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 洛卡来
编辑 | Felicia
题图 | 被访者提供
钟美美已为未来四年的生活算好了一笔账。
明年 8 月，他将入读美国波士顿大学。按照估算，在不乱花钱的情况下，本科四年他的开销将近 300 万元。300 万元是一个足够庞大的数字，但钟美美谈起来没有太多避讳：" 实话实说，去美国留学就是很贵啊！"
" 作品 " 和 " 赚钱 " 在钟美美的心中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前者与他仍然想成为一名演员的愿望有关，后者则是他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必须面对的成本。接下来的四年，回国的时间只有短暂的假期，想要完整参与一部戏或者一档长周期综艺由此会变得困难，于是他想尽力留下一些真正能被人记住的作品。" 还是要努力吧，多上一点综艺，去拍拍戏，然后赚钱。"
他并不介意别人叫自己 " 网红 "。当被问起身份，他很自然地回答：" 我不介意别人叫我网红，但我现在算是比较成熟的艺人。不过我更希望自己在未来是一名合格的演员，谁不喜欢被这样称呼呢？"
这种毫不回避现实的态度贯穿了整个采访。他既相信知识不能用金钱衡量，又非常熟练地计算一所大学能够提供的现实资源。他向往大学，但从没把大学想象成一座与现实隔绝的象牙塔。毕竟在真正成为一名大学生之前，他已经进入社会七年了。
走红多年，当 19 岁的钟美美被问及对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有什么担忧时，他的声调突然提高，语气里有一种兴奋的明亮：" 我现在觉得前路真的是一片光明，哪来的苦，这亮得都睡不着觉吧！"
他其实很少拥有纯粹的校园生活。
2020 年，13 岁的钟美美还是黑龙江鹤岗的一名普通初中生。灰色毛坎肩，微微佝偻的肩膀，熟悉的语气、动作和表情……他因为模仿不同学科老师上课的搞怪视频，迅速在网络上走红。短短几个月，一名原本坐在课堂里的初中生，突然成为拥有数百万名关注者的网络红人。那一年，他比很多同龄人更早地走进了成年人的世界。
当同龄人还在课堂和社团活动中慢慢长大时，钟美美已经开始学习另一套规则：如何面对被观看，如何处理突如其来的关注。后来的六年，他逐渐习惯了被讨论、被公众评价，" 做网红 " 早已成为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 我的高中生活真的是荒废了好多。" 除了社团活动，以及那些和同龄人一起消磨的、看起来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时间，他没有参与过多少真正的校园生活。" 那时候忙着赚钱 "，他说。也正因为如此，当很多同龄人已经习惯把读书理解成压力时，离开普通校园生活太久的钟美美，反而开始觉得上学是一件 " 很幸福、很快乐的事情 "，" 你每天待在学校的时候，可以抛开很多世俗的观念 "。
在他的想象里，" 大学可以弥补一下高中那些遗失的美好 "。他甚至顺着自己的话轻轻哼起了《那年的情书》。这样的瞬间，会让人突然意识到钟美美其实只有 19 岁。那种未经修饰的少年感与他平日的成熟、老练构成了有趣的反差。
对许多人而言，大学意味着第一次离开父母、了解社会；对钟美美来说，它反而更像往回走，回到一个自己曾经身处其中，却过早离开的世界。
但真正走到大学门口，钟美美也花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他的大学申请持续了两年。和许多从国际学校一路准备申请的学生不同，他读的是普通高中的国际部，没有很多相关的活动和竞赛经历。两年后，他最终被波士顿大学录取。对于一个边工作边申请大学的人来说，这个结果已经让他足够满意。
这段申请经历，也让 " 钟美美为什么还要上大学 " 这个问题变得不再抽象。对他来说，读大学并不是在赚到钱之后临时补上一张文凭的决定，而是一个反复申请、等待后取得的成果。
录取消息公布后，仍然有网友质疑他：一个已经赚了那么多钱的人，为什么还要继续读书？钟美美不太理解这套逻辑。对知识本身，他依然保留着朴素的热情：" 任何人在任何年纪，只要对知识还饱含热情，对人生智慧还饱含兴趣，我们难道不该对他报以敬意吗？" 在他看来，流量、名气和金钱可以提前获得，却并不能满足一个人继续理解世界的欲望。
