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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窗 2小时前

波点女王,一直画到死

作者 |  笛苇

编辑 | 吴擎

8 月 27 日,草间弥生美术馆的网站首页换上了一则讣告。

13 天前的 8 月 14 日,草间弥生在东京一家医院因多器官衰竭去世,享年 97 岁。

工作室表示,在漫长的一生里,草间弥生把自己完全投入艺术创作," 直到生命最后几天仍没有放下画笔 "。据日本 TBS 电视台,直到今年 7 月,已经住院的草间弥生仍在病房里画画。

她创作出的世界仍在运转,草间弥生美术馆没有因此关闭正在举行的 "KUSAMA ’ s POP" 展览,而是按原计划持续到 8 月 30 日。

草间弥生美术馆账号发布草间弥生的讣告

许多人并不非常了解草间弥生本人,却能轻易说出脑海中对她的印象,愿意在覆盖着黑色波点的黄色巨型南瓜旁拍张打卡照片。房间在镜子里无限复制,门口大排长队,圆点铺上奢侈品手袋、橱窗和城市建筑,一个红色波波头的婆婆坐在自己的作品之间,成为 20 世纪后半叶以来异常鲜明的视觉符号。

这些备受欢迎的符号创作的起点,其实起源于一种令她恐惧的幻象。大约十岁时,草间弥生盯着桌布上的红色花纹看了一阵,再抬起头时,发现同样的花纹爬上天花板、窗格和柱子,最后覆盖房间、她的身体,乃至她所看见的整个世界。

草间弥生 / 纪录片《草间弥生的生活》剧照

她把这种自我与外部世界失去边界的感觉称为 " 自我消融 "(self-obliteration),人被圆点、网和镜像覆盖,重新成为无限宇宙的一部分。接下来的 80 多年间,她不断描绘自我的消失,最终却成为辨识度最高的艺术家之一。

2012 年,83 岁的草间弥生接受美联社采访时说,她还有很多东西要画:"I will keep painting until I die."(我会一直画,直到死去。)她践行了自己的表达,也把自己最私人的视觉经验,变成了全世界都可以交流的流行语言。

" 我要成为一个明星 "

1929 年 3 月 22 日,草间弥生出生在日本长野县松本市,是家中四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家里经营着延续了上百年的种苗生意,大片土地上种着紫罗兰、百日菊和南瓜。每天都有工人前来采集种子,再销往日本各地。

草间弥生常坐在成片的紫罗兰之间画画。在自传《无限的网》中,她记录了一次发生在花田里的幻象:她抬起头,看见每一朵紫罗兰都长出了近似人脸的表情,开始对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响,刺得耳朵发痛。她站起来往家跑,家里的狗追在身后,叫声也变成了人的话;她想回答,发出的却是狗的声音。

她冲进房间,钻进一个橱柜关上门,直到呼吸慢慢恢复。幻象再次出现时,她会赶回家,把刚刚看到的东西连续画进速写本。她认为这能够稍稍减轻幻象带来的惊吓。"My art originates from hallucinations only I can see."(我的艺术源自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幻觉)"。

儿时的草间弥生 / 图源:草间弥生美术馆

房间里的另一些事情同样无法躲开。草间弥生的母亲负责操持家中生意,精明而忙碌;父亲入赘改随妻姓,经常不在家。草间弥生后来反复提起父亲的婚外情,母亲曾让年幼的她跟踪父亲,把看到的事情带回来,由此,对性的执着与恐惧后来一直同时存在于她身上。

家里会资助当地画家,却不接受最小的女儿成为画家。母亲希望她学习礼仪,嫁入豪门,会夺走她的墨水和画布,甚至直接毁掉尚未完成的作品。草间弥生只能赶在画被拿走之前加快速度,没有画材时,就在家中寻找可以使用的纸张和布料。

