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树上市当天,远在千里之外的 2026 世界机器人大会的现场,众擎机器人的展台,同样被围得水泄不通。
当王兴兴挂着红围巾,一脸平静地敲钟时,「本体派」的另一位代表——众擎,成了被最多人提及的机器人公司。
从某些维度看,众擎和宇树都太像了。
两家都从腿足机器人起步,最早建立市场认知的,也都不是大模型,而是机器人的本体、关节与运动控制这些。
在传播上,两家也都擅长把抽象的工程能力,直观地展现给大众:
宇树因为机器人跳舞一跃成名,众擎则用机器人格斗增加曝光,本质上都是利用表演出圈。
今年 WRC 现场,众擎和宇树又成了以格斗吸睛、圈粉的唯二公司。

这太不符合百亿估值独角兽的常规剧本了。(doge)
可赵同阳一闭关就是四个多月。
WRC 现场,量子位再遇到他,问起这四个多月在做什么,他的回答只有一句:" 一直在做产品。"
但对于自家近期的流量明星——人形机器人 T800,赵同阳没有打出高分。
只达到我想象的 60%。

而闭关,似乎就是为了不做「第二个宇树」。
宇树「替代品」不好当
公司成立三年,众擎四次出圈。
2024 年 10 月,其首款全尺寸通用人形机器人 SE01,靠自然步态直立行走被记住;
几个月后,第二款完整人形机器人 PM01,完成全球首例前空翻,再度刷屏。
2025 年 12 月,一段赵同阳被自家新一代全尺寸高动态通用人形机器人 T800 一脚踹翻在地的视频流出,24 小时内全网播放破亿。
今年 7 月,众擎主办了全球首个产业级人形机器人格斗联赛 URKL。据说仅揭幕赛全球曝光就超 20 亿。
马斯克也转发围观:"Robot fights are fun(机器人打架很有趣)。"

把硬件往死里磕,众擎最好的结局就是成为第二个宇树。
可这个剧本如今拿不出手了。
同样一张牌,宇树已经打过了,再打一遍,资本市场听不出新意。
而且,故事的定价权,也不在众擎手里。
8 月 19 日,宇树登陆科创板,首日收涨 460%,发行市盈率 219 倍。
王兴兴敲钟时,就把「本体派」的叙事情绪推到了顶点。
截至 8 月 28 日收盘,宇树科技报收 585 元 / 股,较上市首日开盘高点(1100 元 / 股)跌去 46%;较上市首日收盘价(845 元 / 股),下跌 30%。
IPO 冲高后的价值回归,是次新股的常见走势。真正要在意的,是「复制一个宇树」这个故事不性感了。

众擎与之显然还差了一个量级。
闭关补脑,先活过淘汰赛
不做「第二个宇树」 ,就得先补脑。
赵同阳闭关四个月,外界看到的是「消失」,但众擎内部则掀起一场「资源大挪移」。
" 我们今年有 60% 的资金和人员投入都在大脑。" 赵同阳对量子位交了底," 今年小脑的人力已经差不多了。"
对照 2024 年的投入结构,这几乎是一次大掉头。当时众擎约 80% 人力放在本体运控、具身智能只占 20%。
两年后,天平倾斜。
但把人力从「小脑」撤出来≠「小脑」做到头了。
高速奔跑、格斗这类能力,机器人已经基本超过人类,但想要更精细、更丝滑、长周期运行不出错,赵同阳认为,还有 40 分的功课要补。
不过,小脑差的 40 分可以边走边磨,大脑若长期缺位,产品容易被踢出局。
" 具身智能行业即将进入淘汰赛。有些公司肯定慢慢扛不住了。" 前几天,一位头部机器人公司的 VP 告诉量子位:
越往下做,你看吧,做大模型不做硬件的、做硬件但大脑差的,都不行。
" 众擎大脑能力非常缺,并且没有高手。" 接近众擎的消息人士一度认为这家公司没有潜力了。
赵同阳也意识到了。他闭关的这四个月,众擎也迎来一场「换脑手术」。
4 月,众擎引小鹏汽车自动驾驶「一号位」李力耘,出任 CTO,负责大脑研发。

补脑,从来不是众擎一家的事,也是「宇树们」共同的生存题。
这些靠本体、关节和运动控制打拼出来的第一代机器人公司,擅长让机器人跑跳,却普遍受困于任务理解和跨场景泛化。
宇树也在招股书中承认,自研具身大模型尚未规模化应用,并计划投入 20.22 亿元补课。
一位负责 AI 早期创业的投资方告诉量子位,他们现在早就不看本体能力强的公司了,具身智能最有价值的,最后肯定还是大脑。"
本体决定能否上牌桌,「脑」则决定它能在牌桌上留多久。
近日 WRC 上,众擎发布了仿人脑的五层体系架构EngineAI Awaken。