当然，他也没有把这个选择说得过分高尚。不上大学，可能会成为外界批评他的一个理由，为了避免这种批评，他承认这是他的 " 私心 "。
人类学只是此刻的答案
让公众意外的是，钟美美没有选择表演专业，反而选择了人类学。他给出的理由相当直接：自己已经进入表演这一行，也上过专业的表演课，" 我承认自己是有天赋和有灵气的 "。在他看来，表演最难的 " 从 0 到 1" 的阶段已经完成了，目前他最需要的是在真实的工作中继续积累经验和技巧。
媒体专业也很快被他排除。一个 13 岁就已经在互联网上获得巨大流量的人，很难再把 " 传播 " 当作一门完全陌生的学问，他甚至毫不客气地说：" 我觉得我对传播的理解超过了很多人。"
当谈到最终选择的人类学时，他反而不那么笃定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应付学人类学的四年。" 他坦诚自己仍然处在 " 比较懵懂无知 " 的状态。
他还曾在人类学和东亚研究之间犹豫。地理、历史、宗教和风土人情都是他感兴趣的内容，作为东北人，他尤其想研究东北地区的风俗和少数民族文化。但真正吸引他的，最终还是一个看起来更宽泛的问题：人为什么会这样做？
" 人的很多行为动机，是你很难理解的。" 这句话和他早年走红的方式产生了某种呼应。那时候的钟美美，本来就是靠 " 观察人 " 被大众认识的。老师走进教室时是什么姿态，说话时会如何停顿，一个人生气、无奈或者故作严肃的表情……他很早就有捕捉这些东西的本能。
六年之后，他感兴趣的问题其实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从 " 这个人会怎么做 "，慢慢变成了 " 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做 "。任何职业、任何人种、任何性别的人，发出一个行为的动机是什么，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说，这些都是他所好奇的。
在他的设想里，这种对人的理解最终依然可以回馈到表演。当一名演员真正理解人物为什么做出某个动作，为什么在某个时刻沉默或者愤怒，再把这种理解放回角色里，" 会比运用表演技巧来得更实在一些 "。如果说学习表演是在练习如何呈现一个人，那么钟美美对于人类学最初的期待，就是弄明白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成为这个人。
他并没有把这个选择当成终身定论。" 如果之后觉得难度太大，或者影响到工作了，或者我不喜欢了，那我还可以换别的专业嘛。" 钟美美说得很轻松，在他看来这才应该是大学原本的状态，" 每个人每时每刻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 "。他并不觉得 19 岁的自己必须替未来几十年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大学就是一个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专业，然后去学习的阶段 "。
人类学只是此刻的答案，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坚持到底的选择。
这种对选择的开放性态度和他对现实的计算并不冲突。学校的世界排名、城市位置和资源，乃至交朋友的时间成本，都是他申请时的重要考量。最终选择波士顿大学，也因为他更喜欢波士顿这座城市：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近在咫尺，这在他看来意味着更多的创作可能。" 大城市对于我的创作会更有帮助。"
他并不回避大学所附带的人脉和资源，但也相信，大学还有无法被这些指标计算的价值：进入新的环境，接触不同的人，与学者、教授交流。
至于未来四年事业和学业的排序，他也没有犹豫。" 我当然想追求学业，但是没有办法，这是现实。" 至少现阶段，事业依然会排在学业之前。
让 19 岁的自己，
追上 39 岁的灵魂
钟美美的年龄在采访里不断被提及。他语速极快，观点一个接着一个，当我们聊到教育、职业、互联网和公众人物的责任时，他能迅速组织出一套完整的回答。
