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杰
题图｜视觉中国
当下的市场里有一种声音认为，中国市场新车层出不穷，但实质上只有两款车：一个是保时捷，一个是路虎。
主攻年轻人的轿跑都像 718，方盒子 SUV 都像卫士；再往下数，灯组像保时捷，车尾像路虎，轮拱像大 G。
这套说法流传很广，久到 " 中国车只会抄外观 " 几乎成了一句不需要举证的常识。
2026 年 11 月 11 日，荷兰海牙地区法院的一份裁定，给这句 " 常识 " 撕开了一道口子。
突袭搜查与法院审理
2026 年 8 月，持有法院许可的执行人员，以近乎 " 偷袭 " 的模式进入比亚迪欧洲公司在荷兰斯希丹的办公室，随后是霍夫多普的另一处办公点。
他们事先没有通知比亚迪，便带走了一批电子记录，提出申请的，是印度塔塔汽车旗下的捷豹路虎。
这次搜查当时并未公开，直到 11 月 8 日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披露才为外界所知。
捷豹路虎指称，比亚迪旗下方程豹品牌钛 7（海外市场称 Ti7）侵犯了路虎卫士的知识产权，并怀疑比亚迪曾购入一台卫士整车拆解，用于逆向研究。
11 月 11 日，海牙地区法院作出首项裁定：撤销此前对比亚迪相关文件的扣押令，已扣押的数据应予销毁。
法院给出的理由有两条：
其一，捷豹路虎无法用这些文件来证明车型被抄袭；
其二，涉案车型从未在欧盟境内销售，捷豹路虎无法借助这批文件，证明其在欧盟遭受的损害规模。
就像那句火爆全网的台词 " 我要验牌 " 一样：路虎气势汹汹地要求荷兰法院验一下比亚迪的牌，但海牙法院的一纸裁定直接给否了，路虎这一次，在取证环节就栽了。
当然，需要把话说在前面：撤掉的是取证环节的扣押令，不是侵权终局判决。钛 7 到底落不落入卫士外观设计权的保护范围，实体判断还没有下。
一位深耕知识产权领域多年的律师向虎嗅表示，这类跨国外观纠纷的实体判决往往要以年计。但程序上的这一退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在捷豹路虎最想先锁住证据的地方，法院认为证据必要性并不成立。
作为参考的是，早在 2020 年，英国高等法院就在路虎诉英力士案中已经给出过一次明确裁定：老款卫士的外形不具备足够显著性，不能注册为商标；" 方盒子 " 属于品类通用造型，其他品牌使用同类造型不构成侵权。
方盒子到底是谁的？
要讨论这场官司成为行业热搜的背后，绕不开的是中国汽车抄袭史上的旧账。
2008 年，菲亚特在意大利都灵起诉长城精灵侵权，车型被判禁止在欧洲销售；同一桩纠纷回到国内，河北高院终审并未支持菲亚特。
2016 年，捷豹路虎在北京起诉江铃，指陆风 X7 仿冒揽胜极光，这场官司打了三年，2019 年路虎胜诉。
再往后，众泰和大众、雷诺与华人运通在外观设计专利上互有攻防，法拉第未来也起诉过高合汽车。
那一代中国车，确实走过复制粘贴的阶段：壳子照抄、配置堆砌、品牌碰瓷，后视镜里的历史，谁也抹不掉。
但是，把 2016 年的陆风 X7 和 2026 年的钛 7 放在同一个格子里，本身就是偷懒。
先看底层架构。钛 7 采用自研的 CTB 承载式车身，底盘中间是平整电池包，动力基于 DM-p 插混系统，三电全部来自自研成熟技术；卫士则是传统燃油平台改良产物，梯形大梁非承载车身，混动系统是在燃油架构上加装电机。
两家从设计逻辑上分属不同技术代际。某头部自主新能源车企外饰设计总监林强（化名）向虎嗅表示：" 说一台插混电车逆向了一台燃油越野车，就像说电车抄了油车的排气管，底层逻辑对不上。"
由此可见，" 长得像 " 是外行人的直观判断，法庭上用的则是另一把尺子。
长期代理汽车知识产权案件的赵律师向虎嗅拆解：
" 欧盟外观设计权保护两件事，一是新颖性，二是独特性；判断侵权时，法院看的是对一个熟悉同类产品的知情用户，被诉车型留下的整体印象，是否与受保护设计形成区别。设计空间越受限，细微差异越足以构成不同印象；完全由技术功能决定的外形特征，不受保护。"
如果把尺子对准硬派越野车，结论并不站在路虎一边。
方正车身、短前后悬、直立风挡，很大程度是空间利用率和通过性逼出来的功能性结果。
值得一提的是，权利本身也有时效性。
欧盟未注册共同体外观设计只保护三年，新一代卫士 2019 年 9 月首次亮相，未注册权利 2022 年前后已经到期；捷豹路虎若想主张外观设计，只能依赖当年在欧盟或比荷卢注册的具体设计，而注册保护范围以公告图片为准，不覆盖一个笼统的 " 方块轮廓 "。
至于 " 拆车逆向 " 这条最刺耳的指控，法律门槛同样不低。
欧盟 2016 年商业秘密指令明确规定：对公开销售的产品进行观察、研究、拆解或测试，属于合法获取知识的方式，除非存在合同限制。
拆解一台买来的卫士本身并不违法；逆向工程要构成侵权，通常需要另证拆出的技术落入某项有效专利，或者相关知识是通过前员工、供应商图纸等不正当途径取得。
值得一提的是，从起诉到现在，捷豹路虎尚未公开拿出这样的具体技术证据。
当然在新车层出不穷的当下，各家车企在设计层面同样也需要处理 " 趋同化 " 的问题。
