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乐怪话，每天胡侃和游戏有关的屁事、鬼事、新鲜事。
前段时间，我在一个非虚构写作群里看到一场讨论。有人转发了一篇关于垃圾回收的报道，说这篇稿子的 "AI 味 " 很重，问大家怎么看。
没想到，作者也在群里，很快回了一句：" 比如呢？我是稿子作者。"
质疑的人截出了开头几段，觉得文字有些堆砌。
作者说，自己写作时会考虑立意，有些句子因此显得工整、雕砌。她确实用 AI，但更多用在完稿后的编辑阶段，让 DeepSeek 帮忙梳理有没有需要补采、修正的地方。
讨论逐渐从这篇稿子转到了各自的写作习惯。一个作者说，有 AI 之前，自己就很喜欢用引号、破折号和比喻，现在却吓得不敢用了。
另一个人说，发现自己的习惯和 AI 有相似之处后，写稿反而更加束手束脚。
看到这里，我很有同感，我似乎也在自己的稿子中避免任何会与 AI 产生联想的语句出现，以至于很多时候说话变得弯弯绕绕。
但要说从此不用 AI 参与报道过程，我大概也做不到——按现在的写稿节奏，许多时候不用 AI 参与资料收集和采访素材整理，时间真的不够。
比如参加一场游戏厂商的活动，对方可能希望第二天就看到成稿。现场的采访却未必像正式访谈那样，双方坐下来，一问一答，录音可以按顺序整理就行。
我可能找了几个玩家，分别聊上一会儿，录音混在一起，话题也很散。要找出谁说了什么，哪些内容能用，光是重新听完、整理出来，就可能花掉至少一个晚上。
AI 能帮我省下这段时间。它先把录音整理成文字，归拢话题，梳理逻辑，我才可以快速完成这篇稿子。
当然，这里面也会有损耗，比如说被它省略的话，可能恰好是我觉得有意思的部分；有些需要联系现场才能理解的内容和场景，它通过录音没法理解。
所以说，我需要经常根据整理出的内容再去回想，时不时也需要从听那段录音回到场景当中。但在赶时效的时候，我也不敢说，每一次都能把这些损耗补回来，或者说，在我离开现场的瞬间，可能有些素材就已经被忽略了。
就行在那个群里有人说，自己一边享受 AI 整理资料的效率，一边又要在发表前尽量去掉 "AI 味 "，感觉很精神分裂。我理解这种感觉，至少在我这里，它已经进入了稿件的制作过程，换个说法就是进入了 " 工作流 "。
但我对它直接写出来的东西，却依然保持着警惕，甚至说更多时候看起来眼前一黑。
用得多了，各种模型的表达习惯也会变得眼熟。在我的使用感受里，Claude 很喜欢把几个词并排放在一起，用顿号接出一长串，再替你解释这意味着什么。
它有时还会表现得颇受触动，甚至用力过猛产生幻觉。比如 Claude 面对一个场景，就会说：" 你这个画面让我停了一下。" 之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至于 DeepSeek、豆包，以及其他模型写出的内容里，那些反复出现的 " 不是……而是…… "、破折号和比喻，大家也已经很熟悉了。
这时会感觉 AI 的一些语癖更多时候有种 " 为了使用而使用 " 的感觉：在过去的一些排比原本可以展开叙述，比喻原本可以帮助理解，但看完 AI 的大段修辞，只会觉得工整和热闹，其实信息量极低。
前段时间，也有游戏厂商负责对接媒体的人和我聊起这些事。他们说，现在 AI 稿实在太多了，收到的稿子靠 AI 写，返回去的修改又要靠 AI 解决。这样的往返只是中间要有一个认真看内容、对文字还有点要求的人，就很容易冒出 "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的感受。
其实，我很怕自己的稿子给人同样的感觉。当我花了时间采访与写作，读者却因为某些修辞，觉得这是一篇连作者都没读过第二遍的 AI 小作文，这实在让人沮丧。
所以，我现在写稿，会习惯性地避开 AI 常用的句式。过去解释一件事，用个 " 不是……而是…… " 可能会很顺手；想到一个比喻，虽然算不上精妙，只要能把意思说明白，也可以放上去。
现在我会犹豫：这个比喻真的好到非用不可吗？如果只是一般，会不会让人觉得又是 AI 在胡扯？
犹豫之后，往往还是删掉。有时为了绕开一个太熟悉的说法，我甚至会把句子改得别扭一些。明知道原来的表达更方便，也不太敢用了。
我想证明自己认真写过，这篇稿件背后有多少个采访，多少个深夜。但这个世界上，几分钟就能生成的东西越多，我越想让人知道，眼前这篇稿子花了我远不止几个提示词那么简单。可仔细想想，读者又没有义务看我费了多少劲。把一句话改得不顺口，也未必能证明什么。
更何况，AI 的参与早就不限于文章了。我现在刷短视频、看小说，或者随手点开一段解释什么事情的内容，我常常会碰见熟悉的语气。最开始，我会把这些东西统称为 " 污染 "，现在却也改变了想法。这些 AI 内容中也有创作者自己的想法，有挑选和修改，不能光凭一个句式就全部抹掉。
大家一边说，直接把 AI 生成的东西发出来不尊重读者；一边又在使用它，研究怎么让它更好用。我也在其中。以后想找到一篇制作过程中完全没有 AI 参与的内容，恐怕会越来越难。至于这些变化究竟有多少好处、多少坏处，我暂时也分不清楚。
因为最近，我发现自己写稿越来越避免像 AI，但说话却逐渐开始像 AI 了。
跟人讨论、论证一件事情的时候，我经常使用 " 不是……而是…… "。说完一层，再来一层，以至于时常会让朋友出戏，认为我有种 " 人机感 "，回过头想，话一出口，自己都能听见那股熟悉的味道。
这让我想起大厂的黑话。一个人听得多了，工作时天天要用，久而久之，就会觉得那是最方便的说法。直到有人忍不住问：" 你说的什么逼话？" 他才可能意识到，自己嘴里的词在别人听来很奇怪。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已经到了这一步。但在那些并不交心、只是需要把事情解释清楚的场合，我确实越来越容易感到这种 " 人机感 "。我在稿子里小心避开的表达，换个场合，又被我亲口说了出来。好在面对面时，至少还省了一道自证：本人就在你面前，话确实是我说的。
人的说话方式大概就是这样慢慢变化的，我们无可避免地被其他语言影响，在潜意识里模仿天天看到、听到的东西，也许语言也是如此形成的。
我又想起一位前同事跟我说过的话。她说，看书尽量去看那些 " 死人书 "。
我想，至少他们从来没被 AI" 污染 " 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