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以为今天需要出镜,还特意刮了胡子呢。"
这一天的 Karl 西装笔挺,仪式感满满。他一边从手提箱里取出那颗随身携带的小巧 " 人工心脏 " 样品,一边像闲话家常般笑着来了这么一句,场子一下子就热了。
此后,从他的职业履历,到在中国五年的经历和见闻,再到家长里短,这场对话松弛而自然,笑语不断,几乎让人忘了这是一场采访。
Karl 来自美国犹他州。聊起职业生涯,那几乎就是一部人工心脏的活历史:从早期那些笨重的初代产品,到如今能轻易塞进胸腔的精巧装置,他的大半辈子都围着这颗 " 泵 " 打转。
所以,当他接到来自大洋彼岸的那通电话时,故事很自然地翻开了新的篇章。" 当时陈博士问我能不能过来帮他。我刚刚退休,而他们恰好也有了产品。这不,我就来了。"
陈琛博士是同心医疗创始人。彼时,同心医疗的植入式左心室辅助系统 CH-VAD 刚刚在国内获批,成为国内首款上市的全磁悬浮人工心脏。一晃五年,Karl 始终活跃在中国临床一线。
他将自己 30 余年的国际临床经验倾囊相授,并与中国顶尖医疗团队深度交融,共同推动符合国际标准且适应中国国情的人工心脏临床诊疗体系不断完善。
他给大家的印象,是位 " 传道解惑的人工心脏临床应用老专家 "。但他与中国创新力量碰撞出的火花,远不止于此。
国际经验与中国速度,相互靠近
人工心脏,顾名思义,就是用机械装置替代或辅助人体心脏工作。但如今临床上最常见的,并非把整个心脏换掉的 " 全人工心脏 "(TAH),而是一种叫心室辅助装置(Ventricular Assist Device,简称 VAD)的微型血泵。它能接管衰竭心脏最核心的那部分功能,把血液源源不断输送到全身。
人工心脏走到今天,从来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技术迭代的每一步,背后挑战都远超外界想象。Karl 亲历了心脏机械循环支持(MCS)技术的完整发展历程。他回忆,早期设备体积庞大、笨重不堪,技术不成熟让患者难以真正获益。与此同时,医疗团队也缺乏对这些患者的有效管理能力。
但如今,他亲眼见证了技术革新与管理的进步。在人工心脏辅助下,越来越多患者重获新生,这让 Karl 备受鼓舞。
支撑他满怀热情深耕这一领域的,还有一份沉甸甸的现实。" 全球有约 2% 的人口饱受心衰困扰,实际数字只多不少。心脏移植虽是一条出路,但供体极其有限,因此只有极少数人能等到那个机会。"Karl 说," 我们必须有一个替代方案,去帮助那些绝望的患者,这就是 MCS 诞生的意义,也是我一直坚持的理由。"
放眼美国,目前已有约 200 家医院将 LVAD(左心室辅助装置)作为常规治疗方法。它最初被用作移植前的过渡疗法,但随着技术发展,越来越多晚期心衰患者将其作为长期佩戴方案,靠它延长生命。
相比中国,人工心脏在美国的应用无疑更成熟。但 Karl 相信,自己 30 余年的积累,最大的价值在于为中国同行提供一份实践参考。" 中国医疗团队拥有极强的学习与转化能力,他们吸收国际经验的速度令人惊叹,能够迅速结合本土临床实际,逐步建立起高标准的规范。"
带着这样的信念,落地中国后,Karl 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从海南到沈阳,从上海到乌鲁木齐……他跑遍大江南北,常笑称自己去过的中国城市,甚至比大多数中国人都多。他俨然已融入这里的生活:出行无需助理,一个人说走就走;热爱中国美食,北京烤鸭、兰州拉面、广州叉烧……每一样都是他的心头好。
他的行程总是排得满满当当。平均每周线上或线下对接至少两家医院。采访结束后的当天下午,他就要赶赴武汉参会,随即转战西安。
这一切奔波,并非 " 单向输出 "。他与中国医护人员一道,致力于推广 LVAD 疗法,也见证中国 LVAD 临床诊疗体系逐步成熟。