后来席卷世界的南瓜,来自家中的种苗田。草间弥生回忆,自己拨开一排百日菊,伸手去摘一只南瓜,它有人的头那么大,突然开始热烈地和她说话。她蹲下来,把它画进速写本。

后来解释为什么一再画南瓜时,她说,自己喜欢它 " 慷慨而不矫饰(generous unpretentiousness)" 的质朴样子。与一生都可能突然膨胀、吞噬一切的幻觉相比,南瓜敦实、有重量,安定地停在地面上。

草间弥生

1948 年,她进入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学习日本画。去京都首先是为了离开母亲,但到了学校,她又不适应师徒等级森严的教学方式。回到松本后,她开始远离日本画材料。

1952 年,22 岁的草间弥生在松本举办第一次个人展览。展览只持续两天,墙上挂满了她在短短数月内完成的 200 多件油画、水彩和素描,与此同时,她开始寻找离开日本的办法。

她在松本的一家旧书店里看到美国画家乔治亚 · 欧姬芙的画册。草间弥生不认识欧姬芙,也没有纽约艺术界的联系人,但她按书上的地址寄了信和自己的水彩画照片。她在信中写:" 我才刚刚踏上画家漫长而艰难的道路,您能指引我吗?"

欧姬芙提醒这个素未谋面的日本年轻女孩," 艺术家在这个国家很难维生 ",又询问她是否愿意把水彩画交给画商、准备以什么价格出售。多年后,草间弥生仍记得欧姬芙给她的办法:到了美国,就把画夹在胳膊下面,拿给所有可能感兴趣的人看。

纪录片《草间弥生的生活》剧照

出发前,母亲给了她 100 万日元,告诉她 " 永远不要再踏进这个家门 "。草间弥生把数千件早期作品搬到家附近的河岸焚毁,只留下自己认定已经完成的画作。虽然后来为之后悔,但当时她想,到美国以后必须画出更好的作品,过去的画会成为拖累。

1958 年 6 月,草间弥生抵达纽约。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登上帝国大厦,从高处俯瞰城市。密集的摩天楼和街道映入眼帘,彼时纽约艺术界正被行动绘画(一种起源于 20 世纪 40 年代纽约的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形式)占据,她心想,再去做别人已经做过的事情毫无意义。

她对策展人建畠晢说:"I aspired to grab everything that went on in the city and become a star."(我想抓住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一切,成为一个明星。)

用波点,对抗历史

抵达纽约一年多后,草间弥生在东十街的 Brata Gallery 举办第一次纽约个展。展厅里只有五幅巨大的白色绘画,几乎和墙一样高。从远处看,它们近乎空白;走近以后,才能看见细小的白色弧线一环扣一环,没有中心,也没有尽头。

这些作品后来被称作 " 无限网 "(Infinity Nets)。根据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1998 年回顾展的研究记录,草间弥生有时会连续工作五六十个小时完成这些画。一个动作由手腕重复数万次,直到重复本身改变人的感知。她后来形容,画面会产生一种 " 眩晕、空洞、催眠般 " 的感觉。

草间弥生《无限网》(2014 年)

画布很快就装不下这种重复。

1962 年,草间弥生把一把普通扶手椅搬进工作室。她剪布、缝合、塞入棉花,做出一个个长短不一的突起,再把它们密密麻麻缝到椅子的靠背、扶手和坐垫上,最后全部涂成白色,草间弥生毫不避讳地把它们称作 " 阳具 "。

"I make them and make them and then keep on making them, until I bury myself in the process. I call this obliteration."(我做了又做,不停地做,直到把自己埋进这个过程里。我把它叫作消融。)

人们常常以为她的制作是因为迷恋性。" 完全不是这样 ",草间弥生后来解释,"I make the objects because they horrify me.(我制作这些东西,是因为它们令我恐惧。)" 最害怕的东西一遍遍被她制造,直到它从骇人的威胁,变成手中能够掌控和复制的物体。

草间弥生《那克索斯的花园》 ( 1966 年 )

