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星宇股份的第二次致歉。8 月星宇股份批量解约应届生事件被网络曝光,此后江苏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介入,认定企业人事沟通方式生硬、用工管理失当,责令企业公开致歉,涉事人力资源总监被停职处理。星宇股份于 8 月底首度发布道歉声明,并向被解约应届生推出 "3 个月求职补贴 + 免费住宿,3 个月内未就职提供 6 个月工资补偿 " 等措施。
但舆论并未因为星宇股份的致歉和补偿措施而平息。由于被解约应届生将自身遭遇投诉至奔驰、大众等星宇股份的海外大客户,及正在审核星宇股份上市申请的港交所,触发了相关方的合规审查,使得整个事态朝着更复杂的方向发展,超越了纯粹的 " 劳务纠纷 " 范畴。
" 奔驰、大众的合规审查事关重要,港股 IPO 有可能也会受牵连。" 全联车商投资管理 ( 北京 ) 有限公司总裁曹鹤对经济观察报表示。国金证券首席分析师周建兵的判断更为直接:" 此事对星宇股份港股上市有直接冲击,短期上市预计无望。"
欧洲客户发起合规审查
星宇股份批量解约应届生的事件开始于 8 月上旬。当时,星宇股份人力资源部门对一批仅签约一个月的应届生启动分批集中约谈。据网络曝光的谈话录音,星宇股份向应届生提出 " 二选一 " 的要求:以 " 个人原因 " 签字离职,可获得半个月薪资补偿;若拒绝,则被单方面调至一线流水线从事装配、螺丝紧固等基础操作岗位,薪资按普工体系重新核定。此外,约谈过程中存在着 " 不配合就会影响行业背景调查 " 等表述。
部分被解约应届生并未因此 " 就范 ",而是将劳动合同、谈话录音等证明资料投诉至奔驰、大众等企业,这两家企业均是星宇股份的下游大客户。此外,相关投诉资料还被发送至港交所邮箱。
根据被解约应届生晒出的回复,奔驰 BPO(企业和人员保护办公室)在回函中将星宇股份裁员行为定性为 " 存在严重道德和劳动失当 ",不符合梅赛德斯 - 奔驰的供应商合作准则。回函中的 "WB" 编号代表供应商合规审查已正式立案,星宇股份已从 " 正常合作方 " 变为 " 正在被审查的风险对象 "。
德国大众亦回函表示,收到涉及供应商违规的举报,将开展调查,视核查结果采取后续处置手段。
宝马集团对经济观察报的询问回复称:" 我们将高标准的环境保护和社会责任要求纳入采购要求,并适用于全球所有供应商;基于风险导向原则,定期监测供应商对相关要求的遵守情况,并对潜在违规线索进行调查;已关注到相关情况,并已与相关供应商进行沟通。原则上,宝马集团不对个别供应商的商业合作细节或相关评估进展发表评论。"
港交所则在收到投诉邮件后,将材料移交上市科审核,目前将该事件作为个案开展核查,暂未定性为群体性事件。
从时间线来看,来自合作客户的审查和港交所的审核,对星宇股份形成了两方面的现实冲击:一是资本运作的确定性,二是合作订单的稳定性。
2026 年 7 月 29 日,星宇股份第二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首次申请于 1 月 26 日提交,7 月 26 日失效)。8 月 14 日,星宇股份拿到证监会境外发行上市备案通知书,获批发行不超过 4480 万股 H 股,这意味着其将接受港交所的审核。而大规模的解约恰好发生在 7 月底至 8 月初这一段时间。
" 如果出现大规模劳动纠纷、劳工权益瑕疵,港交所会问询,直接增加港股过会的不确定性。" 周建兵表示,接下来就看港交所是否会认为其构成公司治理的重大缺陷,并下发问询函,这将成为其能否顺利上市的关键。
