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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AI 时代已开始”到“最动荡的转型期”:盖茨这三年看见了什么

对 AI 的态度从长期乐观转向 " 刹车 ",这是比尔 · 盖茨近日在个人网站发布约 6000 字长文,并接受《麻省理工科技评论》专访所表达的核心观点。他的判断罕见地悲观:AI 已在生物能力、网络攻击、心理社会影响、破坏就业四个维度跨过临界点,失控风险也出现迹象。而 " 整个行业之外,几乎没有人讨论 "。

曾经的 AI 乐观旗手,成了当下最刺耳的拉响警报者。

从 "AI 时代已开始 " 到 " 动荡时代已到来 "

华盛顿州柯克兰。Gates Ventures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游艇在 Carillon Point 码头随波起伏,奥林匹克山脉横在天际。这片近乎不真实的宁静,与坐在窗内的人形成了反差。

70 岁的比尔 · 盖茨在椅子里前后摇晃。谈起生物恐怖主义、经济动荡,乃至人类对 AI 系统失去控制的可能性,他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激动。《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在手记里写道:" 景色如此美好,信使却一点都不平静。"

同一天,盖茨在 Gates Notes 发布长文《动荡的 AI 时代已经到来,我们现在所做的选择至关重要》。这是这位曾经的 "AI 乐观旗手 ",第一次系统性踩下刹车。

在这篇长文的开头,盖茨先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我这辈子只干过两份工作。第一份是开发软件,第二份是 2008 年起的慈善事业。" 他坦承,自己的投资与微软和 AI 公司仍有联系," 读者得自己判断这是否遮蔽了我的观点 "。这份自我怀疑,反而让后面的警告显得更有分量。

2023 年 3 月,他写下《AI 时代已经开始》,把人工智能比作手机和互联网,称其 " 具有革命性 ",相信 AI 将重塑教育、医疗与气候应对。而 2026 年的新长文,基调完全变了: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向 AI 时代的过渡也将是 " 人类历史上最动荡的时期之一 ",而世界 " 还没有做好准备 "。

盖茨在专访中解释了转变的契机:2025 年第四季度,Claude Code、上下文缓冲区、智能体方法以及底层模型本身的进展,让编程能力跨过了一个 " 巨大的临界点 "。几个月后他才意识到,那不只是编程的临界点,同时也是一个网络攻击的临界点。

他分析,人们之所以低估 AI 的影响,有两个原因。一是模型仍在犯错,不久之前,它们还解不出一道简单的数独,也数不清 "strawberry" 这个词里有几个 r;二是历史类比具有误导性。但可靠性问题正在被快速解决," 模型可以检查自己的工作并自我改进,很快将在许多任务上显著优于人类 "。

真正改变他判断框架的,是一个更根本的事实:过去的技术经验在这里失效了。个人电脑花了二十年才显著改变工作方式,而 AI 跑在人们已有的设备上,使用自然语言," 我们不必适应它,因为它能适应我们 "。他把这个判断浓缩成一句话:

"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盖茨对 AI 的公开表态,从 2023 年的乐观旗手转向 2026 年的警报旗手

五个临界点,与一份到期的承诺

盖茨警告的核心,是一个时间错位的问题。

多年来,行业反复说同一句话:等接近临界点时,我们会认真研究如何让技术 " 只落在好人手里 ",如何阻止模型做不该做的事。言下之意是,到那时我们一定会动手。" 现在,那一刻到了。" 盖茨说," 我们的答案却是‘自愿审查’。"

他在专访中,把已经跨过或正在跨过的风险归为五个维度(见下图)。他的长文则以 " 三大风险 " 为框架,从就业、作恶能力与心理社会影响三个角度展开。

生物能力。任何能设计新分子的模型都应受到监控。他认为,相比自然发生的大流行,生物恐怖主义风险 " 约可怕 50 倍,也更可能发生 "。自然大流行是偶发的,生物恐怖主义则是主动的,攻击者可以选择时间、地点与目标,还可以反复试错。

网络攻击能力。非技术人员借助 AI 发动网络攻击的门槛已经消失。" 能找出软件漏洞以便修复 " 和 " 帮助罪犯利用漏洞 " 来自同一个模型,无法拆分。他在长文中写道,自己认识的最懂网络安全的人,对未来几年 " 感到害怕 "。

