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东方航空宣布将国内客票全舱位 " 提前 14 天自愿变更或退票均免费 " 的窗口全面铺开,引发媒体的纷纷叫好。

如果只看表面,这是一次让利旅客的服务升级,它比 2018 年前 " 特价票一律不得退改签 " 的做法更温和,也比此前普遍的 30 天免费窗口更贴近实际需求。
但是如果从航空业的经济逻辑看,这次的修改显然是走错了方向。
航空业最大的特点,是高固定成本与低边际成本:飞机购置、机队维护、航线网络建设成本极高,而一旦航班确定起飞,多载一名乘客的额外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种结构下,航司最理性的做法是通过差别定价(价格歧视),把不同支付意愿、不同行程确定性的旅客区分开来。
愿意为灵活性付钱的人买高价或可退改产品,只在乎低价、行程确定的人买折扣票。旅客购买机票,购买的不仅是一段物理位移,还包括附加在其上的 " 退改灵活性期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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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价票之所以贵,是因为它包含了 " 随时免费退改 " 的期权费;特价票为什么便宜,是因为旅客以放弃灵活性为代价换取了折扣。
如果航司无法充分拆分这种服务,就难以对不同支付意愿的旅客精准收费。
从这个意义上说,退改签费并非单纯的 " 罚款 ",而是收益管理的核心工具,是覆盖高昂固定成本的必要手段。
为此,我们不妨看看美国航空业的退改签政策,或许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个清晰的对照。
在新冠疫情之前,退改签费是美国航空业的重要收入来源。
2008 年之前,改签费已经存在,但金额相对较低,常见在 100 美元左右。2008 年油价飙升与金融危机叠加,航司开始大幅提高各类附加费。改签费迅速攀升至国内航班 150 — 200 美元,国际航班更高。
到 2010 年代中后期,这一费用已成为重要的附加收入来源。
一个可供佐证的数据是,2019 年,美国航空业全行业从客票退改签业务上获得共计 28 亿美元的收入。其中仅达美、美国航空和联合航空三大航就贡献了约 23 亿美元。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呢?
2019 年这三家航空公司的利润分别为 47.67 亿美元、16.86 亿美元和 31.31 亿美元。换句话说,这个退票费收入不是可有可无,而是一笔庞大的收入。
与此同时,达美航空约在 2012 年率先推出基础经济舱(Basic Economy),随后美联航、美国航空在 2016 — 2017 年跟进。
这种产品用更低的票价,换取几乎不能改签、选座受限、登机靠后等限制。它的出现,本质上是把 " 行程确定性 " 作为产品属性进行拆分:便宜的票对应低灵活性,贵一点的票对应高灵活性。
2020 年疫情彻底改变了格局。
需求断崖式下跌后,美联航率先在 2020 年 8 月宣布永久取消标准经济舱及以上舱位的改签手续费(仅需补票价差额),达美、美国航空、阿拉斯加航空迅速跟进。西南航空本来就几乎不收改签费。
至此,美国主流航司形成了以票价类型为核心的规则:基础经济舱基本不可改或费用很高,标准经济舱(Main Cabin)及以上则无手续费。规则不再主要依赖 " 距离起飞还有多久 ",而是绑定在 " 你买的是哪种产品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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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中国 2018 年后确立的时间阶梯费率,形成了鲜明对比。
2018 年,面对 " 退票费高于票价 "" 特价票完全锁死 " 等汹涌民意,民航局下发通知,强制要求航司制定 " 阶梯费率 ",即根据距离起飞时间的远近设定不同的退费比例。
时间阶梯费率的合理性在于,它给旅客提供了一个清晰、可预期的时间信号:越早退改,成本越低;越接近起飞,航司的座位风险越高,收费也越高。
对航司而言,它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临近起飞的随意取消,保护收益。对监管和消费者保护机构来说,它避免了 " 特价票完全锁死 " 的极端情况,看起来更 " 公平 "。但它的劣势也很明显。
首先,它削弱了产品分化的空间。