根据港交所《ESG 报告守则》的相关条款,公司应披露薪酬及解雇政策、工作时数、招聘晋升、平等机会等雇佣常规信息;必须披露可能对业务、财务状况或声誉造成重大影响的劳工相关风险,如超时加班、社保未足额缴纳、群体性纠纷引发的批量潜在负债等。此外,公司招股书还必须说明报告期内是否曾违反劳动法规、是否建立合规管理制度、董事会如何监督等。
由此可见,公司用工情况、劳资关系、潜在赔付风险,是港交所上市审核中绕不开的审查项。 如果公司存在系统性违规用工却未如实披露,就构成招股书重大虚假陈述或信息遗漏。
曹鹤表示,比 IPO 更现实的经营风险是订单的下降。其表示,欧盟《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对跨国供应链劳工权益设置了硬性约束,星宇股份的核心客户大众、奔驰,受欧盟供应链法案约束,供应商劳工合规要被审查。目前奔驰已经立案、大众启动了专项调查,极端情况下将会影响定点订单。
作为国内的车灯龙头公司,星宇股份的客户除了奔驰、大众、宝马等海外车企,还包括奇瑞、吉利、一汽红旗、长安、长城、蔚来、赛力斯、理想、小鹏等诸多国内车企。就星宇股份解约应届生一事,经济观察报向多家国内车企进行了询问,得到的回复是 " 确认后回复 "" 如果有回应将同步 "" 需要去了解一下 " 等。
为何批量解约应届生
整个事件的起因是星宇股份在 8 月批量解约应届生,但这些应届生是 7 月刚签约的,入职还不满一个月。星宇股份此番操作究竟为何?
目前市场上主要有两种猜测:一是星宇股份为冲刺港股 IPO 做 " 高学历 " 人员数据,获得证监会通过后就立即解约以节省成本;二是业务上遇到项目被砍或订单流失,不再需要这么多人。
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吴昕栋对经济观察报表示,从目前公开披露的信息来看,他认为这是多重经营因素叠加的结果,其中 IPO 窗口期的人员数据优化可能是重要的推动因素之一。
" 从时间节点上看,7 月应届生集中入职、同月企业向港交所二次递表、8 月初即启动集中解约,三者时间衔接高度重合,单一的 ' 项目临时缩减 ' 难以解释这种精准的节奏安排。" 吴昕栋表示,从公开财务数据来看,星宇股份整体营收、利润及现金流规模尚处于稳定区间,资产负债率处于合理水平,尚未达到必须紧急大规模裁员的经营困境程度。
吴昕栋进一步指出,从法律层面看,该裁员事件的核心问题在于解除劳动合同的合法性与补偿的充分性。依据《劳动合同法》相关规定,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须有法定事由、履行法定程序并支付相应经济补偿。但星宇股份以 " 个人原因主动离职 " 诱导应届生签字,实质是规避法定的解雇程序与经济补偿义务,则构成违法解除,应依法支付赔偿金。其次,调岗到 " 车间打螺丝 " 并重新核定薪资,若未经协商一致,属于对劳动合同核心条款的违法,劳动者有权拒绝。
但也有观点认为,星宇股份可能是因为业务缩减而被迫裁员。周建兵表示,当前汽车行业价格战蔓延,整车客户收紧新项目预算,部分车灯定点项目延期、缩减,星宇股份可能前期基于乐观订单预测做秋招扩招,但入职之后,内部重新评估项目落地节奏,发现现有岗位承接不了这么多研发岗编制,叠加 IPO 阶段利润考量,选择粗暴优化人员。
" 港股主板没有硬性员工人数门槛,港交所上市规则只要求股东足够分散、管理层三年稳定、盈利、公众持股比例达标,不存在 ' 必须达到多少员工数量才能上市 ' 的硬性条款。" 周建兵表示," 所以不存在‘为满足上市硬性人员指标冲人头’这个动机。"
他同时指出,港股 ESG(S 社会维度)是重点审核项,招股书需要披露用工情况,并且人力成本会影响利润表,IPO 阶段企业天然有压降费用、优化利润的诉求。而人力成本往往是企业最大的可变费用项,裁员、降薪、减少招聘,效果直接反映在下一季度的利润表上。
多次违规的 " 最佳雇主 "
