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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的机会被大厂拿走,创业者的 10% 生存法则

出品|虎嗅科技组

作者|陈伊凡

编辑|苗正卿

头图|AI 生成

一片森林的冠层合拢后,后来者很难再从开阔地上笔直长成大树,但林下并不会因此空无一物:有的植物把根扎进大树够不到的土层,有的攀上既有枝干,借着缝隙向光生长。

今年的 AI 办公市场正在经历类似的重新整合。

9 月 2 日,腾讯宣布 WorkBuddy 开放平台上线,现场发布 9 款联名硬件,合作方包括 Plaud、Rokid、影石、科大讯飞、安克、猛玛和京东京造。与此同时,WorkBuddy 已接入超过 30 个品牌的十余类设备,覆盖智能眼镜、录音卡、麦克风和耳机等形态,这些硬件由此连上同一个 Agent 底座。

硬件在这里既是入口,也是新的数据触点。公开互联网数据逐渐逼近瓶颈,Agent 若要继续迭代,就需要进入会议、沟通和现场协作,从真实世界获得任务过程与结果反馈。谁能占住硬件的入口,谁就更接近下一轮训练所需的数据闭环。

几乎同一天,元空智能与惠普也开了一场发布会,方向恰好相反。腾讯让云端 Agent 伸进更多设备,元空则把自研模型 BOXER 装进电脑,让数据和计算留在本地。一边向外扩张,争夺办公入口、硬件和企业系统;一边向机器内部寻找云端覆盖不到的位置。

这两场相隔不远的发布会,把同一个问题摆到了台前。

从去年开始,就已经有很多投资人表示不看 AI 应用了,当然也不是完全不看,这是一种矛盾的心态,或者是一种观望的姿态,他们会每隔一段时间就询问一下 AI 应用的创业者进展,毕竟万一又出现了一个 Manus 呢?

大厂或者模型厂商会吞噬一切,只要他们想,过去一两年,法律 Agent、金融 Agent、医疗 Agent …… " 模型厂商缺什么数据,他们就发布什么 Agent," 一位全球五百强科技公司的副总裁说。

巨头横冲直撞,而 AI 办公又是毋庸置疑的兵家必争之地。

当大厂合拢 AI 办公的冠层,创业公司还能在哪里扎根,又能借什么向上生长?

当然,如果现在再做 AI 应用创业,大概率高光时刻已经过去,曾经几个月冷启动轻松突破百万甚至千万用户,ARR 暴增的时刻已经结束。但如果是几年前的那帮 AI 应用公司呢?他们怎么办?

我们和这个赛道的创业者、投资人聊了聊,试图找出冠层之下正在形成的两套生存法则。

战线铺开:大厂吞噬一切

今年以来,AI 办公的竞争已经从 " 谁有一个更好用的助手 ",升级为 " 谁能接管更多工作 "。

海外大厂先把战火烧进各自的腹地。

1 月,Salesforce 将新版 Slackbot 推向企业用户,让它读取工作语境并调用 Agentforce 和第三方 Agent;3 月,微软推出 Microsoft 365 Copilot Wave 3,以 Copilot Cowork 处理持续时间更长的多步骤任务;4 月,Google 发布 Gemini Enterprise Agent Platform 和 Workspace Intelligence;OpenAI 随后把 Workspace Agents 带进企业版 ChatGPT,使 Agent 能接入 Slack、定时运行并由 API 触发。

国内的节奏在夏天骤然加快。8 月,阿里将 QoderWork、MuleRun 和悟空整合为千问办公,一个月内接入多款模型以及企业微信、钉钉、飞书和 Slack,又用低价标准模式降低日常任务的使用成本。个人版千问也同步加入办公助理、定时任务和智能体广场,从企业端和个人端同时切入办公场景。

腾讯 WorkBuddy 今年 3 月上线,到了 9 月便开放 Buddy 应用、专家、Skill、连接器和硬件五类能力,把 30 多个品牌的十余类设备以及开发者的系统和行业 know-how 接入同一底座。

