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定焦 One(dingjiaoone),作者 | 贺树龙
一台高压涡轮转子,一辆底盘编号 "000001" 的卡车,一台名叫 " 开元号 " 的风机。
这三件东西,分别待在沈阳、长春、白城。转子是经过 7 次双燃料整机试验的功勋件,躺在亚洲最大的燃机试车台不远处;卡车是 1956 年新中国造出的第一辆汽车,立在中国一汽博物馆的红砖老厂房里;风机竖在吉林大岗子的草原上,2007 年并网,19 年过去,它依旧可靠运转。
按惯常的叙事,它们都是 " 老工业基地辉煌过去 " 的证物——适合瞻仰,适合怀旧,适合放进一个关于 " 共和国长子 " 的抒情故事里。
9 月初,「定焦 One」跟随国务院国资委新闻中心 " 走进新国企——聚势启新程 " 活动走了这三站之后,发现事情恰恰相反:这三件 " 老物件 " 不是句号,是序章。它们身后的企业——中国航发燃机、中国一汽、中广核——正在干同一件事:给东北这块老工业基地,装上一台新引擎。
引擎,不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引擎。沈阳造的是燃气轮机,高端装备制造业皇冠上的明珠;长春给 70 多岁的汽车产业再注发展新动能,固态电池、氢内燃机……白城在盐碱地上竖起近两万面镜子,把阳光存进 565 摄氏度的熔盐里,等着电网最需要的那一刻。
东北振兴谈了二十年。这一回,央企拿出来的不是口号,是实打实的成果。
01. 沈阳:皇冠明珠,中国心
中国航发燃机的制造装试基地在沈阳南郊。走进总装车间那天,几台 7 兆瓦的 " 太行 7" 燃气轮机正在组装,工人在燃机间穿行忙碌。车间一侧的展台上,摆着那台高压涡轮转子——它在 1200 度以上的高温燃气里旋转过,做过 7 次双燃料试验,叶片表面泛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泽。

一个外行也能在那台转子前站很久。它代表了一种极致的制造:高温合金叶片,一片的造价抵得上一辆轿车,内部是比钟表更复杂的冷却气道,工作时叶尖的线速度超过音速,承受的离心力相当于在叶片根部吊一辆满载的卡车。
燃气轮机被称为 " 装备制造业皇冠上的明珠 ",这个称号的另一面是垄断。长期以来,全球重型燃机市场被 GE、西门子、三菱等头部企业把持,中国买燃机,不仅价格昂贵,交期动辄 36 个月以上,维修、备件、技术服务全部受制于人。重型燃机进不来、等不起,是能源安全棋盘上长期悬着的一个难题。
沈阳 " 这台机器 ",就是冲着这块空白来的。
故事要从 1998 年讲起。那一年,中国航发沈阳发动机设计研究所自筹资金,启动 7 兆瓦级工业燃机的技术探索——没有国家立项,没有客户订单,纯粹是 " 觉得该干 "。2002 年,首台 110 兆瓦机组项目被列入 " 十五 "863 计划;2016 年中国航发集团成立,2019 年在沈阳整合成立中国航发燃气轮机有限公司,把分散的民用燃机产业攥成一个拳头。

又过了七年,这家公司交出的成绩单是:覆盖 1-110MW 功率等级的完整产品矩阵,累计运行突破 13 万小时。其中,太行 110 是国内功率最大的国产商业重型燃机,2023 年在深圳通过产品验证鉴定,填补了 110 兆瓦级产品的国内空白,联合循环一小时发电超过 15 万度,一年比同功率火电机组减碳超 100 万吨;太行 7 累计销售 19 台套、销售额 6.8 亿元,常年占据国产 7 兆瓦级燃机市场占有率第一;2026 年 3 月,5 台太行 7 进入马来西亚国家石油公司的 FPSO 项目,国产航改燃机首次打进高端浮式生产储卸油装置的国际市场。
订单的变化更能说明问题:公司海内外订单总额,从 2019 年的 1.2 亿元,爬到现在的超 30 亿元,七年涨了 25 倍," 太行 7"" 太行 25"" 太行 110" 等机组累计销售 37 台套。2025 年 9 月 8 日,太行 110 首台套商业机组就在这座沈阳基地出厂——国内功率最大的国产商业重型燃机,从样机变成了商品。而在太行 110 身后,是联合全国 100 多家高校、科研院所和制造企业、历经 20 余年攻坚的漫长积累。用总设计师赵勇的话说,当年启动研制时,我国对重型燃机的了解 " 如同一张白纸 "。