1962 年至 1964 年间,草间弥生花费大量时间缝制成千上万个柱状物,再把它们逐个固定到家具上。美国史密森尼学会赫希洪博物馆后来梳理她的创作时指出,这种工作在体力和精神上都变得难以负荷。

1965 年,她找到了镜子。

纽约 Castellane Gallery 的一个房间里,地面铺满白色柔软突起,上面散布着红色圆点,四周竖起镜面。人一走进房间,自己的身体也落入其中,和那些红点、白色物体一起出现成百上千次,最后消失在无法判断距离的空间里。

草间弥生写道:"Our earth is only one polka dot among a million stars in the cosmos. Polka dots are a way to infinity.(地球也只是宇宙百万星辰中的一个圆点。波点,是通向无限的方式。)"

1965 年,纽约 Castellane Gallery,草间弥生置身于《无限镜屋——阳具原野》(Infinity Mirror Room — Phalli ’ s Field)中

一年后,她把波点搬去了第 33 届威尼斯双年展。意大利馆前的草地上突然多出 1500 个银色镜面球,它们由塑料制成,在阳光下映出草地、建筑、天空和从旁经过的人,1500 个略微扭曲的世界同时铺在地面。

草间弥生没有获得正式参展邀请,开幕当天,她赤脚站在镜球之间,穿一件金色和服,不时把银球抛向空中。草地上竖着两块牌子,一块写作品名字《水仙花园》(Narcissus Garden),另一块更加直接地写道 "YOUR NARCISSISM FOR SALE"(你的自恋,出售中)。像卖热狗或冰淇淋一样,草间弥生在现场卖起了水仙花园的球,每颗 2 美元,观众可以买下一只映照自己的脸。

借用创作来与创伤的搏斗并非一路顺遂。草间弥生在美国接受过心理治疗:"Taking apart my obsessions by psychoanalysis dried up my creative energy."(用精神分析拆解执念,耗干了我的创作能量。)她认定自己只需要艺术治疗(art therapy)。

草间弥生《自恋庭院》(Narcissus Garden/ナルシスの庭)(1966 年)

后来,建畠晢问:" 你是为了获得精神上的稳定、从心身焦虑中释放自己而创作吗?"" 是。" 她回忆说,自己的作品就是自我治疗,也正因为如此,自己并不关心超现实主义、波普艺术、极简主义或者其他什么主义:"I am so absorbed in living my life."(我完全沉浸在活着这件事里。)

1973 年,长期高强度工作、反复住院,健康状况的恶化使她离开纽约,而后入住东京一家精神医疗机构,把工作室也设在附近。回到日本后的 1975 年,她记下一次与一名法国画家的交谈。对方轻视她的创作,劝她多出去看看其他艺术家的作品。

" 挑战我吧,不管是毕加索、马蒂斯还是任何人,我都会用这一个圆点向你挑战。" 草间弥生没有接受这个建议。"I intend to stake everything on polka dots and nets and revolt against history."(我要把一切都押注在波点和网上,与历史对抗。)

" 最想要的东西就是时间 "

2006 年,时任 Louis Vuitton 创意总监的服装设计师 Marc Jacobs 第一次到东京工作室拜访草间弥生。她戴着彩色假发,穿着自己制作的波点衣服,交谈时一直盯着 Jacobs 的眼睛,常常握住他的手。

几个小时里,她不断重复同一句话:"We must create, we must create, it ’ s important that we create."(我们必须创造,我们必须创造,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创造。)

Jacobs 后来回忆,每当自己准备离开,草间弥生又把他拉回来。他觉得这一切和她的作品完全一致:同样的强度,同样的重复," 她本人就像自己所创造的一切的化身 "。

