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今天是星期五。
德黑兰很热,我一天没有出门。本来伊朗爸爸妈妈邀请我去吃饭,我让他们也休息。这两天新闻很多,我基本都在家里处理报道。
这几天最明显的变化,是美国对伊朗的压力正在从军事层面进一步转向经济层面。
伊朗过去这些年已经形成了一套应对制裁的办法,包括非美元结算、第三国转口、灰色航运网络,以及加强同周边国家的贸易联系。但现在美国的二级制裁明显加码,伊朗原有的规避空间正在缩小。
与此同时,伊朗内部也开始讨论新的反制方式。
过去伊朗最重要的筹码之一,是霍尔木兹海峡。但现在沙特、阿联酋等国都在发展绕开海峡的石油出口线路。沙特有通往红海的东西向输油管道,阿联酋则可以把阿布扎比原油直接输送到海峡外的富查伊拉港。
因此,伊朗一些强硬派人士开始提出,如果这些国家帮助美国绕开霍尔木兹海峡,那么相关输油线路和出口设施本身也可能成为反制目标。
背后还有一个美国国内政治因素:11 月中期选举临近,油价和汽油价格已经成为特朗普政府的现实压力。伊朗一些人认为,提高国际油价,也可能成为一种经济反击方式。
今天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是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和议长卡利巴夫都在强调结束战争的重要性。
佩泽希齐扬认为,在保持实力的情况下,现在可能正是结束战争的一个重要时机。
这个判断其实很现实。
无论一个国家军事能力多强,如果经济持续恶化,普通人的生活长期承压,军事优势本身也很难支撑国家长期稳定。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认为这意味着伊朗一定会因此让步。
伊朗领导层越来越把这场冲突理解为一场关系到政治体制存续的较量。如果他们认为美国真正寻求的不是协议,而是政权变化,那么即使经济压力继续上升,也未必会选择妥协。
晚上,我又给伊朗妈妈打了电话。
她说,现在普通人的状态其实很简单:
" 人民就是坐在那里,看着这场洪水往自己身上冲。"
她说,大家每天看到的是物价、燃料、停电和越来越大的生活压力。
她觉得,政府内部现在给人的感觉也并不完全一致。
" 一边卡利巴夫像是在找战争,一边佩泽希齐扬又在说应该谈。"
她说,普通人其实很难判断下一步到底会发生什么。
" 大家现在就是懵的。"
" 人民就是在看。"
她说,自己作为一个伊朗人,现在也只能观察政府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她还说起前一天晚上和爸爸去附近公园一带散步时看到的场景。
过去一个多月,那里已经很少看到以前那种政治集会。
但昨天晚上,扩音器、旗帜和集会人员又重新出现。
她注意到一个很明显的细节:
原本在广场和街道上散步的普通人,在活动开始后很快离开。
她说:
" 本来人特别多,他们一进来,普通人很快就走了。"
现场后来又开始出现反美口号。
她自己的反应是:
" 之前已经打成这样了,现在还要再来一次吗?"
今天是高考日,伊朗妈妈随后说起胡齐斯坦省一些地方高考期间停电的问题。
当地天气本来就非常炎热,但她认为最严重的不是没有空调,而是有些考场停电以后,学生甚至看不清试卷。
" 一个孩子读了十二年书,最后来考试,结果考场突然黑了。"
她最生气的是,停电以后考试时间仍然照常计算。
" 孩子连卷子都看不清,然后告诉他时间到了,交卷。"
这件事在她看来,比很多政治口号都更能说明国家目前面对的问题。
我们后来又聊到霍尔木兹海峡。
她说,现在周边国家都在想办法修建新的管道和出口路线。
阿联酋从富查伊拉出口,沙特从红海方向出口,伊拉克也在研究新的线路。
她说:
" 以后大家都会修管道。"
" 这也是我们害怕的。"
因为一旦越来越多国家可以绕开霍尔木兹海峡,伊朗手中的这张战略牌就会逐渐失去作用。
她还说,前一天晚上去了一家熟人的服装店。
店里看起来货很多,人也不少,但真正买东西的人很少。
" 十个人进去,可能只有一个人买。"
老板告诉她,从战争开始以后,生意基本一直在亏损。
原因是货物价格不断上涨,卖出去以后再补货,成本已经完全不同。
再加上房租、水电、税、员工工资和保险,很多店铺即使每天有人进来,也很难真正赚钱。
她举了一个例子:
如果一家店每个月房租是 1 亿土曼,平均每天光房租就要三百多万土曼。
算上其他成本,一家店每天可能先要承担 500 万土曼左右的固定开支。
而普通消费者的购买力却在不断下降。
她说:
" 现在一件儿童 T 恤都要 300 万土曼,普通家庭怎么买?"
" 经济就是阿喀琉斯之踵 "
说到这里,她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
" 伊朗现在就像阿喀琉斯。"
" 经济就是阿喀琉斯之踵。"
她的意思是,伊朗可以谈导弹、谈军事能力、谈霍尔木兹海峡,但真正最薄弱的地方还是经济。
她认为,美国现在持续扩大经济封锁,本质上就是在打伊朗最脆弱的位置。
最后,我问她,第二天准备去德黑兰街上和大巴扎采访,她想问商户什么问题。
她想了一会儿,说:
" 我最想知道的是,这种所谓‘还能扛’的幻想,到底还能维持多久。"
她用了一个波斯语说法:
" 韧性幻觉 "。
她认为,伊朗当然已经承受了很多年制裁,但这并不意味着经济可以无限承受新的压力。
" 不是说过去我们一直没钱。"
" 以前我们也赚过很多钱。"
" 只是现在情况已经变了。"
她建议我第二天不要只找普通路人,而是多找商户。
" 去找那些生意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的人。"
我觉得这个建议很好。
明天我去街上采访其实也想重点看看几件事:
店铺还有没有客人,真正成交的人有多少,房租和进货成本涨到了什么程度,以及商户自己觉得还能撑多久。
这些问题,也许比很多宏观数据更能说明现在伊朗经济到底处在什么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