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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公司的狂欢里,赚钱的从来不是创始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听风译码 ,作者:安申

截至 2025 年中,全国一人公司存量突破 1600 万家,占企业总量 27.4%,90% 活不过三年,30.8% 从未产生任何营收,月收入中位数不足 7000 元。

与此同时,38 座城市建成 143 个创业社区,算力补贴、免费工位、创业贷款全面铺开,一套 AI 创业课销售额超过 600 万。

这不是一个关于创业的故事,是一个关于谁在创业泡沫上赚钱的故事。

一、1600 万家:不是创业潮,是就业重组

2025 年上半年,全国新注册一人公司 732 万家,同比增长 42.3%。

在深圳、杭州、成都,新设企业中一人公司占比已经超过 70%,每新增 4 家企业,就有 1 家是 " 一人公司 "。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数据显示,35 岁以下创业者占比近 60%,超过 44% 来自互联网或科技大厂。

这些数字被解读为 " 创业热潮 ",但换一个角度看,它更像是一次就业形态的被迫重组。

60% 的创业者不到 35 岁——这个年龄段恰好是就业市场最拥挤的区间。

44% 来自大厂——这个群体恰好是过去两年裁员潮的主要受害者。

他们不是主动选择创业,是在找不到下一份工作之后,给自己造了一个身份。

新《公司法》2024 年 7 月 1 日施行,取消了一个自然人只能设立一家一人公司的限制,注册资本实行认缴制,1 元钱也能开公司,治理结构全面简化——可以不设股东会、董事会、监事会,股东一人说了算。

门槛低到地板,涌入的人自然多,但门槛低不等于存活率高。

中国中小企业协会数据显示,国内新注册企业三年存活率不足 20%,五年存活率仅 7% 到 8%。

一人公司的数据更惨——深圳 OPC 圈子一年间留存率不足十分之一。

1600 万家一人公司,不是 1600 万个创业梦想,更像是 1600 万份没有雇主的就业合同。

美国也经历了类似浪潮。

支付公司 Stripe 的分析显示,全球新公司中独立创始人占比在 2025 年达到 36.3%,比 2019 年增长了 53%。

美国银行研究所的分析发现,信息行业新企业申请数量过去一年增幅接近 45%,但计划招聘员工数量却是所有行业中下降幅度最大的。

换句话说,不是不需要人,是雇不起人—— AI 替代了本该被雇佣的岗位,创业者把雇佣成本转嫁给了自己的时间和风险承受能力。

二、90% 淘汰率:AI 降低了做产品的门槛,没有降低活下来的门槛

一人公司社区 SoloNest 针对 2500 多个样本的观察显示,仅 20% 的公司跑通了商业闭环。

36 氪调研数据更直白:30.8% 的一人公司没有产生任何营收,月收入中位数不足 7000 元,低于全国城镇非私营单位平均工资。

能维持生计的约 20%,收入达到原来上班水平的不到 10%,真正实现 " 财务自由 " 的不到 1%。

麻省理工调研表明,95% 的 AI 个体创业项目无法达成预期营收。

虎嗅 2026 年行业复盘指出,首批跟风入局的 AI 一人公司,近四成已在两年内注销。

问题出在哪里?

中关村 OPC 创业社区调研数据显示,78% 的创业者缺乏合规管理经验,65% 不具备系统的获客能力。

《2026 年中国 OPC 行业发展报告》显示,52% 的创业者坦言 " 找不到稳定客户来源 ",30% 的 OPC 月订单量不足 5 单。

AI 能帮你三天搭出一个产品,但没办法告诉你这个产品有没有人买单。

一个做 AI 宠物照片转卡通 T 恤的 95 后,拿着 3 万块积蓄辞职创业,AI 帮他快速出设计、做选品、搭店铺。

但当 AI 抹平了设计门槛,他的 " 创意 " 不再是壁垒,全网同款卖 19.9 元,他没有价格优势。

半年烧光 3 万,营收不足零头,最终注销公司回到职场。

这不是个案。

一位接触过五六十个 OPC 创业者的企业咨询人士总结:他们都太相信产品,太不理解市场,做出了看起来不错的小程序、工具、平台,但没人愿意付费。

AI 把 " 做产品 " 的门槛打到了地板,但 " 卖产品 " 的门槛一点没降。

当供给端被无限拉高,需求端却依然停滞,僧多粥少就成了最血淋淋的现实。

一位跨境电商创业者说得更直接:用 AI 工具 30 分钟就能完成店铺搭建,第二天社群里就出现了 20 个同款店铺,一周内爆款产品价格从 29.9 美元跌至 9.9 美元,根本无利润可言。

