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该把对女性的赞美,变成对女性的另一种道德要求。
这是飘最近在想的一个观点。
起因,今年国产高分电影,9.3 分的《给阿嬷的情书》,国庆期间全网上线,仅 B 站就有千万播放。
关于这部电影,大家夸了很多,故事,内核,选角,最大的赞美,莫过于送给两位女性的那句——
" 百年一遇叶淑柔,世上再无谢南枝。"

第一次看,飘也为此感动。
但这次重温,却品出了一点残忍——
是不是一个女人必须完美,才配得到我们毫无保留的爱?

她是旅馆老板的女儿,从小在暹罗长大,一心想着打理好父亲的生意。
到了适婚年龄,有人上门求娶,她提出的条件是男方必须入赘。
为什么?
她想守住爸爸的旅馆。

她有主见,有能力,不愿遵循女人长大就得嫁出去的规矩,甚至在她与父亲的相处中,不似父女,更似母子,是她照顾不靠谱的父亲,撑起整个家庭。
但飘好奇的是。
除了这些责任,南枝自己想要什么?
她憧憬过爱情吗?想象过未来的生活吗?她甘心一辈子守着旅馆吗?
木生想赚钱养家,盼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淑柔也曾为了爱情私奔,为自己活过一次;可南枝的愿望,似乎总与别人的幸福联系在一起。

从衣食无忧的旅馆小姐,到一切重新开始,她失去了原本规划好的生活。
而接下来,电影着力表现的,是她如何报恩。
木生坐牢,她贴钱给淑柔寄生活费;木生去世,她隐瞒死讯,继续替他写信寄钱。
寄咸猪肉、寄小饼干、寄生活费,后来还寄了一辆自行车。
整整十八年,她独自扛起了一个人养两头家的责任,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家庭付出了大半辈子。


感动。
但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
是什么,让她坚持十八年?
有人说报恩,有人说善良,也有人说,这是中国传统女性的大爱无私。
发现没,落脚点都很 " 大 "。
大恩、大德、大义。
可这 18 年,南枝难道没有一次想过停下来吗?
有没有哪一年,她自己也过得艰难,寄钱之前犹豫了很久?有没有哪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付出足够多了,想把更多时间和金钱留给自己?
如果有,你觉得她还值得赞美吗?这个问题留给屏幕前的你。

只是当十八年的辛劳、挣扎与选择,都被概括成一句 " 她是个好人 ",南枝作为一个具体的人,反而模糊了。
她逐渐成为一种道德符号,一个无私奉献的 " 神女 "。
再看另一头的女性,木生的妻子淑柔。
她简单、纯真,一双大眼睛明亮如圆月。
年轻时,她敢为爱情私奔;丈夫离家后,她又独自拉扯三个儿女长大。
她坚韧、豁达,很少抱怨,每次收到远方的书信和礼物,都露出甜甜的笑容。
连最痛的时刻,淑柔收到一张合照,误以为木生在海外另娶妻子、生儿育女,她也只有淡淡的一句:
" 这么久才告诉我。"

那么,淑柔本身的欲望和爱恨呢?
一个女人独自拉扯三个孩子长大,生活最难的时候,她是否怨过远在天边的丈夫?
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厌倦了无休止的等待,渴望身边能有一个人陪伴?又可不可能存在一瞬间,她想过干脆不等了,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人性挣扎,电影很少着墨。
南枝无私,淑柔坚守,她们有各自的性格,却都很少让自己的欲望与这些美德发生冲突。
她们太懂得如何爱别人。
电影动人的地方,正在于此。
但飘也忍不住想问:
为什么我们那么喜欢看女人把苦难消化得漂漂亮亮,却不愿看见她们消化不了的时候?

南枝对木生,到底有没有爱情?
大部分声音认为,谈爱情就俗了。好不容易拍出大情大义,为什么非得往小情小爱上靠?


