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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部动画电影火了——上映 10 天,票房仅为 7700 余元,随后凭借 " 粗制滥造 " 和画面风格抽象,靠网友的屏摄视频出圈后迎来了票房的暴涨。

截至目前,电影《牛来》累计票房已突破两千万,网友调侃 " 已经不是劣币驱逐良币了,而是冥币驱逐劣币 ",也有人说," 反正这种全民狂欢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不必严肃对待 "。
《牛来》的现象级爆火,不仅开启了观众对电影文本分析的意义争夺,也折射出公众对说教感、精英感强的电影日益累积的不满。
面对一个凭借极致坦诚的粗糙推翻标准评价体系的票房黑马,我们是否有必要讨论它?在严肃和抽象之间,又该如何看待它的爆火?

《牛来》的火,仅仅是因为它够 " 丑 " 吗?

其实这并不是画面粗制滥造、引人发笑的动画作品第一次走入大众视野。早在 2019 年,哔哩哔哩一则题为 " 学了三年动画,毕业作品被老师轰出了教室 " 的仿《泰坦尼克号》视频就已经凭抽象出圈。
作品投稿人自称学习了三年动画,而视频却因为建模简陋、人体结构诡异、情节违背直觉和自然规律,几乎成为 3D 动画初学者可能会犯的错误集锦。视频播放量超 2000 万,即便是在七年后的今天也偶尔能够刷到网友的模仿和二次创作。

作品的制作越粗糙、理解门槛越低,触达的市场越下沉,越能让更多的人在观看时获得一种低成本的安全感和优越感。这种心态在社会比较理论中,被称为 " 下行比较 "。
但和抽象版泰坦尼克号出圈的不同点是,《牛来》的现象级爆火不仅再一次印证了 " 极致的丑和极致的美同样具有吸引力 " 的传播逻辑,而且通过进入院线的形式,凭借电影放映的严肃性和影片制作的粗糙感形成的巨大反差,为观众建构起了一场身体共在的奇观鉴赏仪式。

共同鉴赏奇观,也是通俗文化的一部分。德波曾在《景观社会》一书中,提出一个时至今日仍旧被广泛讨论的命题: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是以景观作为媒介的,真实的物及其使用价值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被电子符号建构出的物的影像;人们的消费,实际上是对作为一种 " 幻象 " 的商品的消费。

对于抱着 " 看看到底有多差 " 的心态去买票观看的人来说,《牛来》已经成为这样一种奇特的景观。与其说是去消费影片,不如说他们在共同消费一种一起观影、哄笑、屏摄、吐槽的关系。
甚至在许多观众走进放映厅、看到具体的电影影像之前,就已经可以预见这种集体观看仪式的出现——观看《牛来》不是目的,完成 " 观看《牛来》" 这个举动本身才是目的。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在 " 抽象 " 这个标签的感召下走入影院,人们却意外地发现,《牛来》的口碑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定程度的逆转。

不同于大多数电影,《牛来》真正意义上的零宣发,反而让观众久违地、完整地获得了对一部影片的解读权。股民理解为 " 牛市信仰 "" 半导体突围 ",文青读出 " 存在主义 " 的隐喻,心怀理想的普通人看到 " 奋斗就有回报、小人物也可以出人头地 " 的叙事——不同的人抱着不同的期待来观影,赋予它各不相同的解读。

这在院线电影中十分罕见。没有预告短片,没有海报,没有铺天盖地的营销号短视频进行矩阵式预热,它并不急着告诉观众些什么,却无意中让自己本身成为了一个意义的容器。
" 不具备意义 " 同时意味着极大的自由。因此《牛来》在争议声中收获一群忠实的支持者,也许并不一定是因为他们 " 真的看懂了电影 ",而是因为当一道文本分析的填空题没有正确答案的时候,人们争先恐后地填写,而这个空格大到可以装得下任何一种解答。

近日在关于《牛来》的讨论中被高频提及的 " 独立电影 " 概念,就诞生于这样的讨论和尝试中。
独立电影(Independent Film)起源于 20 世纪中期的好莱坞,指的是脱离传统制片厂体系、由好莱坞体系之外出资、拍摄和发行的电影创作。由于不通过商业机构直接的投资实现融资,独立电影不以牟利为第一目的,也就使得导演的个人表达拥有了更多展现空间。

从资金来源和生产模式上来说,《牛来》无疑独立得不能再独立了。然而它真的能如部分网友所说,成为" 中国独立电影商业发行的起点 "吗?
《牛来》的意外爆火固然标志着商业上的成功,但追捧抽象和审丑猎奇的集体情绪才是其走红的最初动力。它的卖座能够印证的,更多是情绪的传播力,而不是其作为独立电影的市场竞争力。
稳定的受众、成熟的艺术院线、独立的评价体系、能够支撑反哺的创作回馈……中国独立电影商业发行的 0 到 1 之间,缺少的也许远远不止一部《牛来》。

在 " 道理 " 过剩的时代,《牛来》的反向出圈也传递出一个市场信号:说教意味、" 精英感 " 太强的电影,正在引起越来越多观众的反感。
以短视频、网络文学、直播等为主要形态的新大众文艺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冲击着文艺批评的既有范式和话语系统,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的界限正在加速消弭。电影的工业化让市场从不缺乏精致、安全、适合传播的电影,但也让它们与被许多人抵制的 ai 影片一样,面对着 " 过于光滑 " 的底层危机。

今年 8 月,第 38 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刚刚落下帷幕。当对获奖影片的讨论和《牛来》的争议同时出现在互联网上时,一个客观事实也呼之欲出——观众正在越来越厌倦在形式上标准如样板间、在内容上兜售意义的电影,并迫切地想要争夺对 " 什么是好电影 " 的定义权。

因此,除了猎奇、跟风、想看笑话之外,很多人对《房间》《牛来》等传统意义上的 " 烂片 " 的追捧,可能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这些影片对主流电影的冒犯性。这是一种对主流创作的反叛行为,因而并不一定真正代表某种审美取向。只要它够粗糙、够不入流,就有被观众接纳的可能,至于是具体哪一种呈现形式,也许并不重要。
从这个角度来看,正如今年各大商场举办的 " 偷吃大赛 " 并没有稀释真正课堂的严肃性,《牛来》的出圈可能也并不会像一些网友担心的那样 " 毁掉国内电影行业 "。

日光之下,别无新事。就如同独立电影起初诞生于对产业垄断的反抗,却在发展中逐渐通过电影节及其影迷社群,构建起独特的小众文化圈层,最终被吸纳为大众文化多元化的一部分一样,围绕《牛来》的争议,或许本身就是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不断聚变裂变、寻求平衡的过程中的一环。
公众这一次对《牛来》粗糙感的宽容,也并不代表下一次的 " 马奔 "" 虎啸 " 会被理所应当地接受。对于这样一种集体意志汇聚后释放出来的信号,市场该如何理解、如何反应;一场狂欢过后,大众文化的价值坐标又将走向何方,才是值得我们共同思考和期待的。
(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

[ 1 ] 范玉刚 ." 大众文化 " 的批判性审视与 " 新大众文艺 " 的创新追求 [ J ] . 社会科学辑刊 ,2025, ( 5 ) :65-76.
[ 2 ] 李震 . 新大众文艺及其媒介哲学与历史文化逻辑 [ J ] . 中国文艺评论 ,2025, ( 11 ) :24-39+125.
[ 3 ] 陈旭光 . 论电影工业美学的大众文化维度 [ J ] . 艺术评论 ,2020, ( 8 ) :2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