过去两年，北京越野、一汽红旗、212、奇瑞捷途等品牌带来多款方盒子硬派 SUV，轮廓语言高度接近。
把镜头拉回轿车和 SUV 品类，贯穿灯带、无边界格栅、三屏座舱、隐藏门把手，同质化同样明显。
任职于新势力车企的设计师陈默曾供职于欧洲豪华品牌设计中心，他对虎嗅坦言：
" 国内设计团队的工具和审美已经跟上了，但不少车型还停在对标谁就靠近谁的路径上，因为最终拍板的仍旧是大领导，由此来看，新车的识别度仍旧是短板。"
" 独特性 " 是中国车企自己要补的课，不该被海外诉讼的喧嚣盖过去。
知识产权成第二战场
很多人以为这只是一场关于 " 方盒子 " 谁抄谁的吃瓜大戏。
但如果把这事放回商业坐标系，你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品牌互撕，而是关税之后，中国车出海撞上的第二堵墙，捷豹路虎的动机也进一步清晰。
要知道，卫士是捷豹路虎最不能被稀释的招牌。数据显示，仅 2026 年第三季度，卫士批发量便达到 2.95 万辆，占公司当季批发总量 8.24 万辆的约 36%。
由此可见，卫士是路虎销量最大的单一车型，也是利润最厚的品牌图腾。
事实上，两车的账可以摆在一起看。钛 7 是方程豹的七座 SUV，2025 年 9 月在国内上市，起售价折合不到 2.7 万美元；英国市场仅提供单一高配四驱版本，落地价 47995 英镑，展车 11 月到店，2027 年 1 月交付首批车主。
而路虎卫士 110 七座版在英国起售价 68465 英镑，插混版本接近 7.2 万英镑，两者差价在 2 万到 2.4 万英镑之间。
值得一提的是，当下捷豹路虎的财报并不好看。2026 财年，公司营收 229 亿英镑，同比下降 20.9%；税后由盈转亏，亏损 2.44 亿英镑，而上一财年净利润为 18 亿英镑；批发销量 30.79 万辆，同比下降 23.2%，零售 35.23 万辆，同比下降 17.8%。同年，公司宣布计划裁减 4000 个岗位。
与其下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品牌正在快速靠近。2025 年，比亚迪出口突破 104.96 万辆；2026 年 1 至 10 月出口 150.74 万辆，已超过去年全年。
按英国汽车制造商与贸易商协会（SMMT）数据，中国品牌在英国新车市场的份额，已从 2023 年不足 3% 升至 2025 年的 9.7%，2026 年上半年约 16%，超过日系与韩系。
2026 年 10 月，新能源汽车出口 60.6 万辆，同比增长 1.4 倍，占当月汽车出口的 57%。
规模到了这个量级，被部分企业和政府盯上是迟早的事。
2024 年 10 月底，欧盟决定对中国纯电动车加征为期五年的反补贴税：比亚迪 17.0%，吉利 18.8%，上汽 35.3%，其他合作企业 20.7%，不配合企业 35.3%，叠加 10% 的基础关税。
乘联会体系一位行业分析师对虎嗅说：
" 关税是明面上的壁垒，诉讼是暗处的工具。车还没在欧洲交付，先做证据扣押、先放舆论风向，目的不一定是打赢，也可能是拖住上市节奏、压一压品牌观感。卫士是路虎最赚钱的基本盘。当一台便宜两万多英镑、配置更高的对手摆到展厅门口，诉讼往往是成本最低的拖延手段。"
问题在于，盯上的方式是规则内的维权，还是规则边缘的施压。
出海走到深水区，抱怨规则不公没有用。
回到企业能落地的动作，虎嗅梳理出以下四点可供各家车企进行参考：
第一，规则前置，做自由实施排查。车型立项阶段就把目标市场已注册的外观设计、立体商标、著作权登记全部拉出来比对，哪些元素在保护期内，哪些属于功能性或通用造型，逐条留档；自有设计在出海前先完成外观设计注册。
第二，证据留痕，保住独立开发的版本链。草图、油泥模型、CAS 数据、设计任务书、评审记录，按时间线完整归档。要知道，欧洲设计中心一款车的版本链可以追溯到最早的草图，出了纠纷能从时间线自证独立开发，这正是很多国内团队欠缺的习惯。
第三，抗辩有据，用法律语言而不是情绪回应。功能性排除、在先设计（吉普、奔驰 G 级等更早的方盒子）、独立开发证据，是现成的三条抗辩路径；行业层面也需要协同应诉，避免单家企业在海外法庭各自为战。
第四，也是最长远的一条：设计自立。摆脱对标路径，拿出别人拿不走的家族识别度。专利和规则只能防守，真正让对手无从下嘴的，是消费者一眼认出你的设计，而不是在展厅里对标本是谁。
产业层面还有一道题：如何避免知识产权规则被武器化，变成关税之外的第二套壁垒。
这需要行业协会、律所和企业之间建立共享的应诉经验库，也需要在中欧经贸对话里把 " 维权边界 " 摆到台面上。
回到开头那个玩笑：中国市场只有两款车，保时捷和路虎。但路虎这次不仅没验出比亚迪的老千，反而被法院告知 " 牌没问题 "。
中国车确实走过陆风、众泰的弯路，但走到 2026 年，把品类相似说成抄袭，和把所有中国车都叫山寨，是同一种懒惰。
如果还用 " 山寨 " 的有色眼镜去验牌，最后栽跟头的，只能是自己。
而中国车企真正要补的课，不是怎么辩解，而是怎么把原创从口号变成能写进专利、留在时间线里、让对手无从下嘴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