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Steven
2026 年 9 月 1 日,GoPro 在一份合并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买家是美国光学公司 Starman Optical,主业是给 AI 数据中心做光模块;对价摊到每股,不过一美元出头。协议写得很体面:相机业务保留,订阅服务保留,公司也继续在纳斯达克挂牌。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独立的、意气风发的、曾让全世界侧目的 GoPro,在落笔的这一刻被放进历史。
它被卖掉的价钱有多轻,它的过去就有多重。12 年前的同一个秋天,GoPro 曾是整条华尔街最炙手可热的名字,市值高高站在百亿美元之上,创始人尼克 · 伍德曼(Nick Woodman)被媒体捧为 " 硬件界的下一个乔布斯 "。是它凭空造出了 " 运动相机 " 这个品类,让普通人第一次习惯用第一视角,去看自己如何滑雪、跳伞、冲浪、穿越峡谷。它教会一代人把镜头对准自己的热爱,最后却没能为自己找到安放余生的位置。
坠落来得几乎和登顶一样快。巅峰之后,GoPro 在自己挑起来的无人机战场上折戟,又在每个人的口袋里被智能手机悄悄截胡,最终被来自中国的大疆和影石一步步逼到墙角。最窘迫的那个夏天,账上的现金已经不够它喘息,是创始人自掏腰包把钱借给公司,才把这位垂暮的英雄,一路撑到签约这天。一个时代的开创者,就这样被它亲手开创的时代,慢慢落在了身后。
浪里缝出 HERO
GoPro 的起点不是车库,而是冲浪板。
1999 年,二十岁出头的伍德曼创办了一家让用户 " 玩游戏赢现金 " 网站 Funbug。他不是工程师,大学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读的是视觉艺术。互联网泡沫破裂后,Funbug 在 2001 年倒闭,投资人的钱打了水漂。为了躲开失败,他跑去澳大利亚和印度尼西亚冲浪,一待就是几个月。

正是在浪里,他撞见了一个具体而微的痛点:他想拍下自己在浪上的样子,可手边的相机要么禁不住海浪、追不上运动中的人,专业设备又贵得吓人。买不到趁手的,他干脆自己动手。最初的办法很原始:用一条带子把相机捆在手腕上。他借来母亲的缝纫机,配上一把电钻,把自己关在海边的屋里反复试,一遍遍改带子的尺寸和固定方式,想让它在浪里也能把相机稳稳贴在手腕上。他最早的 " 产品 " 并不是相机,而就是这么一条腕带;这个笨拙的尝试,成了一家公司的胚胎。
2002 年,伍德曼动身创业。父亲借给他二十万美元,母亲又拿出三万五千美元。他先是缝出一条自产的腕带,又找到深圳一家厂商代工 35 毫米胶卷相机,把腕带、相机和防水壳配成一整套,印上 logo,开着一辆改装大众巴士沿加州海岸线兜售,顾客几乎全是冲浪者。2004 年,这台名为 35mm HERO 的腕带相机正式上市——这是官方认定的公司起点,GoPro 这个名字,寄放着普通玩家也能 " 成为职业选手(go pro)" 的野心。
此后几年,该公司沿着影像技术的台阶逐级而上:2006 年推出数码相机 Digital HERO,能拍十秒短片,生意慢慢有了起色;真正的分水岭在 2009 年底,HD HERO 第一次做到 1080p 高清,同时保留防水、耐摔、广角的躯体和一整套头盔、胸戴、吸盘、咬嘴支架。那一年公司只有七八个人。2010 年,HD HERO 进入百思买渠道,开始从冲浪圈走向大众。
玩家捧上神坛
GoPro 的破圈,与其说是营销的胜利,不如说是用户用脚投票的结果。
2010 年代初的 YouTube 正缺高清内容,而极限运动天然自带冲击力:滑雪者切下雪道、翼装飞行员掠过崖壁、越野摩托卷起黄沙。这些动辄数百万播放的画面里,角落总挂着 GoPro 的标志。拍摄者记录了自己的高光时刻,也替公司完成了零成本的产品演示。那种贴着人物、视野开阔、充满速度感的第一人称画面,很快成了一代人熟悉的视觉印记;与此同时,多到数不清的支架配件悄悄筑起一道墙——老用户换新一代机身时,那一整箱配件也跟着把他留在了 GoPro 体系里。
