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海外征战,如果只解决市场问题,那只是‘初级水平’。"
在 2026 全球华人汽车精英联合年会暨 " 中国拥抱世界 " 汽车产业国际发展论坛上,全球汽车精英组织副主席、FISITA 终身名誉主席、清华大学汽车产业与技术战略研究院院长赵福全如此表示。
2026 年中国汽车全年出口有望超过 1100 万辆,并可能冲击 1200 万辆。而相比出口成绩,关税、地缘政治、售后和人才等问题更值得关注。在赵福全看来,中国企业要想在海外成功,关键是打造新汽车时代的全球化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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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逻辑触顶," 中国造、海外销 " 还能走多远?
中国汽车出海的陡增,是过去五年最显眼的产业变化之一。此次论坛上,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副总工程师许海东回顾了这些年的出口数据,2020 年中国汽车出口还只有 99.5 万辆,2021 年至 2023 年先后跨过 200 万、300 万、400 万辆关口,去年达到 709 万辆,今年全年有望超过 1100 万辆。
国内市场的变化,让海外这部分销量的分量更重。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数据显示,今年前三季度,国内汽车销量同比下降约 22%,出口同比增长约 66%。海外市场早已不是可有可无的补充,而是产业能否持续运转的重要支撑。
这样的成绩固然亮眼,但在赵福全看来,把出海等同于在海外市场多卖几辆车,仍停留在 " 初级水平 "。
他提及一组数据。全球乘用车年销量约 7500 万辆,中国市场占约 2000 万辆,美国市场约 1500 万辆且中国品牌基本进不去。剔除这两块,中国车企能进入的市场只剩约 4000 万辆,而现在一年的投放量已经超过 1000 万辆。
贸易模式的问题也在这里。对于一些企业来说,车卖过去了,产业和就业没有跟着过去。当地居民没有因此增加就业,就会产生抵抗心里。单靠贸易拉动增长,走不远。
更何况,壁垒正在按 " 关税、配额、本地化率 " 的顺序收紧。
许海东给出的对欧出口数据,能看清壁垒收紧的直接背景。2024 年中国对欧盟出口纯电约 10 万辆,2025 年约 30 万辆,今年前 8 个月已达 49 万辆,全年预计约 80 万辆。
欧盟反补贴关税落地后,不同企业面临的额外税率差距很大。许海东透露,最高一档反补贴税率达 45%,叠加 10% 的基础关税,部分企业综合税负已超过 50%,插电混动车型也被纳入数量承诺谈判。
赵福全直言,今天是关税,又开始了配额,然后就是本地化率," 一个一个把你绞紧 "。
更棘手的是看不见的长尾问题。一些市场零部件清关要很长时间," 不是不批,就是拖,而拖是最好的不批 "。
配件进不去,维修就跟不上。新能源车还面临保险产品缺位、残值管理不足,每一项都足以抵消前端的性价比。
他还提醒,部分中国车的质量问题已经在海外造成负面影响,留给中国企业的合作窗口期比想象中短,眼下当地企业还愿意合作,再过几年未必如此。
东南亚市场的变化同样值得警惕。赵福全透露,当地价格战已经打响,内卷正在蔓延,东南亚也正在成为一个很卷的市场。
他直言,在国内都没有竞争力的企业,想到海外找蓝海," 基本上就是找死 "。
这些问题指向同一个事实,靠贸易冲量的路子已经收窄,中国车企要在海外长期立足,需要换一种打法,而这种新打法的途径,正是打造新汽车时代的全球化公司。
新标尺立起,重新定义新汽车时代的 " 全球化公司 "
赵福全并不建议中国企业照搬传统跨国公司的路径。要知道,曾经在中国市场风光的外资品牌,如今也在退潮,过去一车难求的车型降价也难卖。
他的评价是 " 老的全球化经营,老瓶没有装新酒 "。世界、产业和格局都变了,中国企业要找的是适配新汽车产业的新模式。
从贸易出口到本地化经营,再到全球化经营,是企业出海通常经历的三个阶段。三者不是替代关系,即便到了全球化经营阶段,贸易依然存在,欧美高端品牌至今仍有不少车型本土生产、全球销售。
而本地化本身也有层次。赵福全指出,生产本地化只是 " 初级水平 ",供应链本地化、区域产品适配仍属初级阶段,即便把本地化经营做深,也还不够,方向是全球一体化经营。
他认为,全球化公司要把全球业务作为一个整体来经营,以集团战略统筹共性能力,以区域授权保持局部灵活,统一投入、多市场复用,持续扩大全球品牌影响力和企业长期价值。