但也不认为,谈爱情就等于格局小,两女爱一男,就一定是雌竞爱男。
就像《乱世佳人》。
斯嘉丽深爱着艾希礼,梅兰妮是她的情敌。
可在战火中,斯嘉丽依然冒着危险,帮助怀孕的梅兰妮逃离亚特兰大。
她有嫉妒,有私心,也有不愿背弃的承诺。
这些东西没有互相抵消,反而因为斯嘉丽如此自私、任性,她选择帮助梅兰妮时,这份帮助才显得格外珍贵。

导演蓝鸿春曾谈到,创作时考虑过南枝与木生之间是否存在爱情,但最终希望将人物关系的重心放在两位女性身上。
飘理解这种选择。
内娱已经有太多情情爱爱的烂故事,难得有一部电影,愿意认真拍两个女人之间的情义。
但问题是。
如果南枝对木生有过一瞬间的心动,她的付出就因此变质了吗?
爱上一个有妇之夫,和介入别人的婚姻,毕竟是两回事。
何况,南枝的私人情感,也未必只能指向木生。
电影里有这样一幕。
看见淑柔的照片时,南枝笑了。

那些情意绵绵的文字里,有没有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欣赏、亲近,乃至一丝心动?
飘不是在强行嗑 CP,也不是断言创作者有这样的本意。
只是,如果南枝的情义中掺杂过一点私心、眷恋,难道就会把她从好人变成坏人吗?
比爱情更值得讨论的是。
电影里,其实已经存在一件南枝做得不那么正确的事。
她剥夺了淑柔的知情权。
木生去世时,淑柔才 30 岁,为了不让淑柔一家失去希望,南枝隐瞒死讯,继续以木生的名义寄钱写信,整整 18 年。

可淑柔呢?
她始终以为丈夫还活着,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如果知道木生已经去世,她可以选择改嫁,继续守着木生,也可以重新安排自己与三个孩子的生活。
当然,没人能保证她会过得更好。
问题的关键是。
她怎么选择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真正得到过。
——南枝可以替木生承担养家的责任,却无权替淑柔决定,她应该如何度过自己的余生。
导演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今年 5 月,蓝鸿春接受《一条》采访时坦言,剧本写到第七、第八稿,他就被这个伦理难题卡住了。

图源:《一条视频》
甚至为此写过一场戏。
南枝给淑柔买了一辆自行车,自己的养子泽华却不高兴了。
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宽裕,为什么妈妈宁愿花这么多钱给别人买自行车,却不愿意先买给自己的孩子?
两人吵了起来。
泽华指责南枝自私,质问她:
" 你有什么资格剥夺人家知情的权利?"
南枝被儿子说得痛哭,不知道怎么办。
这场戏最终被删掉。
导演说,他们选择留白。

图源:《一条视频》
可惜,南枝原本有机会在这场戏里,面对自己善良的另一面。
委屈,辩解,恼羞成怒,甚至,第一次怀疑这 18 年究竟有没有替别人做错决定?
这些反应,无论哪一种,都不会让她突然变成坏人。
可成片里的南枝,更多时候,只承担付出的艰辛,很少承担付出可能造成的伤害。
故事的结尾,南枝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两个女人终于相见。
电影留下了南枝为别人受过的苦,也淡化了别人可能因南枝而受的苦,因此获得了一个动人的结局。
但一场原本可能发生的质问,也随着南枝的记忆一起消失了。
这种选择,恰好也符合当下部分观众对正面人物的道德期待——
一个好人最好不要有私心,一个女性角色最好不要爱上不该爱的人。
导演对南枝和木生之间的暧昧,警惕到什么程度?
蓝鸿春曾在映后交流中提到,木生在电影里从来没有叫过南枝的名字。
因为如果木生在相处过程中突然改口,亲昵地叫南枝的名字,观众就可能读出暧昧。
他希望保留两人关系的纯粹。

