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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 35分钟前

的里雅斯特在等待怀着心思的人

它是世界的中心。它是世界的尽头。

的里雅斯特,离开了意大利靴子样的本土,落在亚得里亚海与内陆的尽头,与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接壤。罗马帝国的奥古斯都为它修建城墙,图拉真为它修建剧院,哈布斯堡王朝,在帝国最繁盛时,将它揽入版图,它成为世界的十字路口。

" 在奥德斯码头上面,的里雅斯特最高处,圣朱斯托大教堂耸立在山顶的一座城堡旁边。它纪念的是圣查斯丁,但同时也奉献给最著名的罗马殉道者塞尔吉乌斯,据说他在叙利亚被斩首的同时,一只戟从天而降,落在的里雅斯特,从此被永久保存,其形象也出现在这座城市的盾形纹章上。从圣朱斯托大教堂的钟楼上看到的风景极美——大海、山峦、城市、港口与郊区的宏伟全景。朝东和朝南,能望见克罗地亚与斯洛文尼亚;朝北,望向奥地利;朝西,越过海峡望向威尼斯。如此雄伟的景色,不免让人思索起欧洲的定义。"(《欧洲五十年》——简 · 莫里斯)

我便是在莫里斯的文字中率先认识了的里雅斯特。此刻,我与当年的他一样,站在了奥德斯码头。它像一把剑,或一把钥匙,深深地插入亚得里亚海,深蓝色的水面波纹纵横,那样的蓝,仿佛埋藏了一世的秘密。傍晚,游客们无一例外地站在此地眺望,等待日落,紫红色的天空徐徐抹开,可以看到太阳落在远处米拉马雷城堡的后面,而白色的城堡仿佛被晕染,如梦境一般,渐渐地跌落于深处,它在海里的倒影也随着光线的消失而慢慢散去。光线陡然一暗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闪过怅然若失的神情,好像曾经拥有的世界突然消失了。

的里雅斯特,无数人来到这里,说着不同的语言,他们怀着乡愁,在这样一座没有归属,没有尽头,不知未来通往何处的城市中漫游,它是流亡者的栖息地,它用它的混杂、无所谓和淡淡的忧伤目睹这些无有归乡之人在这座城市中留下自己的痕迹和记忆,然后他们在某一日离开,将对它的怀念带到了全世界。

19 世纪中叶,哈布斯堡王朝的马克西米利安大公,即弗朗茨 · 约瑟夫的弟弟,来到的里雅斯特,他在海边造了米拉马雷城堡,他的窗户对准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他在这个城堡里接见了茜茜公主。如今这座城堡依旧是的里雅斯特最美的地方,英式庭院里种植着各种珍奇绿植,屋内陈设依旧保留了哈布斯堡王朝时期巴洛克和洛可可风格,但旧人已逝,无人居住的城堡到底是落寞的。马克西米利安大公日日眺望大海,惦记着征服世界,1864 年 4 月 10 日,他离开的里雅斯特,再也没能回来,最终死于墨西哥共和派的枪下。半个世纪后,城堡迎来新主人,彼时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两个月后,皇储在萨拉热窝被暗杀。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此爆发。

如位于台风风眼处反而风平浪静一样,的里雅斯特在 1914 年迎来了他们的文化圣地——圣马克咖啡馆。坐在他们黑色涂漆木椅上,要一杯意大利深烘咖啡,耳边是听不懂的各种语言,墙上是维也纳分离派风格的壁画,头顶天花板几何纹样和植物藤蔓交织,窗外的建筑如黑白显影液里洗出的照片,明暗分明,带着老城怅惘的漠然,哈布斯堡王朝的品味依旧浸润在这座城市中。100 年前,乔伊斯就坐在这里,写下了《一位青年艺术家的肖像》《都柏林人》,《尤利西斯》也呼之欲出。那时的乔伊斯,穷,靠教英语糊口,常常喝醉,现在他的雕像就坐落于横跨大运河入海口的红桥上,一个瘦瘦的,饱受精神折磨之苦的人。我摸摸他的雕像,想起自己看《尤利西斯》的日子。他在草稿中写:" 的里雅斯特正粗粝地醒来:粗粝的阳光照在它蜷伏的褐色瓦片屋顶上…… ",虽然他在最终的版本上把的里雅斯特换成了巴黎,但我依旧愿意相信是的里雅斯特的街道,那些在清晨迎着朝霞缓缓苏醒,开了一整夜的路灯的光晕慢慢淡去,旧城里混合着咖啡和来自世界各地的香料味的街道为乔伊斯带来了灵感,让他写下了布鲁姆在意识流中的穿梭。