" 不止如此,星宇股份重庆工厂也要求办公室人员上产线。" 一位自称星宇股份重庆工厂的员工在社交平台上表示,恶意逼离或者强制调岗的情况在星宇股份很普遍,不管是在总部还是其他基地,内部的文化就是研发人员要轮流上线去当操作工,工作时长跟着产线走,至少一天干 12 个小时,并且没有加班费。
据凤凰网科技援引多位星宇股份前员工的表述,星宇股份内部设立了多层级的罚款制度。员工之间可因工位灰尘、绿植黄叶等小事互开 10 至 50 元罚单,部门及公司级罚款则分为 200 元至 1 万元不等,名目涵盖不珍惜食物、说脏话乃至工作失误造成损失等。同时,员工被临时调往产线的情况频繁发生,公司还鼓励互相举报。
星宇股份的一位在职员工对经济观察报表示:" 网上看到的名目繁多的罚款制度、鼓励相互举报、恶意逼离,这些都是真的。" 该员工还表示,星宇股份在裁员的同时也在大量招聘临时工小时工,但由于 " 缺人手 ",工时费已有上涨。
经济观察报记者从星宇股份招股书中看到,其基于港交所 " 披露劳工相关风险 " 的要求,披露了多项此前的用工情况,其中一些存在争议。
社保缴纳方面,星宇股份招股书披露,2023 年至 2026 年第一季度,存在未为部分员工足额缴纳社保和公积金的情况,缴纳缺口占各期营业收入的比例分别为 1.4%、1.0%、0.8% 和 0.7%。以 2025 年营收测算,当年差额约 1.22 亿元,报告期内欠缴规模合计约 4 亿元。
劳务派遣方面,星宇股份在港股招股书中承认,其部分境内子公司的劳务派遣员工比例曾超过法定上限(即用工总量的 10%)。截至 2025 年底,星宇股份及其佛山子公司的派遣工比例超过 10% 法定上限,直至 2026 年 5 月 31 日才完成整改。
数据显示,截至 2025 年底,星宇股份员工总数已从 2024 年的 10426 人锐减至 7532 人,一年间减员近三成。与此同时,劳务外包规模急剧扩张,外包工时从 2022 年的 238.4 万小时增至 2025 年的 1087.42 万小时,增长 3.5 倍;外包总报酬从 6572.73 万元增至 3.02 亿元,增长 3.6 倍。
不仅是国内,近期星宇股份塞尔维亚工厂也被曝出中外员工工作制度存在显著差异。据凤凰科技援引的星宇股份前员工透露,当地员工按照塞尔维亚劳动法规 " 朝九晚五 " 按时下班,而中方工作人员日均工作时长约 10 小时,当地员工下班后若生产任务未完成,需中方员工加班兜底。其表示,该塞尔维亚工厂长期处于亏损状态,持续依靠母公司输血。对此,星宇股份尚未作出回应。
吊诡的是,2026 年 1 月,星宇股份刚荣获 "2025 年度常州最佳雇主 10 强 ",宣称其秉持 " 爱、感恩、责任 " 的家文化。同月,星宇股份还被授予 " 全国就业与社会保障先进民营企业 " 荣誉称号。根据 MSCI 在 2026 年 7 月发布的最新评级,星宇股份的 ESG 评级维持 BB,在 GICS 汽车零部件行业的 11 家 A 股公司中并列第 2。社会责任(S)评分从 6 月的 3.69 分大幅提升至 7 月的 4.94 分,跃居行业第一。
车灯龙头的 " 风光 "
星宇股份由创始人周晓萍于 1993 年创立。她 1961 年生于江苏常州,早年毕业于白求恩医科大学,后任江苏武进卫生学校副校长。32 岁时辞去 " 铁饭碗 " 下海,在父亲周八斤支持下凑齐 36 万元启动资金,于校办工厂基础上创办武进星宇车灯厂。因技术和资金所限,最初仅能生产拖拉机车灯,直至 1996 年获得常州客车厂订单,才算打开市场。1997 年,周晓萍与父亲买断校方股份,将企业彻底改制为民营企业,扫清了后续扩张的制度障碍。
1999 年,星宇通过一汽集团供应商审核,正式进入乘用车配套领域。此后借势奇瑞崛起快速发展,到 2007 年奇瑞订单占其营收过半。真正的跨越发生在 2004 年,星宇拿下一汽 - 大众新宝来尾灯项目,周晓萍为此投入此前积累的全部 8000 万元利润,搭建与国际接轨的研发和质量体系,由此学到德系车企最严格的标准,产品竞争力大幅跃升。