五层体系分别是:本能反射的 S1 层,动作规划生成的 S2 层,认知推理的 S3 层,再到情感大模型构成的 S4、S5 自我成长层。
其中一个关键设计,是把 2Hz 的重度语义推理和 100Hz 的高频运动控制解耦,避免大模型的计算延迟直接拖慢身体反应。
融合 WAM 与 VLA 模型后,2 小时实机部署微调,长程动作成功率超过 98%。
EngineAI Awaken 的五层架构,技术思路并不陌生。
智平方设置了快慢双系统;逐际动力的人形大脑系统 LimX COSA 0.5,通过 S2-S1-S0 三层技术架构,慢系统、快系统与全身控制层。

机器人的大脑,很难由单一模型包办;
高层模型负责理解环境、拆解任务,低层模型保证动作实时、稳定;
不同层级按照不同频率运行,再通过数据闭环共同进化。
因此,它们都借用人脑或神经系统解释机器人大脑架构,也都在吸收 VLA、世界模型和视频生成模型等多条路线。
不同的是,智平方是用「模型定义机器人」,逐际动力更重视系统工程。
众擎则从强本体出发,Awaken 承担的任务,是把后来加码的「大脑」与已有的关节、灵巧手和运控能力咬合起来。
和宇树「补脑」的区别,就比较大了。
王兴兴眼里的「脑」,是模型。
他将当前具身大模型分为 VLA、世界模型两大路线。
宇树 2020 年启动视频生成式世界模型预研,效果不及预期后搁置。2025 年重新加大投入,技术重心偏向世界模型,但并未完全舍弃 VLA,演进为 WVLA 融合架构。
训练数据上,以互联网、真人演示数据作为预训练主力,辅以真机数据、仿真合成数据,同时自有采集 + 第三方合作采集双渠道扩充数据集。

五层分工、快慢解耦,VLA 和世界模型都往里装,不单独押注某一条路线;数据从本体中来,以量产扩大规模,驱动数据飞轮。
就连部署,两家都拧着来。
王兴兴在 WRC 演讲中介绍:语音驱动机器人,要先识别指令、上传云端,由云端生成并验证动作,确认无误再下发,整个过程需要几秒钟,现阶段还做不到完全实时。
众擎的 EngineAI Awaken 则坚持作业阶段端侧推理,T800 的全身 VLA 实现「纯本体边缘端推理,无需依赖云端算力」;但模型训练、群体能力更新依旧依托云端完成。
简单概括:宇树侧重把模型修得更准,再对接硬件本体;众擎则是把身体和大脑之间的接口、分层协同框架基础打牢。
" 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统一的基模,未来才会给不同产品做个性化的能力。" 一位众擎研发人员告诉量子位。
能算 ROI,才有生存资格
EngineAI Awaken 的成色如何,还要等时间检验。
作为一个经历过两次资金链断裂的创业者,赵同阳给大脑紧急补课后,还要回答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机器人创造的价值,能否覆盖它的成本。
WRC 上,赵同阳舒了一口气:现在终于能算人形机器人的 ROI 了。
过去两三年,很多人形机器人都处在样机和演示阶段,买它的理由多半是科研、展览、租赁或品牌营销。
工厂真正关心的问题更具体:
机器人每小时能完成多少件,出错一次会造成多大损失,调试工程师要在现场守多久,机器人的折旧、换件和停机时间又要怎么算。
赵同阳认为,部分分拣场景里,机器人的效率和准确率正在接近人类,一些项目已经可以计算投资回报。
一方面,是供给端的成本在快速下降。
他指出,滚珠丝杠价格从三年前的一两万元降到今天的一两千元,减速机价格也普遍下降一半左右。