但一个人物太过完美,反而会缩小观众理解她的方式。
而且,当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一个人物的美德,那些因她而受到伤害的人,也就被遮蔽了。
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
片中有位母亲,年轻时失去了大儿子。
儿子为了救一个落水的男孩,自己不幸溺亡。
此后每年忌日,母亲都会邀请那个获救的男孩来家里吃饭。

后来我们才知道。
她之所以年年邀请他,就是要让他反复想起,自己这条命是谁救下的,又是谁替他死了。
她要让那个男孩愧疚。
因为她失去了儿子,也不愿让别人轻易忘记。

可奇怪的是,知道了她的恶意,飘并没有因此讨厌她,反而更能感受到她这些年究竟有多么痛苦。
正因为过分思念死去的儿子,她才会用最温柔的方式,做出最刻薄的事。
直到最后,电影都没有安排一场忏悔,让母亲哭着承认错误,恢复她的善良形象。
再比如《甜蜜蜜》的李翘。
一个务实精明、满脑子想着赚钱的女人。
看到初来香港的黎小军,第一反应是:有水鱼。
她把黎小军介绍去学英文,自己从中赚取佣金。
但当孤独与情欲向她袭来,她也会爱上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
爱情大过天?
对不起,她又能抽身离开。
" 黎小军同志,我来香港的目的不是你,你来香港的目的也不是我。"

清醒着,犯过错,却依然有值得爱的地方。
李翘没有被塑造成一个道德模范,却因为这些矛盾,更鲜活。
还有《俗女养成记》的陈嘉玲。
第一季拒绝好姻缘,辞职回乡;第二季又选择恋爱、生育。
有人不满,说好的独立女性,怎么又回到婚姻和家庭了?
可陈嘉玲什么时候承诺过,要替某一种人生答案代言?
年轻时不想结婚,不代表一辈子不准改变主意。
一个女人没有义务用一辈子,证明自己曾经的选择多么正确。

她的可贵,正在于那些我们普通人未必能够做到的坚持与付出。
飘也无意要求,所有女性角色都必须有缺点、必须犯过错,才叫真实。
电影完全可以歌颂他们。
现实中也有极其善良、无私的人。
但这不意味——
戏里戏外,当一个人的善意与另一个人的权利之间发生冲突,我们就得急着替善良的一方寻找答案。
更值得担忧的是。
当观众疯狂为 " 完美女性 " 鼓掌时,我们是否也在要求,今后的女性角色必须一样正确、一样高尚?
坚强、独立、牺牲、奉献。
不要贪婪,不要嫉妒,不要爱上不该爱的人,不要把自己的欲望放在别人前面。
哪怕做错了一件事,电影也得赶紧安排她忏悔赎罪,让观众放心:她依然是个好人。
目前国内的影视讨论,确实存在一个令人遗憾的倾向。
我们越来越习惯用道德审判代替人物分析。
一个角色做了错事,观众首先追问的,往往是电影为什么要拍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替她说话,为什么不让她受到惩罚。
仿佛呈现就是认同,理解就是纵容。
不绝对肯定,就彻底否定。
不是这样的。
现实不是童话,电影不止童话。
就像一个人完全可以真心爱着另一个人,同时又做着伤害他的事;那个人可以理解对方为什么伤害自己,却始终无法原谅那份伤害。
所以,最后的最后,飘想带你们再回头看看,南枝寄出的那辆自行车。
它是多么动人的礼物。

同时,那也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看见母亲把昂贵的礼物送给别人,心里生出的委屈。
为什么妈妈那么爱别人家的孩子,那么舍得把钱花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家庭身上?
同一辆自行车,承载一份跨越山海的情义,也承载另一个孩子没有得到满足的愿望。
两件事并不矛盾。
飘依然会为南枝感动。
只是,比起一个永远正确、永远无私的南枝,飘也想看见一个会疲惫、会犹豫、会有私心,甚至会犯错的南枝。
她会在某一天想把钱留给自己,因为儿子的指责感到委屈,明知道自己有过不那么高尚的念头,最后依然选择帮助淑柔。
这样的南枝,难道就不值得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