2011 年 2 月,星宇股份在上交所上市,成为中国车灯行业首家民营上市公司,从此驶入资本助力的快车道。从业务发展来看,星宇股份现如今称得上 " 风光无限 "。
数据显示,星宇股份近年收入及利润持续增长,过去三年(2023 年至 2025 年)营收从 102.48 亿元增长至 152.57 亿元,年内利润从 11.02 亿元增长至 16.24 亿元,复合年增长率均超过 21%。2026 年第一季度营收同比增长 10.8% 至 34.30 亿元,利润同比增长 10.3% 至 3.55 亿元。
据弗若斯特沙利文报告,按 2025 年销售收入计,星宇股份在中国整体汽车照明市场排名第一,市场份额 11.6%;全球排名第七,市场份额 4.6%。国内车灯市场呈现 " 两超多强 " 格局,星宇股份和华域视觉合计占据超 40% 的市场份额。
从行业基本面来看,车灯赛道前景广阔。2025 年全球车灯产值约 357 亿美元,其中 LED 车灯约 115.5 亿美元。中国智能车灯市场规模预计将从 2025 年的约 102 亿元爆发式增长至 2030 年的 865 亿元,复合年增长率高达 53.2%。
业务高速发展之下,星宇股份筹备港股上市,以实现 "A+H" 双融资平台,并在塞尔维亚扩建海外工厂,加速全球化进程。
不过,港股上市和全球化发展这两项大战略,均因星宇股份的 " 暴力解约 ",成了应届生投诉的两大 " 火力点 "。应届生投诉内容直指星宇股份在冲刺资本扩张和海外业务时,对年轻员工的薪酬待遇、加班强度及职业保障存在诸多不合规之处。
还有多少个 " 星宇股份 "
" 其实毁约应届生的事情并不少见,主要是因为应届生的签约和入职有较大的时间差。企业准备招收应届生,先给学生发送录取通知书,学生几个月或更长时间后才毕业到岗,但此时企业业务可能发生变动,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曹鹤表示,不规范用工在国内企业中其实是普遍现象,只是看谁被曝出来了而已。
星宇股份存在的员工权益问题并非此孤例。经济观察报发现,在汽车行业中曾发生过多起与星宇股份类似的员工权益争议。
如 2023 年 5 月,动力电池龙头企业中创新航向已签约的应届生集中发出解约通知,涉及约 1000 名应届生,波及武汉、江门、常州等多个研发与生产基地。当时中创新航给出的官方解释为 " 业务调整 ",向每位被解约学生支付 3000 元违约金。
2024 年 4 月,特斯拉在春招临近尾声之际突然宣布取消大量应届生录用资格,波及研发工程师、生产技术、供应链管理等多个岗位类型。特斯拉统一向每位被毁约应届生支付了一个月底薪作为补偿。
从此前案例看,企业临时集中解约应届生,原因多为业务缩减,企业要进行 " 降本增效 "。这些企业行为,也成为目前行业 " 内卷 " 式竞争的一种表征,企业通过压缩人力成本来快速提升竞争力。
吴昕栋表示,与其他的案例相比,星宇股份此次事件之所以引发更大的争议,在于几个因素的叠加:不同于其他企业是在应届生入职前解约,星宇股份是在应届生入职后一个月解约,造成员工失去应届生身份,损失更大。此外,其正处在 IPO 关键节点,且业绩并未陷入困境,导致外界认为其操作更具主观性。
从车灯行业龙头、" 最佳雇主 ",到被海外大客户贴上 " 严重道德失当的 " 标签,星宇股份的解约事件已远不是一桩劳资纠纷。目前事件还在持续发酵,同时给更多的企业发出了警示:在 ESG 合规门槛日益抬高的全球供应链体系中,企业的一次用工决策失误,足以引发远超企业管理层想象的严重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