心力衰竭是一种进展性疾病,病情由轻转重,疗法也随之层层递进:从药物治疗到传统器械治疗,最终在晚期才考虑人工心脏植入。患者往往首先走进内科诊室,只有当内科手段穷尽、病情危重时,才会被转至外科——但此时,很可能已错过最佳植入时机。
" 时机就是一切。"Karl 坦言,目前最大的挑战,便在于医生对这种疗法的认知不足。他们未必了解这项技术能为患者带来什么,更关键的是,不知道何时让患者采用这一疗法才最恰当。
"LVAD 项目要求医生接受系统教育,不光是心外科,还包括心内科医生。"Karl 解释,医生只有在真正理解疗法获益后,才能在那个关键窗口期做出正确判断,将患者精准转诊到这一治疗上来。
然而,改变个体认知只是起点,更重要的是中国本土医院建立多学科协作体系。" 心衰治疗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心内科、心外科、ICU、康复护理……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Karl 说。他正在推动的,正是让医院建立起这样一个协作体系。唯有如此,才能在正确的时间、为正确的患者、提供正确的治疗。这也是他口中的 "3R 原则 "。
变化也在发生。五年间,Karl 真切感受到中国本土医疗团队驱动下的诊疗生态蜕变。多家医院已建立起一整套完全对标国际标准的规范化流程,覆盖患者评估、手术植入、院内监护到出院随访的全周期,患者治疗结局得到显著改善。多学科团队通过固定周会机制,将协作变成日常。正如 Karl 所言:" 你合作得越多,让大家参与得越多,就越能打破挑战与障碍。"
" 很多医院都做得特别出色。"Karl 感慨。以武汉亚洲心脏病医院为例,这家医院展现出强大的整合能力,将重症监护医生与手术团队紧密凝聚在一起协同作战。" 中国医生们真的在努力成长,真正在推动人工心脏进入下一个时代。"
回望来路,他倍感自豪,也更加笃定。" 从零起步到今天,我们大概只走到了‘第三层’,但我们的目标是‘第十层’。"Karl 说," 未来十年,随着教育普及、团队成熟、技术创新,这个领域会迎来非常光明的未来。"
他也深信,在可预见的五年内,中国有望成为全球最大的 LVAD 市场。而这背后,不只是销量数字的增长,更是无数晚期心衰患者重新找回的生活。
这个行业,是用淘汰写出来的
当初那个初来乍到、语言不通的外国人,如今已成了国内心外科、心内科病房里的熟面孔。经常有人问他:为什么愿意不远万里从美国来到中国,选择在同心工作?
这一次,再次面对这个问题,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那你知道为什么现在美国就只有雅培 HeartMate 3 这一款人工心脏吗?"
他娓娓道来:" 因为这个行业,是用淘汰写出来的。"
人工心脏技术的演进,其实是一部不断 " 做减法 " 的历史。最早一代产品是搏动式血泵,用气囊模拟心脏一收一舒,将血液泵出。它开创了先河,但因为体积大、故障多、血栓高发,早在十几年前就基本退出历史舞台。
新一代旋转式 VAD 中的轴流泵,代表产品是雅培(原 Thoratec)的 HeartMate II。它用机械轴承带动叶轮旋转,体积缩小了,耐久性也上来了。但问题在于,叶轮与轴承直接接触,不仅磨损轴承引发故障,更破坏血液细胞、激活血小板,血栓问题始终无法解决。这款产品最终在 2019 年退市。
后来,行业寄希望于 " 液力悬浮 ",不再使用接触轴承,而是让血液本身托住叶轮,代表产品是美敦力的 HVAD。这一思路在理论上走得通,但由于悬浮间隙不足 100 微米,不到头发丝的一半,血液在高速剪切下被反复拉扯,极易形成血栓,患者中风和死亡率明显偏高。2021 年,美敦力不得不全球停售 HVAD。
真正的拐点,是全磁悬浮技术。转子完全靠磁场 " 悬浮 " 在血泵中央,与周围零摩擦,悬浮间隙拉到 200 微米以上,血液几乎不被损伤。2017 年,雅培 HeartMate 3 带着全磁悬浮技术获批,在与 HVAD 的竞争中,凭借泵血栓大幅下降、生存率显著改善,最终成为欧美市场的主流。