在基地的产品谱系里,还藏着一条面向未来的暗线:氢。太行 25 已实现 50% 至 65% 富氢燃烧,太行 7 完成了纯氢部件验证,功率更小的太行 2 则已经实现纯氢机组商业运行。烧天然气的机器,正在学着烧氢——这条路如果走通,燃机这张牌在 " 双碳 " 时代还能再打几十年。
" 核心技术买不来,自主保障是底线。" 这是中国航发燃机反复讲的一句话。但比技术自主更难的,是让一台机器从 " 能转 " 变成 " 有人买 "。
座谈时,「定焦 One」向中国航发燃机公司有关负责人提问 " 燃气轮机与当下火热的 AI 算力之间的关系 ",对方表示——数据中心需要稳定、快速响应的备用和调峰电源,燃机恰是选项之一,但同时很克制地补充道:方向明确,已有探索,但这个场景还早。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这家公司对沈阳的态度。中国航发燃机董事长卢继斌解释为什么把产业放在沈阳:研发有动力所、制造有黎明厂的底子,35% 的供应链在辽沈大地。说到这里,他加了一句带着东北口音的推销:" 都说投资不过山海关,但我想借这个机会,给大家好好宣传一下沈阳。"
一家央企子公司的董事长,主动给一座城市当招商推介人。这大概是 " 央企进东北 " 最生动的注脚——不是项目来了、资源来了,而是人先认了这块地方。
02. 长春:汽车产业,注入新动能
中国一汽博物馆里,那辆底盘编号 "000001" 的解放牌卡车停在入口不远处。1956 年 7 月,它驶下生产线,结束了中国不能造汽车的历史。离它不远,挺立着红旗的 " 天辇 1 号 " 飞行汽车,2025 年 12 月完成带保护首飞,2026 年 3 月拿到民航局科研类特许飞行许可,预计今年底提交适航取证材料,未来空中航程超过 200 公里。
从 000001 到天辇 1 号,70 年,摆在一个馆里。

这座博物馆今年刚开馆,参观动线本身就是一部中国汽车工业史:1953 年奠基时 6 位年轻共产党员抬着毛主席题词的汉白玉基石;518 名实习生赴苏联学习;1958 年造出第一辆国产小轿车 " 东风金龙 ",又用 33 天赶制出第一辆红旗高级轿车。老一辈参观者在 CA141 卡车前驻足怀旧,念叨着 "30 年一贯制 " 的终结。
但中国一汽现在最怕的,恰恰是被人当成博物馆。
最近几年,汽车产业风云突变,新势力迅速崛起。面对新局面,中国一汽的解题思路,可以概括成三个字:换引擎。
在长春的一天里,有两个试验室最能让人直观摸到中国一汽向科技公司转型的成色。一个是国内规模最大、功能最全的整车 NVH 半消声试验室:" 房中房 " 专业结构,本底噪声低至 12.9 分贝——站在里面说话,声音像被抽掉了杂质,同行的人不约而同放低了音量。另一个是全天候智能驾驶环境模拟试验室,国内唯一能同步模拟雨、雾、光三大气候要素的测试平台,5 条车道各长 280 米。工作人员现场演示了三个工况:中雨天前车紧急避让,红旗车在相距 3.5 米时自动刹停;浓雾能见度不足百米,车辆自己识别施工路锥、舒适减速、完成换道;深夜路口 " 鬼探头 ",儿童假人突然横穿,系统先于任何人类驾驶员完成制动。三个场景全部来自即将实施的智能驾驶强标草案里的高难度工况——把最危险的路况搬进试验室反复练,才敢把车交给用户。