全价票与折扣票在退改规则上被统一纳入时间框架后,愿意为 " 随时可改 " 支付更高价格的旅客,无法再通过支付溢价彻底锁定灵活性;而支付意愿低的旅客,则因为规则统一,间接承担了更高的平均成本。
其次,时间阶梯容易在临近起飞时显得惩罚性过强,尤其是对那些因不可抗力或临时变故需要改签的旅客。
再次,它降低了航司通过精细收益管理来覆盖高固定成本的能力。
按票价类型(产品分层)计算(美国现行主流做法)的合理性在于:它更直接地匹配了支付意愿。
基础经济舱用极低价格服务行程高度确定、对价格极度敏感的旅客;标准经济舱及以上则用无手续费(只补差价)服务需要灵活性的旅客。
航司因此能同时服务两个群体,并在低价端与廉价航空竞争,在灵活端收取溢价。高固定成本得以通过更精准的价格歧视被覆盖,资源利用效率更高。
2018 年民航局推行阶梯费率、明令禁止 " 特价票一律不得退改签 ",初衷是回应当时 " 退票费高于票价 "" 特价票完全锁死 " 等汹涌的民意投诉。
表面上看,特价票旅客的退票残值受到了保护,但是,这种以 " 公平 " 为名的统一规则,往往以牺牲行业效率为代价。
当 " 时间阶梯 " 成为硬性框架,全价票的灵活性溢价被悄然抹平,愿意为确定性付费的商务旅客找不到足够差异化的产品;低价票虽然获得了退改残值,却因规则统一而无法再支撑极端低价。
航司失去了对不同支付意愿旅客进行精准收费的工具,收益管理的空间被彻底压缩。
某种程度上,这种定价与产品设计上的受限,正是中国民航业长期大面积亏损(尤其是三大航)被严重低估的结构性因素。
面对油价、汇率、运力扩张与疫情等多重外部冲击,航司本应通过精细化定价自救,但在现有框架下却陷入了进退维谷的 " 死局 ":
一方面,航司试图通过推高整体基准票价来弥补退改环节流失的收益,但在国内高铁网络的强力阻击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另一方面,航司转向增加附加服务费(如选座费、行李费)以弥补亏损,却在汹涌的民意与监管压力下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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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路都被堵死,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盈利能力持续承压。
在这场以 " 绝对公平 " 为名的改造中,受损的不仅是航司的财务报表,那些真正支撑航空公司利润基本盘的高价值旅客的利益也受损。
他们原本愿意支付高昂费用以换取 " 随时退改 " 的特权,如今却被强行拉入与特价票旅客同构的时间阶梯惩罚机制中。
一个鲜明的反例是春秋航空。
它之所以能在行业普遍亏损中保持相对较好的表现,关键之一正是它更彻底地贯彻了 " 基础票价极低 + 几乎所有服务单独收费 " 的模式。
它把位移本身和附加服务彻底拆开,让不同旅客各取所需。这与美国主流航司的基础经济舱逻辑相通,证明了产品分化与拆分定价才是航司覆盖高固定成本的生存之道。
飞行里程超过多数人的旅客当然希望保留选择权:有时能获得更低廉的价格,有时能为舒适与灵活性埋单。
东航把免费退改窗口放宽到 14 天,是在现有监管框架内向旅客让利,方向值得肯定。但它并没有改变根本结构,因为规则仍以 " 时间 " 而非 " 产品类型 " 为核心。
真正可持续的路径,是推广 " 品牌运价 " 模式。即在售票时就将退改条件、行李额度、选座权益等服务与票价直接捆绑,明码标价。旅客购买的不再是某一个折扣率的舱位,而是一个具体的产品包。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否允许差别定价,而在于定价是否透明、信息是否充分沟通。只要消费者在购票时能够清楚了解退改规则、选座费用、行李政策,他们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就得到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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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民航要从长期亏损中走出来,最终还是要回到这个基本的经济逻辑上来:承认高固定成本与低边际成本的现实,允许通过产品分层来匹配不同支付意愿,同时用充分的信息披露保护消费者。
如果整个行业能在透明的前提下,进一步允许更清晰的产品分化,让市场自己定价,让消费者自己选择,或许才能同时服务好低价旅客与灵活旅客,并改善自身的盈利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