科技日报 2026 年 5 月报道揭示了另一重压力:AI 类 OPC 的算力成本居高不下,每日 token 消耗动辄数亿,即便产品功能跑通,也未必能形成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一位做 AI 漫剧的创业者 2025 年踩中风口赚到第一桶金,2026 年平台算法一变,流量倾斜给了 AI 短剧,他的漫剧业务营收断崖式下跌。

算力成本还在暴涨,高清渲染和长内容生成开始收费且价格越来越高,对单兵作战的微型公司无异于釜底抽薪。

更深一层看,多数失败者掉的是同一个坑——套壳。

一位 90 后创业者的经历很有代表性:他用 AI 批量制造各种工具—— AI 生图站、垂直小工具,做了一个又一个,启动一个搁置一个。

他的总结是:" 这些都是套壳,把大模型的能力简单包装一下,根本没有技术门槛和差异化。"

AI 工具 30 分钟就能搭建一个产品,但 30 分钟搭建的产品没有任何护城河。

当所有人都能用同样的工具、同样的模型、同样的提示词做出同样的东西,差异化只能来自人对行业的理解、对客户的洞察——恰恰是大多数人最缺的。

三、食物链:谁在一人公司的泡沫上赚钱

1600 万一人公司创始人多数没赚到钱,但围着这 1600 万个梦想转的人,赚得盆满钵满。

第一层,卖课的。

36 氪报道,一套 AI 创业课销售额超过 600 万元。

钛媒体更直白地指出,那些喊着 " 躺着赚钱 " 的人,往往站着把学费赚走了。

AI 创业培训已经形成完整产业链:从 " 一人公司月入十万 " 的短视频引流,到数千元的训练营,再到数万元的一对一辅导。

卖铲子的人永远比挖金子的人稳。

第二层,卖工具的。

每个一人公司创业者都是 AI 工具的付费用户——大模型 API 订阅、AI 设计工具、AI 编程助手、AI 营销平台,月均支出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一位大厂出身的创业者算过账:AI 工具每月订阅费 150 块,比招人便宜得多。

但问题是,工具便宜不等于生意能成,工具公司按月收费,不管你的产品卖不卖得出去。

第三层,出租工位的。

各地 OPC 社区如同雨后春笋。

安徽计划三年建 30 个省级 OPC 社区,单个社区根据绩效评价最高给予 500 万元支持。

宁波市级 OPC 社区每年最高补助 200 万元。

常州 OPC 标杆社区每年最高补贴 500 万元,中以常州创新园设立 1 亿元 OPC 基金。

这些钱流向社区运营方,而非创业者本身。

创业者拿到的是免费工位和算力券,社区运营方拿到的是真金白银的财政补贴。

第四层,平台抽成的。

一位游戏开发者一年开发 6 款弹幕游戏,总流水近 2000 万元。

但分成结构是:平台抽 50%,主播分 42%,开发者仅得 8%。

2000 万流水到手 80 到 100 万,看似不少,但这是头部幸存者的数据。

绝大多数人连上架的资格都没有。

第五层,讲故事的。

" 一人公司年赚百万 " 的神话本身就是一门生意。

成功案例被包装成课程、社群、付费会员。

36 氪追踪过一位大厂架构师的经历:他辞职半年没赚到一分钱,最大的感受是 " 外面那些一人公司的成功案例,水分很大,要么收入根本没达到说的水平,要么背后其实是个大团队,他们出来讲一人公司,无非是吸引你注意力,然后卖课 "。