很多时候，你会忘记他只有 19 岁，以至于我忍不住夸他：" 你怎么能这么成熟！" 他并没有把 " 成熟 " 理解成一句纯粹的夸奖，而是很快回答：" 人太成熟其实不是一件好事。"
这些年里，钟美美比许多同龄人更早进入成年人的关系和规则之中。真诚与算计，善意与利益，他不得不提早去学习辨认。他告诉我，太早看见世界复杂的一面，有时反而会让一个人慢慢失去面对纯粹事物的能力。
这种早熟，也在他身上留下了另一种痕迹。我问他，有没有过特别难过，甚至不知道怎么处理情绪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会儿，回答：" 我几乎没有脆弱的时刻。" 但这句话并不是在强调自己的强大。恰恰相反，这份 " 无法脆弱 " 更像是成长过程中的某种缺失。
过去被家暴的经历不断提醒他，必须出人头地。后来，外界的要求又一点点内化成了套在他身上的枷锁。但钟美美并不认为，自己的成熟完全是生活塑造的结果。在他看来，那些早早显露出来的敏感与判断力，也有一部分来自性格本身。
谈到成长中最重要的两位家人时，他甚至用了 " 正面人物 " 和 " 反面人物 " 这样的说法。姥姥在他眼里是正面人物，虽然她没有接受过太多教育，却让他很早知道善良、真诚等最基础的做人标准；相较之下，妈妈在他的讲述里则更为复杂，他会从她身上学习，也会观察她在人生中做出的那些重要选择，并不断提醒自己以后不要重复其中的一些人生路径。
我问他：" 那你会试图‘拯救’你母亲吗？" 他沉默了好久，最后轻声说：" 她有自己的课题，我不想介入。"
或许正因如此，他很难真正表现出软弱。"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说。但他仍然相信自己并没有完全被塑造成型。他再次提起 " 自己的灵魂像 39 岁 " 的比喻，只是这一次，他把 19 岁的自己放了进来："19 岁的钟美美开始追赶 39 岁的那个灵魂了。" 他希望经过大学四年，两个 " 我 " 之间能够慢慢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平衡。
于是，大学对他的意义，也有了一个比知识、学历或者人脉更私人化的解释：赚钱、工作、成名可以提前，理解流量、名声和资源怎么运转也可以提前，但有些成长无法被加速。比如和同龄人待在一起，在校园里浪费一点时间，承认自己不知道答案，甚至允许自己偶尔幼稚和脆弱——这些体验无法靠提前进入社会获得。
当然，他也不会把自己刻意塑造成一个单纯失去了青春的人。当我问他，会不会羡慕那些不需要这么早承担责任的同龄人时，他先是很快回答 " 他们也没有挣到我这么多的钱 "，说完，他笑了。随后他又承认，不羡慕当然是不可能的。人总会羡慕别人拥有而自己缺少的东西，但别人同样会羡慕他已经获得的名利、关注和经历。" 每个人都有缺少的一部分。"
他没有想过把过去六年重新换一种方式活一遍。那些过早到来的工作、财富与公众关注，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甚至对于能否继续 " 红 " 这件事，他也表现出一种近乎天然的笃定。他更不担心自己会在某个阶段淡出公众视野，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他总是能想到办法 " 翻红 "。谈到五年以后，他没有过多犹疑。他相信他会有新的作品，也会有新的高峰等待着自己。这种自信与他身上的脆弱并不矛盾，它们甚至来自同一个地方：一个很早就被要求证明自己的人，既学会了不断向前，也很难轻易允许自己停下来。
采访快结束时，本打算去吃饭的钟美美，却忽然停下来补充了一段关于大学的话。他觉得大学和中小学最大的不同，是 " 各种思想、各种年龄、各种水平的人 " 能够聚集在一起，一名真正的大学生应该对不同的人和思想保持开放。
说完这些，他又开始畅想未来：上大学之后可能会多记录生活，做一点田野调查，发表一些见解。" 我以后就会做学者了。" 三秒之后，他又认真补上一句：" 一定要有深度、广度、宽度。"
排版：王雨璇
原标题：《短视频博主钟美美：我靠自己攒下 300 万元，去美国读本科》
714 期杂志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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