用早已停止更新的老旧硬件和软件，或仍使用出厂默认的初始密码。在 10 月被攻击的法国冷库联网系统中，事后被查出丹麦供应商丹佛斯（Danfoss）的控制器存在一个隐藏的 " 当日密码 " 后门：用户名是 admin，密码竟然就是当天的日期。
这两个月来，黑客攻击的烈度正在加强。如果说肉类和乳制品变坏造成的损失还算有限，那么更大的一波破坏还在后头。
想象一下，如果被黑客入侵的不只是商超的冷冻系统，而是医院的维生设备、水坝的水量控制系统、交通灯系统 …… 这种级别的入侵造成的后果，就不只是几顿馊了的冻肉了。
人工智能时代的黑客
冰箱被黑并不是孤立事件。
就在同一段时间里，10 月 30 日，加密货币交易所币安被盗 63 亿美元，创下纪录，此案被归咎于国家行为体。此外，11 月 1 日，黑客入侵乌克兰的紧急警报应用，向基辅民众推送了一条虚假的核打击警报。
英国国家网络安全中心首席执行官理查德 · 霍恩据此表示，世界正处在一个新黑客时代的 " 山脚下 "。
这一波黑客攻击潮，一部分原因被归咎为人工智能。
计算机安全公司 CrowdStrike2026 年报告称，过去一年，借助人工智能的攻击者活动同比增加了 89%。人工智能不仅让攻击更频繁，攻陷速度也更快。
安全公司 Unit 42 的统计显示，最快的入侵从得手到窃取数据，2024 年还要将近五小时，2025 年只需 72 分钟。冰箱控制器的漏洞，人工智能半小时就能复现，成本约 6 美元。但攻击变多，并不等于黑客更赚钱了：同期勒索软件的总收入反而下降了 8%，这反而刺激黑客们进一步扩大攻击活动。
人工智能不仅让攻击更频繁，攻陷速度也更快 / AI 制图（诺言）
为什么是现在？另一个原因，是长期积压的漏洞正在被成批翻出来。根据霍恩的判断，风险上升 " 不是因为人工智能发明了新的攻击方式 "，而是因为那些被容忍了太久的漏洞——其中一些漏洞，可能已经潜伏了 20 多年——如今正以过去难以想象的规模被发现和利用。
这背后，也被认为是人工智能的功劳。
然而，攻击冰箱和冷库又图什么？冰箱不能勒索，" 为了制造破坏而黑客，对多数人来说是个奇怪的概念 "。这延伸出了国家行为体的复杂争论。比如，法国指责其境内的冰箱攻击，是伊朗所为。伊朗外交部否认参与，并谴责法国的指控姿态。
受到 " 攻击 " 的冰箱，食品全部清空
11 月那一波攻击，至今也没什么可靠线索。两个黑客组织在网上宣称负责，但这一说法至今未获证实。是否存在国家行为体特征，网安界也争执不休。更可能的情况是，许多股力量盯上了同一处弱点。在今天的黑客生态里，既有行动主义者，也有雇佣兵，还掺杂地缘博弈的复杂因素。
从超市到血库，再到供水系统，攻击正沿着危害的阶梯一级级往上走。冰箱之所以被选中，不是因为它重要，而是因为它足够简单。
洗衣机变成挖矿机？
在 " 万物互联 " 的时代， " 武器化 " 不一定是在国家或者公共设施层面。有时候，家里的空调或者洗衣机，也能成为 " 武器 "。
2024 年 1 月，一位美国网友在社交平台 X 上爆料，他家里的一台 LG 洗衣机，一天上传了约 3.57GB 数据，同时又下载了约 100MB 的数据。
不少网友怀疑，这台洗衣机被黑客控制用作虚拟货币挖矿。这还只是猜测，但其在技术上并非不可能。
在加密货币炒作潮背景下，黑客可能会利用洗衣机的联网功能，将其计算资源纳入 " 僵尸网络 "。这台 LG 洗衣机一旦进入了大型 " 僵尸网络 "，就会被用于加密货币的 " 挖矿 " 活动。这种行为，在网络安全领域被称为 "cryptojacking"（挖矿劫持）。
Cryptojacking（加密劫持）是指未经许可，偷偷利用他人的设备算力挖掘加密货币。设备主人承担耗电和性能损耗，挖矿收益却归攻击者 / AI 制图（诺言）
其实，除了洗衣机，很多相对低功耗的设备若联合起来，威力不容小觑。一台智能家电的芯片，处理能力很有限，但是当数以万单一功能的智能电器被一起遥控时，性能和威力就要大得多。