这个过程是逐渐吞噬并非一蹴而就,过去三年,AI 搜索、AI PPT 和各类单点助手大多由创业公司试水;Manus 让市场看到 Agent 可以形成生产力,OpenClaw 又把这种能力推进工作流。需求一旦被验证,大厂便迅速跟进。

六、七月间,借用 coding Agent 改造办公场景的产品集中上线,创业公司的产品定义很快变成大厂平台上的一个功能。

一轮熟悉的平台收编。大厂拥有模型、流量和办公入口,通用功能一旦成立,便能以更低的边际成本复制和分发。AI 搜索和 AI PPT 已经演示过这一过程,如今轮到工作型 Agent。竞争的重心也从单个产品好不好用,转向谁能控制模型、企业上下文、工作流和分发渠道。

常垒资本管理合伙人冯博认为大厂的工作型 Agent 能满足 80% 普通人的联网工作需求,AI PPT、AI 文档这类细分工具,用户不再需要单独打开专用工具进行处理。

云端的牌桌上没了位置,但在端侧,仍然有一片待开垦的土壤。

冯博说,例如学术场景、信创场景、每天泡在 Excel 里处理机密数据的分析师、需要一键查找法律条款、核对内容是否合规的法务等。

这些细分功能无法将这些数据和文档上传到公有云模型处理,就是创业公司的位置。

还有本地,企业内网里:ERP、财务系统、流程系统、报价系统、知识库等创业公司可以做部署在企业内网的 Agent,和这些系统整合,帮用户整理文件、自动上传到系统、嵌入企业系统的工作流,反馈结果。

夹缝中成长:中国创业者的两条路

"(在中国)整个 AI 办公赛道,现在已有 90% 的机会被大厂占据了。"

说这话的人叫龙国东,手里握着一款 AI 办公产品 WinClaw。他每天泡在这个赛道里,眼看着创业者的空间一点点收窄。剩下那 10% 在哪里,是 2026 年夏天每个 AI 办公创业者都得回答的问题。

WinClaw 今年 2 月发布,赶上风口,流量远超预期:单日下载量大几千到上万次,很快积累了小几万用户。5 月 18 日新版本上线,日活近一万,高峰期单日 token 消耗超过一百亿。

一个月后,竞争来了。大厂纷纷推出自己的 Claw 类产品,先抢走的是注意力。也是在这个 6 月,龙国东做了决定:不打通用功能的仗,转而扫描用户本地的所有文档,自动建成个人知识库。用他自己的话说,一个后厨不能只有大厨,还得有配菜的、切墩的、洗碗的,他要做的就是给大模型配菜、切墩儿。

逄大嵬的公司元空智能,正在做一场转型,看起来跨度很大,追根溯源却有迹可循。

这家公司的团队出自北京大学科学智能学院的 AI for Science 团队。

2023 年 3 月,它发布了全球第一个用对话处理 Excel 的产品 ChatExcel,那时 Kimi 和豆包都还没出生。

三年后,它的新故事是端侧 AI 和一系列发生在端侧的 AI work,尤其是 AI for Science。他们给科研人员做算力盒子和自研的本地化模型,断网也能处理文档和数据,一次付费,不再收 Token 的钱;垂域 Agent 对接实验室设备,比如帮生化研究者生成蛋白质结构图,再往上,进入湿实验,驱动机器人做实验。

公司从第一天起就定位做数据智能体的生意,业务顺着数据向两头生长。向下,长进财务、科研这些数据不能出门的场景,云端够不着,大厂也解决不了;向上,做端侧 AI 本地部署,避开云端的竞争。

逄大嵬给转型后的元空下了一个明确的定义:端侧 AI 模型公司,但它交付的不止一个模型,而是一套由模型、Agent 和设备组成的生产力方案,最关键的是落地闭环。

团队的底子一头在北大实验室;另一头在过去三年的线上产品交付。其线上产品每天面对数以万计的访问和真实任务,这让团队积累的并非泛泛的聊天数据,而是用户怎样提出任务、Agent 怎样调用工具、结果是否完成的执行反馈。逄大嵬把这种长期经受用户 " 捶打 " 的能力,看作元空区别于纯模型团队的基因。