最典型的是固态电池。这是下一代动力电池的核心赛道,也是公认的 " 硬骨头 "。中国一汽研发总院固态电池课题组组长孙焕丽讲了一个细节:研发初期,团队反复遇到一个问题——模具电池性能不错,软包就是不行。团队连续两个多月扎在实验室,通宵复盘每一组数据,把原材料纯度、混合比例、微观结构、工艺细节、设备状态逐项排查,最终找到烘干所需置换气体纯度不足引发界面副反应的核心症结。
找到这个答案,用了上千组配比调试。之后,团队迭代出完全自主原创的复合电芯配方,大幅提升电芯倍率性能。目前,中国一汽牵头的央企固态电池产业创新联合体已汇聚 27 家创新主体,中汽新能完成了 60Ah 级全固态软包电芯试制;另一条路线上,富锂锰固液电池系统能量密度 288Wh/kg、续航 1000 公里,已搭载红旗天工车型实现行业首发。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生产线上。红旗制造中心繁荣厂区,一辆辆整车在同一条产线上柔性混流下线。中国一汽红旗制造中心运营支持中心总监王彩云给出的数字是:生产运营成本优化 24%,辆份投入工时下降 20.6%,质量问题 100% 可精准追溯。
但这些数字背后真正有意思的是人。工厂推进 " 低成本自主开发 ",一线工人自己上手,用 OpenCV 视觉算法开发装配检测系统,用 Yolo 深度学习做人体行为安全监控,烘干炉的温度预测算法也是工人自己写的—— 519 个项目累计节约成本超过 2000 万元。工厂开了 144 门数字化课程,教操作工变成 " 智匠 "。有工人说,过去是严格按工艺卡片操作,现在的工作重心变成了 " 观察数据、分析趋势、优化模型 "。

第三个故事关于氢。一汽解放的氢内燃机,直喷喷射系统打破了国际垄断,整机当量耐久寿命 100 万公里,氮氧化物排放仅为国六限值的 5%,今年 7 月通过国家首批国六环保公告。大连柴油机厂里,投产了全球首条氢内燃机生产线。
氢内燃机最妙的一笔在于:它的零部件 80% 与传统内燃机通用。
这句话值得停顿一下。它意味着这套新动力,不需要把几十年积累的发动机产业链推倒重来——缸体、曲轴、活塞、产线、技工、供应商,大部分都还在牌桌上。老工业基地的转型,不是把旧产业链扔掉,而是让旧产业链长出新东西。这大概是对 " 换引擎 " 最准确的注解。
绿色账本上的数字更加夺目。" 十四五 " 期间,中国一汽万元产值碳排放下降 36%,光伏并网容量从 34.6 兆瓦提到 332 兆瓦、涨了近 10 倍,2025 年绿电消纳 11.7 亿度、占全部用电的 35%,累计建成 6 家 " 零碳工厂 "。2025 年,中国一汽新能源车卖了 43.8 万辆,同比增长 29.2%,自主品牌中新能源占比已到 39% ——对一家从燃油车时代走过来的中国一汽,这个比例的爬升速度,就是转型的速度。
新引擎的轰鸣,也响彻海外。2025 年,一汽解放出口 6 万辆,6 年涨了 10 倍,卖到 115 个国家,在 18 个国家建了 25 座 KD 工厂,今年中标安哥拉交通部 1380 辆中重卡大单。9 月中旬,解放还要去汉诺威车展——那是全球商用车行业最高的展台。
03. 白城:风光的弃电,是光热的燃料
9 月 3 日上午,车过大安,窗外先是连片的风机,然后是望不到边的光伏板,最后,一座高塔出现在地平线上,塔顶亮着一团耀眼的光。
那是中广核吉西基地 10 万千瓦光热电站的吸热塔。塔下,19667 面定日镜呈环形列阵,每面 30 平方米,总面积相当于 82 个标准足球场。镜子跟着太阳缓缓转动,把光斑精准投到塔顶的吸热器上——那团光是聚起来的太阳。

