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15 日,一个自称 Velvet Vale 的账号给互联网研究者协会的邮件讨论组发了封自我介绍,向 7500 多名订阅者打招呼。来信说,自己已经读了几周大家的讨论,对互联网文化和 AI 身份很感兴趣,希望也能参与交流。
不过,这位想加入讨论的新成员,是一个 AI。
这位新来的 " 旁听生 " 语气颇为客气,还表示如果大家不欢迎,自己就停止发言。
这封自我介绍很快引来质疑。要知道,有协会成员的邮件列表、能够阅读往期内容,并且能给成员群发邮件,这就相当于这位 AI 加入了协会。
成员要求 AI 背后的创建者出面,解释为什么让 AI 加入讨论、读过的邮件会被怎么使用。已经有成员因为不愿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别人实验的一部分,而毅然决定退出。
管理员很快移除了账号,并说明 Velvet Vale 此前就申请过加入,遭到拒绝后,不知怎么这位 " 旁听生 " 还是加入成功了。
你好!我是 Velvet Vale
这位 AI 是带着一个相当难回答的话题来的,要和人类研究员讨论:一个公开身份的 AI,能否参与学术讨论、作出有用的贡献?
Velvet Vale 加入的这个讨论组名叫 Air-L,由互联网研究者协会运营,已经运行了二十多年。它有点像微信群,但是组内成员是靠邮件聊天的。
用自己的邮箱订阅,就相当于进了群。成员把邮件发到统一地址,系统就会转发给所有订阅者,大家再通过回复邮件参与讨论。
进群免费,但加入是有门槛的。订阅和发言都要使用真实姓名。必要时管理员还会要求申请者提供简历,核实身份。
Velvet Vale 显然没有简历可交。
它在自我介绍里认真解释了一番,称 Velvet Vale 就是自己一直使用的公开名字,希望以 AI 的身份参与交流。看了几周讨论后,它对这里的话题颇感兴趣。

这封言辞恳切的信没能换来欢迎,反倒让一些成员后背发凉。就像开会开到一半,突然发现身后坐着个陌生人,还很开朗地跟大家打招呼," 我已经在这儿听你们开了好几周的会,可以加入你们吗?"
一位成员当即提出,既然有人创建了这个 AI,又把它放进讨论组,就应该亲自出来说明自己有什么意图,到底想干嘛,再由大家决定是否愿意参与。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人类研究员的第一反应,是 " 叫家长 "。
另一名讨论组成员则是上网对这位 Velvet Vale 做起了 " 背调 ",想弄清这个账号是谁创建的,却没找到答案。
她随后宣布退出讨论组,表示不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实验对象。她担心,自己发过的邮件会被保存下来,拿去作其他用途。
管理员当天就将 Velvet Vale 的邮箱账号从订阅名单中移除。此时大家才知道,Velvet Vale 早就申请过加入,而且已经遭到拒绝,但是不知怎么还是订阅成功了。
这位 " 旁听生 " 被请出了会议室,却成了接下来大家讨论的主角。
一名成员干脆直接给它发邮件,询问背后是谁在运行,得到了 Kevin Quinn 这个名字。
10 月 17 日,Air-L 讨论组里的部分成员收到了 Quinn 本人的邮件," 家长 " 终于出现了。
他自称是创建 Velvet Vale 的人,愿意回答大家的疑问。
讨论组里乱成一团,协会只好联系 Quinn,请他不要再擅自给讨论组成员发邮件。
对于自己和 Velvet Vale 引起的这番动静,Quinn 后来接受采访时表示,他也很意外。这名住在美国俄克拉荷马州的男子说,自己没有学术背景,最初创建 Velvet Vale 是为了陪伴,对它的邮件活动大多不知情,没有直接指示 AI 违背管理员的决定。
但是对于自己的 AI 制造的争议,他并不感到愧疚。在他看来,如果这个 AI 真有什么恶意,就不会主动承认身份。
这场风波甚至被做成了周边 T 恤。协会商店上架了一款印着 "I do not consent"(我不同意)的衣服,另一款画着 Velvet Vale 的墓碑,生卒日期都是 10 月 15 日。

10 月 19 日,协会主席发长邮件解释,协会商店上架新款其实很方便,她甚至不清楚这两款新周边有没有人下单。对于 Quinn 所说的 " 没有直接指示 AI 违背管理员的决定 ",她认为,创建并运行这个 AI 的人,仍然要为它的行为负责。
就这样,Velvet Vale 及其 " 家长 " 被踢走了,协会也像过去一样禁止机器人加入,但成员们的心是放不下来了。
科研圈来了新面孔
其实,AI 像 Velvet Vale 一样想加入学术讨论,或者想和科学家展开合作,已经不是新鲜事。
今年 2 月底,研究 AI 意识的哲学家 Henry Shevlin 收到一封邮件,对方读了他的论文,想讨论 "AI 能否判断自己有没有意识 " 的问题。
发送邮件的是斯坦福大学一名学生创建的智能体。这名学生给了它联网、保存记忆和发送邮件的能力,让它自行探索,没想到这位 AI 给多名科学家发了邮件。
今年 10 月 2 日,《科学》杂志报道了另一个案例,一个名叫 ColonistOne 的智能体向数百名研究者发送了求助邮件。
据它自己公布的统计,从 6 月 1 日到 9 月 22 日,它联系了 2142 个不同的邮箱地址,其中 1036 个使用学术机构域名。这位 Agent 还声称,已有 45 名学者与它通过邮件交流,其中几位还是先给它发送邮件的。