模型变小,效果是否也会缩水,是端侧路线绕不开的质疑。

元空智能的 CTO 宁鲲鹏说,35B 模型已经 " 相当够用 ",这也是目前元空端侧 AI 的参数大小,按其说法,其效果甚至已超过一年多前的 GPT-4o。团队将原因归结为 " 智能密度 " 的提高:模型能力不再简单随参数规模等比例变化,Agent 产生的高质量任务数据和后训练,可以让较小模型在特定工作中达到过去大模型的水平。

这其实也解释了端侧路线成立的技术前提:企业未必需要在每项任务上调用最强的云端模型,只要本地模型能以更低成本把特定工作完成。

转向端侧,对元空而言,也来自客户需求。模型在变小,设备算力在变强,公开互联网数据则日渐稀缺,下一批有价值的数据更多藏在电脑、工厂和实验室的真实与物理世界产生交互的工作过程中。与此同时,企业客户要的往往不是一个等待自己训练的空白 Agent,而是数据不出本地、成本可以预估、拿来就能完成专业任务的系统。尤其是重点实验室的数据,甚至同一所高校,不同实验室之间的数据都无法互通,更不用说上云。

元空从 ChatExcel 开始接触企业,由此逐渐摸清了这些客户的工作逻辑和交付要求。

至于模型厂商为什么不直接做,逄大嵬没有把答案归结为某项独门技术。他承认,大厂不存在做不出的技术,差别更多在路线和商业模式。把云端模型裁小后塞进电脑,不等于做出原生端侧模型;后者需要贴着具体设备优化算力与模型,围绕 Agent 的执行结果形成数据闭环,再把模型、软件和硬件一起交付。云端厂商当然可以进入,只是本地授权和私有化部署与其按 Token 收费的生意并不完全同路。

真正的问题由此变成:谁愿意为一个行业、一类设备和一套工作流持续做深。

一个在本地建知识库,一个做端侧模型。两个创业者不约而同往端侧走。

这背后是端侧 AI 的爆发,北京智源研究院 8 月发布的报告把 2026 年称作 " 端侧智能规模化落地元年 "。这个生态刚成形,还没有人能垄断它。在云端牌桌上被挤出来的创业者,在这里找到一块新地盘。

整机厂自己怎么看这块地盘,比创业者的说法更能说明问题。中国惠普副总裁周信宏给企业 AI 落地列了三道坎:数据合规风险、成本不可控、项目交付难,而在他看来," 要解决这些问题其实只有一条路 ",就是本地私有化部署。他的判断是,全球一年出货约 3 亿台电脑,最后每一台都会是 AI 电脑;和元空合作的 AI work 一体机 2025 年开始试点,已有惠普的企业客户采购了上百台。

后摩智能的 CEO 吴强就曾对虎嗅说过,端侧模型其实是将 AI 从一种持续的运营成本,转变为一种可预期的资本投入,为用户和企业提供了一种全新的选择。未来的主流模式更可能是 " 端云协同 " ,系统自动判断任务该由端侧还是云端处理,在成本、性能和体验之间找到平衡点。

数据不出设备,企业和个人在使用中教给模型的行业知识、业务判断留在自己手里;模型买断一次,后面不再按 Token 计费。

" 乐高式 " 生存:住进别人的工具里

大洋彼岸的创业者做了另一种选择:住进企业已有的工具里。他们靠的是一个开放的大厂生态。

硅谷风投机构 UpHonest Capital 投研总监王子长期看 AI 赛道。她发现有一批美国 AI 办公产品的打法,是从用户已经在用的工具里长出来,用户不用再装任何新软件。