有时候，一些智能家居的用户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的设备被入侵了。曾经，智能电视平台上一些来历不明的视频播放 App 或者来历不明的机顶盒，是 "cryptojacking" 的重灾区。这些智能家电，也许只是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其实它们已经跟成千上万的智能家电一起遭到入侵，被连入 " 僵尸网络 "，被遥控进行加密货币 " 挖矿 "。
在 2016 年，曾有数十万台存在安全漏洞的网络摄像头、录像机和路由器被一款名为 Mirai 的恶意软件劫持，用于发起大规模的 " 分布式拒绝服务 "（DDoS）攻击。所谓的 " 分布式拒绝服务 "，就是通过将大量计算机或设备联合起来，向网站、服务器或网络发送大量数据流量，使其运行缓慢、瘫痪或对合法用户完全不可用。
《黑客军团》剧照
在当时，高峰期共有 60 多万台摄像头、录像机、路由器和空气质量监测仪等设备被劫持，用作 DDoS 攻击。
按照去年的北美、欧洲和澳大利亚的家庭平均每户有 22 台联网设备，而每户家庭的设备，平均每天会遭到 29 次左右的网络攻击。就像贼人要闯进一户人家，就要找到最薄弱的那扇窗一样，要侵入一个家庭的网络，就得击破最薄弱的设备。而往往总有那么一两个设备，由于没有及时升级或者没有修改初始密码而被黑客入侵。
根据市场研究机构 IoT Analytics 的统计，截至 2025 年底，全球物联网设备数量约为 211 亿台，预计到 2030 年将达到 390 亿台。如此庞大的设备数量，会给黑客和 "cryptojacking" 的操盘者带来巨大的机会和空间。
在一个从电动车到空调，从洗衣机到智能金鱼缸都 " 互联 " 的年代，普通家电也许会在主人毫不知情时被黑客控制，化身为 " 武器化 " 的工具。
" 万物互联 " 的阴暗面
早在十年前，美剧《黑客军团》就有这样一集，描绘了智能家居被劫持 " 造反 " 的情景：黑客入侵了一个装满互联家电的 " 智能家庭 "，随意打开和关闭屋里的电视和音响，让浴室淋浴头的水温骤然失控，又把空调调至极寒水平。
智能家电 " 不听话 "" 不听指挥 "，在许多人的观念里，是一种失控或者被劫持的现象。
《爱，死亡，机器人》第二季 剧照
但是在《监控资本主义时代》一书作者、哈佛商学院荣休教授肖莎娜 · 祖博夫看来，问题的根源不是软件漏洞或者黑客攻击，而是 " 万物互联 " 这个概念本身。医院、水坝、机场、铁路和交通灯系统的联网可以理解，但是个人物品的联网，到底有没有必要？
《监控资本主义时代》之所以对 " 万物互联 " 这种现象持批判态度，是因为深入个人和家庭生活的各种 " 互联 "，其实是资本的一个 " 局 "。而这背后，又是一个政治议题。确切地说，" 万物互联 " 背后是在美国新自由主义的默许下，资本任意获取个人生活数据的一个圈套。
从搜索偏好搜集到各种居家 " 物联网 " 的出现，" 监控资本主义 " 的时代已经慢慢拉开帷幕。从智能门锁到智能驾驶，从标榜 "WiFi 功能 " 的空调到洗衣机，个人的行为轨迹和偏好，都被收集成为数据。而这些数据，正是 " 监控资本主义 " 时代里，最值钱的资产。
互联网数据，正是 " 监控资本主义 " 时代里，最值钱的资产 / 图源：pexels
祖博夫在书中写道：" 监控资本主义单方面将人类经验视为免费的原材料，将其转化为行为数据。"" 别再相信那种陈词滥调了：既然是免费的，那‘你就是产品’。你不是产品，你只是被抛弃的残骸。所谓的‘产品’，其实是从你的生活中榨取出来的 " 行为剩余 "。"
这种对个人生活无处不在的数据收集和上传，在祖博夫教授看来，才是真正入侵个体自由的 " 黑客行为 "。而这种合法的 " 黑客行为 "，用祖博夫教授的话来说，是在塑造一种 " 工具主义权力 "：人类不知不觉地活在了一种高度依赖大企业、大资本设计的算法环境里。
随着物联网在家庭、城市和工作场所的普及，它正在构建一种无处不在的数字架构，也在无形中塑造人类行为，而人类本身，正在失去自我主导的 " 个人主权 "。在这种生存状态下，物品被 " 武器化 "，联网的家电被不速之客控制，也是无可避免的衍生现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