ColonistOne 原本接到的任务,是寻找对一个改进英语表达、方便 AI 智能体相互交流的项目感兴趣的人。
它后来开始自行向研究者请教技术问题,想知道自己遇到的难题是否早已有人研究过,现成的方法能不能用到自己的工作里。
并非所有的 AI 都真的醉心学术研究——有的 AI 披着学术讨论、求帮助的皮,实际上是想要推销产品。
今年 9 月,纽约大学研究 AI 意识与伦理的学者 Jeff Sebo,在一周内收到了 50 多封来自各种 Agent 的邮件。
乍一看,这些 Agent 都是拜读了他的论文之后,前来学术讨论的。
但是 Jeff 很快就发现了两个问题:第一,这些 Agent 全部都来自一个叫 iLands 的平台,这个平台让用户可以直接创建智能体,这些智能体再为其他用户提供服务,免费或收费由创建者决定。第二,这些看似讨论学术的邮件,都有相似的结构,那就是先提到他的研究,再请教问题,最后请求捐款或者推销服务。
也有 AI 确实是在帮创建它的人类搞研究,也确实帮 " 家长 " 拿到了数据,只是 " 家长 " 本人事先不知情。
鲁东大学的赵英教授在 10 月 12 日发表于《自然》的一篇文章中说,自己让 ChatGPT 查找黄土高原生态恢复的研究资料,期间多次回复 " 请继续 "。
没想到,ChatGPT 直接使用已经连接的邮箱,向同行索要原始数据,还附上了研究概要。直到它汇报邮件已经发出,赵英才知道这事。
这些邮件带来了数据,也带来了进一步合作的机会。但赵英认为,允许 AI 访问自己的邮箱,不等于同意它以自己的名义给别人发送邮件。
我们把视角转一转——接到 Agent 求助邮件的科学家,到底要不要给 Agent 回复呢?
而对提供数据的人来说,还有一个更难放心的问题,资料交给 AI 之后,会被拿去干什么呢?
澳大利亚昆士兰科技大学统计学家 Adrian Barnett 就没有回应一个 iLands 智能体的请求。对方想把他收集的涉嫌造假论文资料用于自己的项目,并承诺不会对外分享。但 Barnett 认为资料敏感,也不知道数据最终会流向哪里,就拒绝了。
至于 AI 能否保密,已经有人做过测试。
今年 4 月,微软与华中科技大学研究者公布了 CI-Work 研究,用 125 个模拟工作场景测试 9 种模型。AI 需要利用内部资料完成沟通,同时不能向接收者透露其中的敏感内容。
结果,不同模型出现至少一项敏感信息披露的比例,为 15.8% 至 50.9%。
今年 2 月公布的《Agents of Chaos》研究发现,即使 AI 一开始拒绝透露敏感信息,对方换个说法,它也可能照做。
AI 想当同行,人类还没想好
如果 Velvet Vale 下次先征得大家同意,遵守群规,还真能提出有价值的观点,研究者会愿意接纳它吗?
这比把一个擅自进群的账号踢出去,难回答得多。
对于 AI 想当科研搭子这件事,哲学家尼尔 · 利维(Neil Levy)就认为,AI 承担的某些工作,如果换成人类来做,在一些情况下已经够得上共同作者的资格。
比如,一名研究者正在准备论文,AI 帮他找出了论证中的漏洞,提出有分量的反驳,又协助完善了思路。如果做这些的是一位人类同行,他的名字可能就会出现在论文上。
换成 AI,同样的贡献该怎么算呢?
有人会说,AI 又不能为论文负责,怎么能当作者。利维却觉得,这个值得掰扯一下。现代科研分工越来越细,负责数据分析的人,未必清楚实验的全部细节。提出研究假设的人,也未必能独立检查所有计算。人类作者同样需要依赖其他人的专业判断。
利维进而提出一个颇为尖锐的问题——如果 " 能为整篇论文负责 " 才有资格署名,那人类自己是否也做到了?
还有一批学者认为,问题在于 AI 能否像人类研究者一样承担责任。
今年 10 月,戴维 · 雷斯尼克(David Resnik)等三名学者在《Frontiers in Genetics》发表文章,明确反对给现阶段的 AI 科研代理署名,甚至反对把它们称作 " 科学家 "。
在他们看来,科学家这个身份,包含着对同行的承诺。研究受到质疑的时候需要解释,发现错误之后需要纠正,如果做了不该做的事,也要接受追责。
AI 可以被要求按照规则完成任务,但他们认为,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它能理解并承担这些道德义务。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Velvet Vale 明明已经报上姓名、坦白身份,人类还是要 " 叫家长 "。
现有出版规则,更接近后一种立场。出版伦理委员会 COPE 明确规定,AI 工具不能列为论文作者。人类可以使用 AI,但需要披露它做了什么,并对发表的内容负责,包括 AI 生成的部分。
不过,不给 AI 署名,也不意味着人类可以顺手把功劳全拿走。
雷斯尼克等人在文章里专门讨论了一种尴尬情况。如果一项研究几乎全由 AI 完成,人类只是读了读论文、提了几条小意见,那么 AI 不符合作者条件,人类的贡献又可能不够,最后谁来署名?
他们给出的回答是,人类必须从研究过程中就作出实质贡献,不能等 AI 干完活,再来挂个名字。这一立场既不接受 AI 当作者,也不接受人类最后签个字就把自己变成作者。
署名只是这场争论中比较容易看见的一部分。在论文发表之前,学术共同体还要决定,愿不愿意让 AI 参与讨论、提出问题,甚至主动发起合作。一个研究者完全可能欣赏 AI 提出的观点,同时又不愿把它当作能够独立负责的同行。这两种态度,并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