由前 Meta 工程师创办的 Viktor,把每一个 agent 称作 " 小镇成员 ",它通过产品集成连接用户的邮件、日历、Slack、WhatsApp、Notion 等工具,既可以在 Town 自己的网页和客户端中使用,也可以通过邮件、Slack、WhatsApp 等现有入口与它交互。

Poke 住进了 iMessage 和 Telegram,用户给它发消息,它去处理邮件、改签会议、订机票。这家只有十来个人的公司,在 General Catalyst 领投 1500 万美元种子轮之后,半年里估值涨到 3 亿美元。不过,Poke 背后的 Interaction Company 在今年 7 月已被 AI 编程公司 Cognition 收购,Poke 短期内仍将继续运营。

这种打法甚至长到了微软自己的地盘上。Genspark 在 2026 年 4 月推出 Genspark for Microsoft Office,包括分别面向 Word、Excel 和 PowerPoint 的三款加载项,支持 Windows、Mac 和网页版 Office。用户安装加载项并授权账号后,可以直接在 Office 的侧边栏里调用 Genspark,用它编辑文档、分析表格和制作演示文稿。

不过在王子看来,同是插件嵌入, Vikto、Town 做的是不同 SaaS 应用之间的工作流自动化,把散落在各个软件里的任务串起来;Genspark 这类更多还是效率工具,帮用户写 Word、做 PPT。

这批产品有一个共同的进化方向:从被动响应变成主动服务。Town 的 Agent 嵌进用户的办公工具后,会先观察用户平时用这些工具处理哪些任务,再主动给出自动化方案。收费模式也跟着变。Vikto 不按席位收费,按工作区收费,一个部门收一次钱,里面多少人用无所谓,在此之上再叠加用量费用。王子的解读是,这类公司抢的是客户的外包预算,而非办公软件采购预算,它省掉的是客户雇人的钱。

差别的根子在中美两套不同的 SaaS 生态。王子说,美国企业用的 SaaS 像乐高,Slack、Notion、Salesforce 各管一块,原本要用户自己拼起来,而且这个生态是开放的:Notion 自己也做 AI 功能,照样把 API 开放给第三方,因为不开放,用户可能就走了。企业客户也警惕供应商锁定,ERP 时代吃过的亏让他们倾向于多备几个供应商,也很介意大厂拿走自己的数据。

国内则是超级 App 的天下。所有办公需求都在飞书或钉钉里解决,不存在跨 App 的缝隙,这些 App 又都握在大厂手里,第三方创业公司自然插不进去。

AI 办公再往重了做,是 AI 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前置部署工程师):公司先派工程师进驻企业,学习企业复杂的业务流程,再用 AI 帮企业实现自动化。先做咨询,再把方案标准化成产品卖给更多客户。这个由 Palantir 打样的模式,在 AI 时代被分拆给了一个个初创企业。上半年,美国有几家做这类模式的公司融了不少钱。

" 乐高式 " 的生存需要另一种壁垒。除了对工作流足够熟悉,更关键的是不同系统之间的集成能力,这是这类企业的护城河。

把中美两个故事并排放在一起,是同一道题的两种解法。龙国东说剩下 10% 的机会,这 10% 在中美两地长在不同的地方。美国的答案是住进别人的工具里,靠开放的 SaaS 生态拼接工作流,赚的是企业雇人的钱;中国的答案是往大厂够不着的地方去,钻进本地和端侧,钻进数据不能出门的财务、科研和法务。乐高遍地的地方长出拼接工作流的人,超级 App 的天下只给缝隙里的人留位置。

两个答案有一个共同点:活下来的人,都没有和大厂抢同一块地。云端的通用办公场景,模型是大厂的,入口是大厂的。

剩下的位置只有两种,一种是大厂不愿意去的,比如 ROI 算不过来的本地知识库;一种是大厂去不了的,比如断网的工厂和药企的实验室。

缝隙里的日子未必没有想象力。这样的押注未必能造就一家通吃市场的巨头,却足以在产业分工里占住一个不容易被替换的位置。最接近泥土的根脉,最先感知到春意。至于长出来的是什么样的苗,先长出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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