" 所以你看,不是谁都能留下来。这么多年,我看过接近 20 款人工心脏在美国面世,但最后胜出的,是全磁悬浮这条技术路线。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和同心绑在一起。"Karl 笑了笑," 因为它从第一天起,就站在了正确的技术方向上。"
不仅如此,用 Karl 的话说,同心医疗要做的是把这条路走得更远。公司自研的 " 分立式磁悬浮与电机设计单元 " 结构,使血泵具有更好的血液相容性优势。2021 年,CH-VAD 成为国内首个获批的全磁悬浮人工心脏;在此基础上开发的新一代产品 BrioVAD,眼下正带着同样的全磁悬浮内核,在美国和 HeartMate 3 做头对头临床试验。
BrioVAD 也是首个进入美国临床试验的中国原研有源植入式医疗器械,实现了我国医疗器械史上零的突破。截至 2026 年 8 月 31 日,BrioVAD 的美国临床试验已在美国 37 家中心完成 269 例患者植入(含对照组),且每一例植入获得美国国家医保和商业医保支付。
许多人可能对中国原研医疗器械进军美国市场心存疑虑。但在曾与陈琛博士在美国共事过的老同事 Karl 看来,同心医疗闯进美国,是水到渠成之事。
" 美国的医生们对陈博士可不陌生,他们私下里常称他为‘那个疯狂的中国人’。陈博士几乎将一生都倾注在人工心脏上,是当之无愧的全磁悬浮人工心脏第一人。"Karl 笑着说。
早在 1999 年赴日本留学时,陈琛博士便开始钻研人工心脏。2002 年,他在美国主导研发出人工心脏 Levacor,并完成动物实验。不过,由于尺寸过大、不能植入胸腔,这款产品最终未被临床接受。
2007 年,陈琛博士回国,并于次年创办同心医疗,继续攻关全磁悬浮技术。他始终没有放弃全磁悬浮技术,因为相信它能够带来更优异的血液相容性。
回忆起陈琛博士这些年的努力,Karl 印象最深的,莫过于美国人工内脏器官学会年会(ASAIO)上的那个 " 银色手提箱 "。每年 ASAIO,陈琛总会提着它如约而至。Karl 说:" 我总是知道他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是的,他每年都会兴奋地向大家展示他的最新成果。"
" 大家虽然嘴上打趣他,说‘看,这个中国疯子又来了’。可每次他出现,人们却总是充满兴趣,没有哪一年例外。当他打开箱子,人群便围拢过来。大家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见证着他的进步。" 直到有一天,陈琛博士终于展示出一款成熟的产品。人们惊叹:" 哦,这个真不错,我真的很想要这个泵。" 于是,他回到中国继续打磨完善,最终大功告成。
" 现在大家都很期待。我在美国交流过的医生都非常兴奋,因为他们终于有望用上一种新技术了。要知道,HeartMate 3 是一项已经有 10 多年历史的技术,上市之后一直没有大的改变。现在在美国可以有另一种选择,他们很开心。"Karl 说道。
从 " 第三层 " 到 " 第十层 "
在中国生活了五年,Karl 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里了。他喜欢这里生活的便利,也欣赏中国人骨子里的勤劳。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某些传统观念与中国人不谋而合,比如对年迈父母的照顾与孝顺。他也会由衷地为病人的康复感到开心,甚至自掏腰包庆贺。
如今,他基本定居在中国,每年回美国三次。每次回去,他依然会马不停蹄地跑医院、拜访老朋友。大家总是好奇:中国现在怎么样?Karl 在中国过得怎么样?
" 不是每个美国人都那么了解中国,相信中国也一样。"Karl 说," 但现在,彼此的了解正在加深。"
" 所以我似乎是在弥合两边之间的差距,而且不仅仅是人工心脏。"Karl 笑着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