食物链的顶端不是创始人,是生态。

1600 万人在前线试错,后方的弹药商旱涝保收。

把这五层串起来看,一人公司的生态更像一座金字塔——底层是 1600 万个怀揣梦想的创业者,中间是工具商、平台方、社区运营方,顶层是卖课的和讲故事的人。

底层的人承担最大风险、获得最少回报,上层的人承担最小风险、获得最稳定收入。

这不是创业生态,是收割生态。

四、政策悖论:38 城砸钱补贴一个 90% 失败率的模式

2026 年被称作 " 一人公司元年 ",全国已有超过 38 座城市出台 OPC 专项扶持政策,建成 143 个创业社区。

政策的力度不可谓不大。

上海浦东:新注册一人公司最高可获得 30 万元免费算力补贴。

大连:算力采购费用补贴 50%,每年最高 20 万元,免费工位不少于 3 个月,设立专项天使基金最高 1000 万元。

宁波:算力合同金额补助 30% 最高 800 万元,创业担保贷款最高 50 万元并享 50% 财政贴息,创业失败可获最高 6 万元补助。

常州:高层次领军创业人才最高 1000 万元综合资助,OPC 标杆社区最高 500 万元年度补贴。

安徽:三年建 30 个社区,1.7 万 P 算力,50 个数据集,探索 Token 补贴,政府采购预付款比例不低于 40%。

粗略计算,各地已投入和计划投入的 OPC 相关补贴资金以百亿计。

但所有补贴都指向供给端——算力、工位、贷款、培训,没有一项补贴指向需求端——客户、订单、市场。

这就像给一个人配齐了全套钓鱼装备,但池塘里没有鱼。

中关村调研显示 65% 的创业者不具备获客能力,这意味着补贴再多算力,也解决不了 " 东西卖给谁 " 的问题。

一位北京 AI 办公工具创业者分享:对接中小企业客户时,要么被反馈 " 用不上 ",要么被压价到成本线以下,3 个月就烧光了 10 万元启动资金。

更深层的悖论在于:政策补贴降低了入场成本,入场成本的降低又加剧了同质化竞争,同质化竞争进一步压低了存活率。

补贴越多,涌入的人越多。

涌入的人越多,淘汰率越高。

深圳 OPC 圈子一年留存率不足十分之一。

一位深耕深圳独立游戏圈的创业者目睹了这场浪潮:风口越热,老面孔越少,咖啡馆成了 OPC 创业者活动阵地,但一年过去,熟悉的面孔基本换了一轮。

政策在制造更多的失败者,还是在制造更多的消费者?

这取决于你站在食物链的哪一层。

宁波或许是唯一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城市——它为首次创业的 OPC 创业者投保创业保险,创业失败可获最高 2 万元基础补助和最高 4 万元带动就业补助。

常州也提出了 " 沙盒监管 " 模式,给 OPC 企业 1 到 3 年观察期。

但这些措施本质上是在兜底失败,而非提高成功率。

真正需要补贴的不是算力和工位,而是获客渠道和订单匹配——恰恰是政策最难干预、市场最不透明的环节。

五、" 自由 " 的代价:无限责任、全天候待命、没有安全网

一人公司卖的是 " 自由 " ——不用看上级脸色,不用配合团队协作,自己掌控工作节奏。

但自由的另一面,是没有人给你兜底。

泰和泰律师事务所 2026 年 4 月发布的研析指出,一人公司股权结构单一,缺乏内部制衡机制,决策失误率比普通有限责任公司高出 40%。

更危险的是法律连带责任:普通有限责任公司以公司资产承担有限风险,但一人公司极易出现公私账目不分的问题,一旦经营亏损背负债务,法院可直接穿透追责,创业者个人房产、存款等私有资产都会被强制执行。

一位 OPC 创业者真实反馈:" 连续两个月通宵,每天睡眠时间仅 3 到 4 小时,身体先扛不住了,产品迭代和客户对接也随之停滞。"

36 氪调研总结了一人公司的真实状态:没有同事分工协作,没有公司平台兜底,没有固定薪资保障,创业者一人需要包揽产品、销售、财务、客服、运维等前中后全链条工作。

上班可以准时切断工作状态,创业之后工作与生活彻底交融,长期伴随营收焦虑与经营焦虑。

职场的辛苦是分工明确、风险共担的有限消耗。

一人公司的辛苦,是全程孤军奋战、无人分担的持续内耗。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代价。

一位创业者在复盘时反思:在大厂时,一个新项目要经过团队吵架、辩论、质疑才能落地。

但在一人公司,他面对的是 AI —— "AI 是概率模型,它会顺着你的话说,像个只会点头的跟班 "。

这种顺从极易制造信息茧房,让创业者陷入盲目的自我确信,直到资金见底才清醒。

自由不是没有约束,是换了一种约束方式。

从制度约束变成了市场约束,从团队制衡变成了个人独断。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不是解放,是加码。

行业数据显示,搭建一套可落地的 AI 商业工作流,需要 40 至 60 小时的人工规划时间。

AI 可以替代基础执行工作,但市场需求判断、商业模式设计、项目复盘等核心决策,依旧需要创业者亲自完成。

职场人创业最大的误区,就是只计算看得见的现金支出,无视辞职后放弃的固定薪资和职业发展机会。

创业没有营收的每一天,本质都是持续亏损——不只是金钱的亏损,更是时间、精力和机会的亏损。

六、幸存者的秘密:不是 AI 强,是人强

一人公司有没有成功者?