摩根士丹利今年再次上调中国人形机器人出货量预期:2026 年从 2.8 万台提高到 5 万台,2030 年预计 44.6 万台,对应 2025 年到 2030 年 106% 的复合增速。
" 过去三年,不少企业的年营收以 5 倍甚至 10 倍速度增长。" 但赵同阳认为,还没有大爆发。
一家公司一年能产几十万台、上百万台人形机器人,这才叫大爆发。目前行业整体还在万台规模级别,距离汽车产业式的大规模生产仍需时间。
既然赵同阳对「爆发」的定义如此苛刻,那么他自己把真金白银押在哪?
"80%~90% 的资源投在商用、工业和家庭等应用场景;格斗赛在内部投入的精力大概只有 10%。"
有点意外,毕竟他之前一直说,希望自家举办的格斗联赛 URKL,有一天能像 NBA、F1 那样长期运营,甚至拥有百亿级的商业价值。
现在看来,格斗联赛更像一个品牌放大器和极端工况试验场。
把资源押在场景上,才是众擎撸起袖子算 ROI 的前提。
今年 8 月,T800 进入立讯精密苏州工厂,尝试承担物料上下料、搬运和分拣任务。

众擎在深圳红花岭建起约 1.2 万平方米的制造基地,公司称其节拍可达每 15 分钟一台,并设置 79 项质检;
7 月,郑州基地首批 T800 下线。
一位新入职的员工告诉量子位,当初选择众擎,除了面试时看到 T800 的现场表演感觉 " 特别帅 ",公司能量产也是他考虑的关键因素。
据赵同阳介绍,目前可落地工厂、家庭场景、可执行实际任务的通用人形机器人,成本已控制在十万元级别。
" 受限于当前尚未形成规模化量产,后续成本仍有较大下降空间。"
设计节拍和真实产量之间仍然隔着订单、良率、交付和售后。
赵同阳称,今年人形机器人的交付量,预期是去年的四五倍。交付冲着高价值去,不为凑营收。
进入八角笼,冲出「八角笼」
工厂只是起点。赵同阳真正想赢的市场在家庭。
这个判断,他在 10 年前进入机器人行业时就已经做出。
只是抵达终点之前,他已因此倒下过两次。
2016 年,在转让自己创立的第一家公司安信可的股份后,赵同阳投身机器人赛道。
同一年,王兴兴创办宇树科技。
赵同阳很早就认定,机器人最终一定要进入家庭。
理由是:只有家庭市场才拥有足够高的天花板,也有足够大的市场空间。
为了尽快靠近这个终点,他选择从双足切入。
但很快,赵同阳就被技术难度、成本和资金压力教育了。
王兴兴没有走这种弯路。宇树科技成立后第一款正式商业化产品,是四足狗。
2018 年,吃到苦头的赵同阳也退回了四足,还申请了多足机器人伺服 / 关节相关专利。
然而,2016~2019 年,他的两次机器人创业最终均因研发投入、盈利困难、资金短缺而终止。

后来 Dogotix 被何小鹏收购,整个团队并入鹏行智能。
2023 年,因赛道分歧,赵同阳退出鹏行智能,离开时只带了约 120 万元走。
同年 10 月,众擎机器人成立。赵同阳留出 20 万给孩子交学费,剩余的钱,全投进了新公司。
作为草根创业的代表,赵同阳没有名校光环,也没有海外留学经历。他甚至还用「三无人员」形容自己:没钱、没光环、没管理能力。
他跌宕的创业历程,和他后来创办的机器人格斗联赛,有种意外的相似:都是反复挨拳,再站起来。
只是八角笼里的比赛有人喝彩,他挨的那两拳,没有观众。
但挨过的拳,身体会记住。这些教训后来都被写进众擎。
产品要足够吸睛,也要足够便宜;发布要快,融资要快,供应链和量产更要快。
毕竟,技术可以在实验室里慢慢打磨,公司却未必等得起。
赵同阳身上有一种「产品经理式」的苛刻。外界看到 T800 一脚踢掉对手的头,但他只给产品打 60 分。
" 现在有 100 多家企业在做人形机器人,如果做不到足够优秀,我会觉得挺沮丧的。"
一款产品能不能引人注意,能不能把价格压到用户可以接受的区间,能不能迅速组织起供应链和量产,这些是赵同阳的优势所在。
长处的背面,也藏着风险。

格斗场上,出拳太慢会输。
具身赛道,出拳太快,同样可能失去重心。
今年,赵同阳试图用「生态」化解这种复杂。
他告诉量子位,一家机器人公司无法独自覆盖千行百业,可以像英伟达那样,做好自己的底层平台和生态,把很多具体事情交给用户和合作伙伴。
但这里有一个很现实的前提:
如果出货量和开发者活跃度撑不起来,生态就只会停留在一份合作伙伴名单上。
台上的 T800,拳拳到铁,被八角笼外的观众团团围住。
台下的众擎,疯狂补大脑、建工厂、搭数据平台、搞生态,正在尝试冲出「八角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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