销量随之连年翻番。2012 年 10 月 14 日,奥地利人鲍姆加特纳完成红牛 " 平流层计划 ",从约 3.9 万米的太空边缘纵身跃下,GoPro 为这次任务提供了 7 台 HD HERO2,画面被全球媒体反复播放,成为品牌史上最成功的一次天选广告;两天后,HERO3 发布,加入 Wi-Fi、分出白银黑三档,奠定了现代运动相机的形态。同年 12 月,富士康出资两亿美元入股,公司估值达到二十多亿美元,伍德曼第一次登上福布斯富豪榜。到 2013 年,GoPro 已是美国摄像机市场的头部品牌。

2014 年 6 月,GoPro 在纳斯达克挂牌。9 月 HERO4 发布,首次支持 4K。资本市场为它编织了一个三层叙事:第一层是真金白银的硬件,第二层是 YouTube 上似乎无穷无尽的内容平台潜力,第三层是类似红牛的生活方式品牌。三层故事叠加,把上市后的股价一路冲高,市值站上百亿美元之巅。那一年公司营收大增。
顶点在次年到来,也在次年露出裂缝。2015 年营收登顶,但第四季度出现上市以来首次单季亏损;同年推出的最小机型 HERO4 Session 定位失当、很快被迫降价,成为第一款失败产品。GoPro 没有意识到,自己站上山顶的同时,脚下的两块岩层已经开始松动。
天上地上都失守
第一条战线在天上,是它主动选错的第二曲线。
2015-2016 年,消费级无人机是最热的影像品类,大疆已凭 Phantom 系列站稳脚跟。GoPro 的算盘是:把 " 第一人称冒险 " 从地面延伸到空中。2016 年 9 月,它随 HERO5 一同发布折叠无人机 Karma,10 月开售。仅仅 8 天后,大疆发布便携且成熟的 Mavic Pro。
致命一击来自自身。开售仅 16 天,GoPro 就宣布召回全部已售的 Karma ——电池卡扣松动会导致飞行中突然断电坠机,只退款、不换货。待其次年 2 月修好卡扣重新上架,市场窗口已经关闭,Karma 在续航、图传、防抖和操控上全面落后。2018 年 1 月,GoPro 宣布彻底退出无人机市场,这条产品线存活不到两年。
第二条战线在每个人的口袋里,是一场长达十年、无声无息的挤压。2016 年的 iPhone 7 开始搭载光学防抖,此后手机陆续补齐 4K、高帧率、慢动作、超广角与防水;安卓旗舰同步跟进。手机用不着在极限性能上赢过 GoPro,只要让那些偶尔滑雪、旅行、骑车的大多数觉得 " 够用了 ",这批本就摇摆的新客自然不会再单买一台相机。
更底层的差距在使用路径。用 GoPro 拍完,得先把素材导到别的设备上才能发出去;用手机,随手就能分享。等短视频把 " 边拍边发 " 变成所有人的习惯,这一道看似不起眼的转手,就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GoPro 真正守得住的,只剩对防水深度、广角、帧率、抗摔有硬需求的重度专业用户。
财务与组织随之进入收缩通道。2016 年初先裁一轮,并遭股东集体诉讼;同年斥资上亿美元收购两款手机剪辑应用,试图补上软件短板;Karma 召回后的年底再裁一成多、关闭娱乐部门,总裁离职。当年业绩大幅下滑并出现巨额亏损。2017 年再裁数百人,9 月发布首颗自研芯片 GP1 加持的 HERO6 和全景机 Fusion,仍难挽颓势。2018 年初,退出无人机市场的同时再裁约两成员工,把两款主力机型各降一百美元,并被曝聘请摩根大通评估出售——这是它第一次传出 " 卖身 "。也是从这时起,伍德曼把自己的年薪降到了一美元。

进退两难
2018 年后 GoPro 仍在挣扎:硬件一年一更,HERO7 凭 HyperSmooth 防抖续命,HERO8 到 HERO13 逐年迭代;又把云服务做成付费订阅,想靠备份、置换和剪辑折扣换来经常性收入。可订阅做到数百万、年收入过亿,也只占总营收一成多——付费的前提是先有一台相机,一台机身又能用好几年,硬件一收缩,订阅根本填不上缺口。