" 创造 " 这件事,草间弥生已经重复了大半生。回到日本的最初十余年,她没有停止工作。除了画画、制作拼贴和雕塑,她还开始密集写小说和诗。

草间弥生 / 图源:草间弥生美术馆

1989 年 9 月,纽约国际当代艺术中心举办 "Yayoi Kusama: A Retrospective",是第一场对草间弥生创作进行系统艺术史梳理的机构回顾展。艺评人 Roberta Smith 写,60 年代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艺术史却已经出现了缺口。草间是一个 " 哪里都能放进去,又始终独自站立 "(fits in everywhere yet stands alone)的艺术家。

建畠晢问她,被越来越多人重新认识以后,是否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It feels good to be an outsider."(做一个局外人,感觉很好。)她说,自己甚至不知道死后会被人归进哪一个流派。

但当后来普通观众也开始越来越多地进入她创造的世界之后,定义不再那么重要,她不只是艺术史上的一个名字,她的作品真正进入了大众生活。

2012 年,她首度与 Louis Vuitton 合作,波点落到皮包、鞋、围巾、衣服和旅行箱上,并进一步覆盖纽约、巴黎、东京等城市的橱窗和建筑。同年,纽约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展出的《水上萤火虫》只允许观众每次一人进入,在镜屋里停留一分钟。每天的预约名额往往在开馆后一个小时内发完,人们要等待数小时换取一分钟。

草间弥生和 LV 合作

2013 年,"Infinite Obsession" 回顾展开始在中南美洲巡回。到 2014 年底,累计观众超过 200 万人;墨西哥城最后一个周末,有人直接在美术馆外露营。《The Art Newspaper》统计当年全球展览客流时写:"2014 年属于草间弥生。"

这一年,85 岁的草间对《Vogue Japan》说," 今いちばん欲しいものは時間なの。"(现在我最想要的是时间。)她仍以大约三天一幅的速度画着 194 厘米见方的大型绘画,从早上 9 点工作到下午 6 点," 连吃饭的时间都舍不得 "。因为世界各地不断有人邀请她办展,有些观众看到作品后十分激动,会流着泪拥抱她,每天都有很多人在等待自己的作品。

幻象并没有因为名声、展览或治疗而消失。2017 年,88 岁的草间坐在东京工作室里说:"Dots come flying everywhere — on my dress, floor, throughout the house and ceiling. And I paint them."(圆点到处飞来——落在我的衣服、地板、房间和天花板上。然后,我把它们画下来。)"

但社交媒体已经让一个人的幻象由几十万人共同完成。同年 " 无限镜屋 " 在北美巡展,美术馆门外出现长队。其中在华盛顿赫希洪博物馆的 " 消融屋 ",近三个月展期结束时,原本洁白的空间已被游客亲手贴上约 75 万枚彩色圆点。

草间弥生美术馆的互动装置作品,观众可在纯白空间内自由张贴彩色波点贴纸 / 图源:草间弥生美术馆

她年轻时渴望的,是让一个图案不断越过画布、房间的边界,到了晚年,商业体系和社交媒体铺展开更宽广的空间,她的展览甚至被视为推动城市旅游经济的大型文化事件。外部世界越来越热闹,她却仍然规律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2019 年,《三联 · 生活周刊》通过草间弥生工作室了解到,当时 90 岁的她如果没有特殊活动,每天早上 9 点半来到工作室,中午只用几分钟吃完饭,继续画到天黑,再返回疗养院。她也越来越直接地面对终极问题," 我会带着所有的力量,热情奔放,去迎接死亡 "。

之前," 想活两三百年 " 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

1998 年,69 岁的草间弥生在新宿工作室里对艺术史学者 Midori Matsui 说:"I want to live two or three hundred years to do all the things I want to do. I really need more time to think."(我想活两三百年,把所有想做的事情做完。我真的需要更多时间思考。)

2009 年,80 岁的草间弥生在东京工作室被《卫报》采访问及是否考虑退休时,她说:"As long as I have the energy, I will carry on. I ’ d like to live 200 or 300 years."(只要还有精力,我就会继续。我想活两三百年。)

而今,她的画笔停下了。97 岁的一生,在她看来大概仍嫌太短,但那些波点,已经越过了她生命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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