走进镜场,讲解员递来一个反常识的邀请:可以摸一下,不烫手。确实不烫——超白玻璃的反射率超过 90%,能量几乎全部反射走了,镜子表面是常温的。
这座电站的坐标是北纬 45.36 度,松嫩平原西部,冬天最低气温零下 37.3 度,9 级大风,盐碱地质,高地下水位。它是我国纬度最高、东北首座光热电站——此前这个纬度带上,全国都没有大型商业化光热电站的成功先例。
没有先例,就自己造一套。设计团队首创了高纬度镜场偏心布局——将吸热塔从镜场圆心向南偏移约 200 米,通过非对称布局抵消太阳入射角偏低带来的余弦效应,提升全年集热效率。施工方面,创新低温抗冻桩基技术,将管桩延伸至冻土层以下 6.2 米,搭配封闭桩尖与耐候涂层,破解冻土与盐碱双重侵蚀难题,同时研发大型储罐复合防水体系,通过 " 多层结构防渗、多重监测设防、多项自控排水 " 的一体化设计,有效防止大型熔盐储罐返潮、积水变形。精度管控方面,创新采用摩擦力承重施工工艺,将吸热塔的塔身垂直度偏差控制在 10 毫米以内,自主研发专用工装,完成 1.5 毫米薄壁管屏的高空精准吊装,创下每日吊装 6 片的行业纪录。
今年 6 月 29 日,电站投产。一个多月后的 8 月,它交出了一份实测答卷:8 月 8 日到 11 日,机组连续运行 77.5 小时,发电 292 万度,其中 8 月 9 日单日发电 106.4 万度,刷新纪录。另一个细节更能说明这种电站的独特本领:8 月 2 日收集的光的热能,存到 8 月 5 日才变成电发出来——热盐罐静置五天,温度只降了六七度。
原理其实不复杂:镜子把阳光聚到塔顶,加热熔盐到 565 摄氏度,热盐存进大罐;需要发电时,热盐换热产生蒸汽,推动汽轮机。不复杂,但它解决了新能源最大的痛点——光伏有太阳就发、没太阳就停,风电看天吃饭,而光热 " 有太阳可不发 ",把能量存在盐里,等电网最渴的时候再放出来。配上 40 兆瓦的熔盐电加热器,它还能消纳周边风电光伏的弃电:用弃电把盐加热存起来,晚高峰再发电。
换句话说,风光的弃电,是光热的燃料。
中广核在这条赛道上的积累比外界知道的深得多。它手里有光热发电领域唯一的国家级研发平台——国家能源太阳能热发电技术研发中心,从青海德令哈的 5 万千瓦示范电站起步,到 100 万千瓦光热储一体化项目,再到今天白城这座塔式电站;在建的还有全球海拔最高的西藏乌玛塘槽式光热项目,以及全球单机储热容量最大、镜场面积最大的青海格尔木 35 万千瓦项目。今年 7 月,它还发布了全球首个 8.6 米开口的熔盐槽式集热器型号 " 元曜一号 "。

离光热电站几十公里外的大岗子风电场,是中广核新能源版图的起点。2006 年 11 月,中广核在大安办了一场开工仪式,正式吹响进军新能源的号角;半年后第一根桩基打下,2007 年 12 月 17 日,第一台风机并网成功——那是中国广核集团历史上第一台投运的风电机组,公司正式命名它 " 开元号 "。
" 开元 " 二字没有辜负。19 年后的今天,中广核新能源在全国有了 700 多个场站、7000 万千瓦装机,体量已经超过了自家的核电。在大岗子风电场的文化展厅里,有一张 19 年前开工仪式的照片。前排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讲解员指着照片说,那是现在的综管部经理。
电送出去了,人扎下根了。这座电站的电,作为鲁固直流通道的配套电源之一,一路送到山东——吉林西部的风和阳光,点亮的是山东的灯。
04. 结语
三站走下来,一个判断逐渐清晰:这轮 " 央企进东北 ",和过去不太一样。
过去的东北叙事里,央企更多扮演 " 输血者 " ——建项目、投产能、托底就业。这一回,三家央企带来的都是各自战新产业里最硬的东西:燃机是打破三家垄断的自主装备,固态电池和氢内燃机是下一代汽车动力的入场券,光热是新型电力系统的关键拼图。它们落子东北,不是扶贫式布局,而是产业逻辑使然——沈阳有燃机的研发制造底座,长春有 70 多年的汽车工业体系,白城有全国少有的风光资源和外送通道。
老工业基地的家底,恰恰是新引擎的基座。
当然,引擎装上,不等于车已经开起来。燃机的商业化还在爬坡,订单结构能否持续优化还要观察;固态电池离量产上车还有两年,技术路线的终局未定;光热的成本账,要等到平价那一天才算真正打完。振兴不是一次点火就能完成的事,它更像燃机的试车——升速、暖机、加载,一个工况一个工况地磨。
但至少这一次,引擎是真的,图纸是真的,点火声也是真的。
白城那天傍晚,太阳西斜,近两万面镜子整齐地转了方向,塔顶的光斑一点点暗下去。而在吸热塔根部的大罐里,565 摄氏度的熔盐还热着——那是存下来的阳光,等着夜里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