真正致命的是对手两路夹击。大疆本是无人机霸主,2019 年推出 Osmo Action,以首款前置彩屏运动相机烧到 GoPro 主场,此后在防抖、低光、散热和快拆上步步紧逼,价格还更便宜。2015 年创立的深圳公司影石 Insta360 从全景相机迂回,把 AI 自动剪辑、主角追踪、" 隐形自拍杆 " 做成招牌:GoPro 用户还得把素材导进电脑慢慢剪,影石在手机上点几下就能成片;2025 年年中影石登陆科创板,部分口径下运动相机销售额已追平甚至超过 GoPro。
一个正面硬刚,一个迂回包抄,GoPro 守得住认品牌、认配件的重度玩家,却守不住对价格敏感、又懒得剪辑的庞大中间人群。营收在 2021 年短暂回暖后,再度连跌四年。
更不走运的是,连供应链都在它最虚弱的时候补了一刀。那两年 AI 算力成了全市场最疯抢的东西,数据中心成片吞掉闪存与内存产能,存储价格在短时间里近乎翻倍地往上跳,大厂手握长单优先锁货,GoPro 这样体量的消费电子小厂几乎没有议价资格。
这一刀还恰好砍在两头:机身里要用的内存、闪存元件跟着涨价,硬塞进它本就单薄的成本;偏偏其相机出厂并不附带存储卡,microSD 卡要由用户自己另买——卡价一涨,普通人拥有一台 GoPro 的总花销又凭空多出一截,把那些本就价格敏感、站在柜台前犹豫的人,悄悄推向了更便宜的对手。一台相机本来就越卖越薄利,里里外外这么一挤,最后一点毛利几乎所剩无几。这不是它走错了哪一步,而是一场别人的盛宴,最终要它来买单。
终局在这个夏末落定,也就是开头那一幕。
这家接盘者直到公告前一天才在特拉华州注册,背后是纽约一家横跨多个行业的家族集团 Starman Holdings,真正承担业务的,是它与光通信企业 New Photonics 合资、专攻 AI 数据中心光收发模块的 Starman New Photonics。实际上,让其动心的并非相机这门生意,而是 GoPro 二十四年攒下的 2500 多项美国专利——这些横跨光学、成像与防抖的技术,在日渐萎缩的消费相机赛道溢价有限,一旦转向机器人、军工与算力基础设施,转眼成了抢手资源。从百亿美元市值到这笔不足三亿的对价,一家品类开创者的独立史,就此画上句号。
公告两天后,伍德曼向全球用户发出一封公开信。他显然听见了市场的疑虑:被一家做光模块的公司买下之后,GoPro 还会不会认真做相机。他在信里反复保证,为用户造相机是 GoPro 的核心 DNA、是它存在的理由," 永远不会改变 ";合并换来的财务底气,会支撑它继续做出更多相机、更聪明的配件和更好用的软件与服务。信的末尾,他写下那句沿用多年的口号:Be a HERO … GoPro。只是当一位创始人不得不专门写信向人承诺 " 初心不改 ",这份保证本身,已经透出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壮。

开创者的宿命
回头看,GoPro 的衰落是外因与内因共同作用的结果。外因是手机影像的持续替代、大疆与影石的双向夹击,以及存储周期这类它无力左右的供应链冲击;内因则是 Karma 的冒进与召回、内容平台叙事的落空,以及向订阅与软件转型的迟缓。
是它凭空开辟了运动相机这条赛道:在 GoPro 之前,没人能把一台扛得住摔打、泡得了水、又能以超广角贴身跟拍的小机器,交到普通玩家手里。但商业史里这样的故事反复上演:最先打开一扇门的人,常常走不到房间深处。柯达亲手造出世界上第一台数码相机,最终却被数码时代抛下;诺基亚曾是手机的代名词,没能跨过智能触屏这道坎;Fitbit 带火了运动手环,最后也被巨头收编。
二十多年里,GoPro 让普通人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视角;合并之后,它试图把同样的镜头装到机器身上。可从把画面拍清楚,到让机器真正读懂眼前的环境,中间还隔着深度感知、端侧推理和具身智能等一道道关卡——那是一场它已经不再领先的新战争。
运动相机鼻祖的故事并未彻底终结,但那个属于 GoPro 的、第一人称的黄金时代,已经定格在它被全世界玩家戴在头顶、握在手中、镜头永远朝前的那些年。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