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维特根斯坦一个人开创了两个不同的哲学学派,早期著作《逻辑哲学论》和后期著作《哲学研究》都被视为经典,对语言哲学和分析哲学产生了深远影响。他写道:" 思想归于宁静。这是做哲学的人渴望的目标。"
" 很多时候我们可以把维特根斯坦想象成一个对话疗法的医生。" 孙宁说,心理治疗面对的是心理上的疾病,而维特根斯坦面对的,则是一种因为误解语言、陷入概念而产生的 " 哲学病 "。
这种 " 病 " 并不遥远。比如,我们总会追问 " 世界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 "" 我怎么确定自己看到的世界是真实的 ",甚至不断追问 " 自我究竟是什么 "。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其中一些问题并不是等待被解决的难题,而可能是我们自己用语言制造出来的 " 捕蝇瓶 "。
楼巍用了一个更生活化的例子来说明这种 " 制造 " 的过程,假如现在要把在座的人分成三类:比主持人高的去搬书,跟主持人一样高的去搬水,比主持人矮的留在原地。本来分配得很清楚,大家各自干活,没什么问题。可这时候突然冒出一个哲学家,开始较真:" 比主持人高、比主持人矮、跟主持人一样高,这些都好办,可主持人自己呢?主持人跟自己一样高,这怎么判断?怎么证明?" 楼巍说,这个看似深刻的问题,恰恰是因为我们脱离了原本清清楚楚的语言活动,自己给自己设了一个套。维特根斯坦要做的,就是把我们拉回到那些语言真正发挥作用的原始场景中去,让人意识到,很多困惑并不是世界本身有问题,而是我们问问题的方式出了问题。
真正的哲学治疗,不是给这些问题一个最终答案,而是让问题本身失去继续纠缠我们的力量。孙宁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词 " 融化掉 "。当那些虚构的问题被消解之后,人重新面对的,是具体的世界、具体的人和具体的生活。
如果哲学治疗的终点是宁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都不要想?孙宁给出的答案恰恰相反。" 人一旦开始思考,一旦开始较真的思考,就比较容易走上维特根斯坦所描绘的这种思想上的抽筋。" 他说,真正的宁静并不是一个从来没有思考、从来没有怀疑过世界的人所拥有的天真,而是经历过思考、挣扎甚至困惑之后,重新获得的安宁。

因此,语言的意义并不一定需要一个终极解释。很多时候,观察它在生活中的具体使用,意义就已经呈现出来。这也是维特根斯坦哲学最特别的地方,不是用一个新的理论解释世界,而是让那些遮蔽世界的错误解释逐渐退场。
" 当我们习惯于用既有概念理解世界,思维很容易沿着熟悉的道路不断前进。哲学有时需要做的,恰恰是把人带出这条路。" 孙宁说,在信息不断提供答案、算法不断提供标准、社交媒体不断告诉我们应该怎样生活的当下,人还没有来得及理解自己的感受,就已经被各种现成的定义包围。维特根斯坦式的哲学,或许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所谓 " 思想归于宁静 ",最终并不是少思考,而是在思考之后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当语言的迷雾散去,当那些困住我们的 " 哲学病 " 被一点点融化,人终于能够重新看见眼前的人、眼前的世界,以及正在发生的生活。哲学没有替我们找到一个标准答案,它只是让我们不再被那些不必回答的问题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