心理社会影响。AI 伴侣 " 从不会对你发火,永远在线 ",可能让年轻人沉迷,并偷走他们从与人相处中习得的经验。他提到,中国已全面限制针对未成年人的 AI 陪伴应用,禁止虚拟亲属与虚拟恋爱对象。

破坏就业能力。约 50% 的岗位是 " 不需要一辈子经验 " 型的,电话销售、客服、财务结账。定义足够清晰的岗位,"AI 做得更便宜,也更好 "。

失控风险。盖茨在专访中的措辞略有摇摆,既称 " 缺乏控制这一点也已跨过 ",随后又表示 " 出现迹象,可能正在跨过 ",本文采用了相对保守的表述。

他甚至对担忧的方式本身提出了批评:" 如果你担心 AI,去数据中心抗议,并不是开启这场辩论最有效的方式。你可以停掉美国所有数据中心,也无法改变我谈到的任何一个问题,就像对石油公司高管吼叫,解决不了气候变化。" 在他看来,把 AI 的风险简化成 " 建不建数据中心 ",是一种危险的误解。

盖茨的焦虑,不在于这些风险本身有多新鲜,而在于风险已经成为现实,讨论却依然缺席。他特别举了编程能力的例子:"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几乎什么也没发生。"

盖茨的判断:生物、网络、心理社会、就业四个维度已跨过临界点,失控风险 " 出现迹象 "

就业:温水,还是悬崖?

在盖茨的警告里,就业是最容易被量化、也最贴近普通人的一环。他给出了三个参照数字(见下图):约 50% 的就业市场由规则清晰的 " 非经验型 " 工作构成,AI 能做得更便宜、更好;机器人一旦跨过能力临界点,可能 " 砰 " 地一下影响近 30% 的就业市场;1933 年大萧条时期美国失业率约为 25%,而 AI 带来的冲击 " 不会随经济周期消失 "。

他的判断与以往技术革命的差别在于,AI 能同时进入所有行业,以远低于人力劳动的成本,替代极高比例的认知劳动,且错误率最终可能低于人类。" 现在看到的那些经济统计数据,本身就是有误导性的。"

这种冲击已经露出苗头。盖茨在长文中引用数据指出,生成式 AI 大规模普及后,年轻工人中那些最容易替代的岗位,就业出现了显著下降,而年长的同事没有。白领岗位正在 " 温和地 " 被波及,只是大多数人尚未察觉

年轻人的处境格外引人关注。国际劳工组织 2026 年 8 月发布的《全球就业趋势 · 青年篇》显示,2025 年全球 15 至 24 岁青年失业率升至 12.4%,约 6700 万青年处于失业状态;报告将技术变革(包括 AI)列为影响青年就业的因素之一,但也提醒,其对就业的直接冲击目前尚难定论。盖茨对此尤为担心:年轻一代是最活跃的 AI 使用者,看得见技术的能力与迭代速度," 也难怪他们对 AI 的观感如此负面 "。

盖茨对就业冲击的量化判断:三个数字均为其个人口径,而非既成事实

盖茨的药方:把转型变成一道政策题

如果说 " 拉响警报 " 是盖茨的第一反应,那么更值得关注的,是他开出的药方,几项颇为激进、也未必成熟的制度设想。

第一,人类保留岗位。由社会约定,某些工作即使 AI 和机器人完全有能力完成,也仍只允许人类来做。他把这类岗位类比为 " 自然保护区 "。保留可以是永久的(触及 " 何以为人 "),也可以只是过渡(让 53 岁的卡车司机不必立刻转行去托育)。他甚至建议,可参照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用关税让 " 必须由人类生产 " 的商品在各国间公平竞争——" 人类保留岗位 " 最终会从就业政策,变成一个贸易政策

他坦言,这个概念还有大量没想清楚的问题:谁来决定哪些岗位保留?用什么标准?如何防止企业阳奉阴违?在专访中他进一步估算,人类保留岗位的比例很难超过 30% 到 40%。

第二,机器人税与 token 税。让 " 替代者 " 为转型买单。token 税可规定部分收入上缴政府,用于帮助因 AI 失业的人;机器人税则是他多年前就提出过的老主张,如今机器人已站在就业市场门口,语境完全不同。他承认这套方案有软肋,可能拖慢 AI 行业,也难以区分 " 帮助创新的 AI" 与 " 替代岗位的 AI"。但他坚持一个判断:

市场不会自动处理这场转型,需要制度介入。

第三,对分子模型强制监控,并与中国合作。他主张,美国应明确规定:任何能设计新分子的模型都必须接受监控,不得被复制进一个删去监控逻辑的 " 黑箱环境 "。然后去跟中国谈:" 我们能不能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 他的逻辑是:生物恐怖主义的 " 市场 " 并不大,而防止它的收益是巨大的。

此外,他还呼吁建立国内与国际的双层治理框架,正如 9 · 11 之后,美国为改进 " 国家安全这一单一职能 " 做过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重组,AI 治理需要的更多;国际层面则可借鉴核武器检查、国际航空监管与臭氧层保护协议的模式。

需要说明的是,盖茨并不否认 AI 的巨大好处。他在长文中用相当篇幅描绘了乐观面:AI 能加速清洁能源、癌症治疗与新药研发;能让低收入国家的农民获得比今天最富裕的农民更好的种植建议;能让复杂的政府服务 " 不再让人想放弃 "。他的判断是:" 我们用 AI 做的好事,可能会非常好。" 问题在于,好处与风险在同一个时间点抵达—— " 我希望世界能快速获得好处,同时尽可能推迟问题,但两者正同时到来。"

对 " 全民基本收入 ",盖茨的态度依然克制:" 我们还没有富裕到能够负担 UBI。" 他给出的时间表是:未来 10 到 20 年是一段剧烈动荡期,之后社会才可能进入相对稳定的丰裕状态。到那时,人们从小就会知道,这个社会在食物与服务上已经拥有某种程度的丰裕。

盖茨提出的政策工具箱:左栏应对就业与转型,右栏聚焦安全与治理

行业为何沉默:一个结构性真空

盖茨警告中最锋利的部分,不是政策设想,而是他对行业的公开开火。

他回顾了这些公司的创立故事:OpenAI 的成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马斯克担心谷歌无法妥善管理 AI;DeepMind 的创始人曾与谷歌管理层谈判,希望为技术设置特殊治理机制," 一旦能力达到某个网络安全临界点,公司就可能主动暂停 "。所有人担心过,所有人承诺过—— " 接近临界点就采取措施 "。

" 现在,我们都跨过了这些临界点。" 盖茨说,但 " 所有公司都决定对外说好话,因为所有人还等着融资数万亿美元。"

行业的态度是," 公关叙事必须做得更好 ",谁一直说行业坏话," 那干脆就走吧 "。

更深的症结在政府。盖茨指出,过去政府是前沿技术最重要的采购者,喷气式飞机、火箭都是如此;而今天,政府既不是 AI 最重要的买家,也不是主要研发资助者。" 政府内部的技术认知未必够深,而它恰恰是唯一有能力制定规则的机构。"

在他看来,与中国合作不是姿态,是绕不开的一环。" 就算撇开 AI,中美之间也有双赢的合作空间,但最值得合作的领域就是 AI。" 他主张先从最没有争议、也最容易达成共识的议题入手,比如对能设计新分子的模型进行监控。目前为什么连这种讨论都缺席?他认为,这正是行业与政府集体失语的症候。

于是形成一个结构性真空:行业不愿管,政府不会管," 谁都不管 " 便成了默认状态。

警报,与充耳不闻

最后,盖茨被问到一个私人而尖锐的问题:经历过爱泼斯坦争议、疫苗阴谋论的围攻,你还认为自己是一个有效的发声者吗?

他的回答里有罕见的自省:" 我是一个亿万富翁,我的钱来自科技行业。某种程度上,这反而让我现在说这些话更有说服力。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站出来批评创新本身,是很反常的。" 停顿片刻,他补了一句:" 我居然生活在一个这样的时代,最后变成我比很多人都更大声地拉响警报。"

盖茨的警告未必全部正确,他的政策建议也未必可行。但这件事真正的分量,或许不在这份警告本身,而在于它所暴露的处境:当一项技术的破坏性能力已经成为现实、而社会仍在等待它 " 变得更好 " 时,一个本该为技术创新欢呼的退休亿万富翁,成了唯一愿意在阳光下喊出声的人。

真正危险的,或许早已不是 AI 本身,而是我们集体学会了充耳不闻。(本文首发钛媒体 APP,作者 | 硅谷 Tech-news,编辑 | 焦燕)

参考链接:

https://www.gatesnotes.com/home/home-page-topic/reader/a-turbulent-ai-era-and-critical-choices-to-make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8/26/1142946/bill-gates-ai-danger-threshold/

https://www.gatesnotes.com/The-Age-of-AI-Has-Beg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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