在的里雅斯特从世界的中心慢慢成为一个被遗忘之地时,那些怀着心事的人,带着遁世的骄傲来了。弗洛伊德来过,他在的里雅斯特寻找鳗鱼,切割鳗鱼,想寻找鳗鱼的生殖器官,无果而终,黯然离去,至此转向研究精神领域。但的里雅斯特还是记住了他,乘坐 4 号电车,便可找到以他名字命名的那条街,街边石头房子林立,海风吹过,缓缓上坡,通往奥比斯科广场,的里雅斯特湾一览无余地展开。里尔克也来过,1910 年,36 岁的他身心俱疲,住进了的里雅斯特附近的杜伊诺城堡。如今的城堡,被一簇簇昂扬的绿色包围,爬山虎绕着墙面,笔直的橄榄树宛若哨兵。庭院内方形的池塘倒映着款款绿影。城堡矗立的悬崖边,紧贴着海面,有一条小径,石子路,如今这条路被称作里尔克小径。走在小径间,日光忽明忽暗,海风刮过丛林,如泣如诉,好似呜咽声。远远眺望亚得里亚海,想象 100 多年前,一个狂风呼啸的日子,里尔克站在此处看着远处海面翻滚的白云,风的呼啸声灌满耳边,他回到城堡写下了这样一句诗歌:" 究竟有谁在天使的阵营里倾听,倘若我呼喊?" 日后,这句成为了他著名的《杜伊诺哀歌》的开篇。

乔伊斯、里尔克和弗洛伊德,他们各自携带着对的里雅斯特的回忆,离开了这座被时间落在身后的城市,但吊诡的是,由的里雅斯特形成的时间漩涡在 1922 年出现了。这一年,弗洛伊德出版了《精神分析引论》的英文版,乔伊斯读完了弗洛伊德所有的著作,出版了《尤利西斯》,里尔克则在这一年完成了《杜伊诺哀歌》。

的里雅斯特的美,包裹在一种无从诉说,无处安放,却又无可奈何的躁动和静静的疯狂之中。那些已无法修缮的旧屋,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比如在中央火车站和统一广场附近的弗兰卡街上,有一幢帕拉第奥式风格的别墅,姜黄色的外墙已经暗淡,有一个大花园,但不再对外开放。" 的里雅斯特,一八七二年,在一座带有潮湿的雕像、不宜居住的宫殿里,一位以其脸上刻有非洲伤疤而名垂史册的绅士——理查德 · 弗朗西斯 · 伯顿上尉,英国领事——开始了卢米人称之为《一千零一夜》的书的著名翻译工作。"(《永恒史》——博尔赫斯)伯顿上尉在非洲探险,去麦加朝圣,在印度生活八年,赋闲后,于 1872 年来到了的里雅斯特。常常,他拿着一根沉重的铁头手杖,穿着尖头皮鞋,去奥比齐纳方尖碑散步,但显然,这个颓废而带着流浪气质的城市注定无法让算是被流放至此地的伯顿上尉获得安宁。在那些个黎明,他穿着睡袍,游荡于自己宽阔的,可以让一辆马车驶进来的大厅,然后坐下来动手重新翻译《一千零一夜》,他有十二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本书的资料。" 骏马、沙漠、夜晚已认识了我,客人与剑,纸与笔。" 那些被剔除的香艳的文字,重新回到了他翻译的文本中,在一个被遗忘的地方,一个被遗忘的人,执着地坚持不被遗忘,用最冷静的疯狂写下自己对世界和对情欲的渴望。1890 年的深秋,有人望见别墅里火光通明,他的妻子伊莎贝尔正在将他的大量手稿烧毁。而伯顿上尉已于这一年的 10 月 20 日心脏病发作去世。

在的里雅斯特的这些日子里,时间仿佛被稀释,醉生梦死,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我在圣朱斯托城堡的地基中触摸到了罗马与中世纪的遗迹;我在十九世纪的宫殿里,雷沃尔泰拉博物馆里看到了现代艺术,基里科和莫兰迪的画让我一时恍惚;我在夜晚登上胜利灯塔,灯塔的光束形成的白色光柱缓缓抚过深色的海面;我也在唯一保留的还剩半圆的罗马剧院的台阶上看着对面街道上车来车往……

我知道时间只是我们的想象,但记忆却是真实的。我想,我会和所有曾在的里雅斯特流浪的人一样,带着这份记忆离开,但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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