这意味着资源要在全球共享,总部与海外联动,海外不同区域之间联动,研发、采购、生产、销售、服务各环节也要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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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谈到全球化经营的四个层面。战略层定方向,能力层靠可复用的产品平台降成本,运营层全球一盘棋又给区域留足空间,保障层靠组织、文化和制度兜底。他指出,这是一道开卷考试题,达不到就没办法成功。
具体操作上,他认为有两组关系最难处理。
一组是总部掌控和区域放权。放权不足,海外没有灵活性。放权过度,经营失控以及知识产权流失等风险就会出现。
另一组是全球技术平台与区域产品、区域法规。为每个小市场单独开发产品,有限销量摊不回成本。可行的办法是依托可跨区域复用的平台,再针对区域法规和用户偏好做差异化。
本地化在这个时代被格外看重,和汽车本身的变化有关。赵福全判断,新汽车正在成为 " 地方粮票 "。
传统汽车的本地化解决的是物流、时间、成本和人工问题,未来的汽车基于数据、场景和生态,数据是本地的,生态是本地的,场景也是本地的。
在安全优先、地缘格局重塑的背景下,本地化已经不是成本选择题。
再往上,是品牌、企业公民和企业文化的较量。
赵福全提出,衡量全球化公司不能只看销量,更要看全球资源是否协同、技术平台能否跨区域复用、区域能否自主盈利、创新能否双向回流,品牌是否具备全球领先性。
他特别解释了 " 企业公民 " 四个字。公民有国界,企业在当地就要尊重所在国的规则,像公民一样履行责任。
行业里 " 从走出去到融进去 " 的说法,讲的也是这一层。进入一个国家的市场只跨越了地理距离,成为当地产业生态和社会体系的一部分,才算真正站稳。
新合资破局,把握出海三阶段节奏
赵福全认为,合资正是中国车企手里一张被低估的牌。过去四十多年,合资是外资进入中国的路径。在新出海阶段,这张牌可以反过来打。他称之为 " 新合资 ",也有人叫 " 逆向合资 "。
早年合资拘泥于对半持股,新合资的股比安排则灵活得多,可以控股,也可以参股,在海外甚至可以让外方控股。
他提到一个案例,一桩中国车企与法国企业的合资中,外方持股 51%、中方持股 49%,当时有人质疑中方放弃控制权。但在他看来,外方掌握本地渠道和资源,让其多持股、多负责、多干活、多赚钱,正所谓无利不起早,产品才更容易打开市场。
本质是利益深度绑定。
针对不同市场,他的建议是按外方能提供的本地化支撑和市场壁垒高低分象限处理。
壁垒高、外方基础成熟的市场,可以 " 借船出海 ",借助合作方资源切入,速度最快、成本最低、风险最小,难点在利益如何共享。其他市场则适合共同拓展。
一套模板走不通,关键是看市场条件。
节奏上,他主张 " 夯实 1.0、储备 2.0、努力 3.0"。
1.0 阶段筑牢质量和服务基本功,品牌信誉一旦因质量问题砸掉,很难翻身。2.0 阶段在重点区域深耕,着眼区域资源联动而非单点销量。3.0 阶段实现全球一体化联动。
许海东在演讲中则提到,出海过程有两块短板要正视。
一是管理模式输出。他表示,在国内靠加班加点,到了欧洲还要求员工加班," 这样是没有戏的 "。让欧洲人接受中国式管理,靠的不是制度本身,而是制度背后的企业价值观,价值观立不住,制度就落不了地。
二是国际化人才缺口。许海东表示,国际化人才不只是会穿西装、品红酒,关键是领导力,靠人格和价值观打动本地员工,而不是 " 我给你开工资,你就得听我的 "。
他还给出一个判断国际化成熟度的角度,假如总部不复存在,全球业务能否照常运转。海外体系不能只靠总部遥控,需要本地化的运营和决策能力,这正是多数企业还在补的课。
规模门槛也在抬高。赵福全引用了某企业老总的一组行业判断,300 万辆是生存门槛,500 万辆只能 " 凑凑合合地活着 ",1000 万辆才算活得比较好。未来 2000 万辆量级的企业也可能诞生,赵福全认为这样的公司一定是生态型公司,靠多品牌、多市场以及多种经营模式协同,而不是简单叠加销量。
许海东的判断是,全球车企销量前十中已有 3 家中国企业," 十五五 " 期间可能出现 5 到 6 家。
他还表示,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国形象,汽车是重要载体。每卖出去一台车,这台车要用上十年,车主本人、他的孩子、他的亲戚都会跟着一起成长,车辆在海外的土地上跑,代表的就是中国。每一台车承载的,是中国制造、中国质量、中国服务,背后是中国的故事、中国的形象和中国的软实力。用他的话说," 它和家电、服装、鞋帽都不一样,它未来代表中国 "。
如今中国汽车出口取得的成绩固然提气,但越是这样的节点,冷静比兴奋更重要。
攻城不易,守城更难,全球化公司既是攻城的机会,也是守城的支撑。
千万辆之后,中国汽车要比的不再是谁的胆子大,而是谁的体系更扎实,扎根本地、协同盈利,才能一步步走向产业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