有,但仔细看他们的背景,你会发现一个规律。

郑钧友,85 后,曾任职世界 500 强企业、头部 AI 公司与国企,历任系统工程师、算法研究员。

十几年行业沉淀,2023 年创办一人公司,2025 年软件收入约 100 万元,客户复购率 85%。

他的壁垒不是 AI,是十几年制造业经验积累的认知差。

张 sir,游戏行业老兵,2025 年 3 月离职创业。

一年开发 6 款弹幕游戏,总流水近 2000 万元,个人到手 80 到 100 万。

AI 承担 70% 的美术工作量,代码辅助正确率 99%。

但他自己说:" 一人公司适合有渠道或懂流程、有想法的从业者,AI 无法替代创意和项目管理能力。"

本 · 布罗卡(Ben Broca),美国 40 岁创业者,2025 年 12 月创办 AI 工具公司,已有 1 万名付费客户,有望今年实现 1000 万美元年收入,获 3000 万美元融资。

他使用 AI 处理客户请求、编写代码、注册用户。

但他此前已有丰富的技术和商业背景,位于旧金山的单人创业者加速器仅提供 10 个名额,却吸引了 4500 人报名。

看出规律了吗?

成功的一人公司创始人,在创业之前就已经具备了成功的能力——行业经验、客户资源、技术判断力、商业头脑。

AI 只是放大了他们已有的优势。

而失败的人,缺的不是 AI,是这些底层能力。

AI 不会教你判断市场需求,不会帮你谈客户催回款,不会替你做战略决策。

它只会让你更快地把错误的事做出来,更快地把钱烧完。

一位折腾四年后重新回去上班的程序员说了一句最清醒的话:真正能让你活下去的,从来不是 AI 有多厉害,而是你懂不懂变现、能不能搞到客户。

支付公司 Stripe 的分析显示,在其平台上年收入超 100 万美元的 " 单人创业者 " 数量在 2023 到 2025 年间增长了一倍。

但这只是极少数,在 1600 万家一人公司里,不到 1% 的人实现了财务自由。

幸存者的故事被放大传播,失败者的名字湮没在注销名单里。

这就是幸存者偏差的狂欢。

七、一人公司不是创业,是就业的最高风险形态

把一人公司放在 " 创业 " 和 " 就业 " 的光谱上看,你会发现它两头不靠。

它不是真正的创业。

创业有团队分工、有风险共担、有规模效应。

一人公司是孤军奋战,一个人扛全部风险,没有规模天花板突破的能力——大多数一人公司的年收入天花板在 100 到 500 万元之间,想突破就必须招人建团队,变成传统公司。

它也不是真正的就业。

就业有平台兜底、有固定薪资、有社保公积金、有劳动法保护。

一人公司没有固定收入,没有团队保障,还要独自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创业者每月硬支出近 3000 元社保,加上算力、工具、推广的固定成本,没有营收的每一天都是持续亏损。

一人公司是一种两头不靠的中间形态:它有创业的风险,没有创业的上限。

它有就业的形式,没有就业的保障。

36 氪的调研显示,先做副业再转全职的一人公司,成功率是直接辞职创业的 3 倍以上。

这恰恰说明:有一份工作兜底的时候试水,成功率更高。

裸辞 all in,大概率是把自己推下悬崖。

吴晓波频道在《个人经济体》专题中提到一个关键判断:AI 大幅降低了个体创业的技术门槛,却丝毫没有降低创业本身的生存门槛。

技术门槛和生存门槛是两回事。

前者决定你能不能开始,后者决定你能不能留下。

1600 万人跨过了第一道门,90% 倒在第二道门前。

最后的话

一人公司不是新物种,是旧瓶装新酒。

把个体户换个英文名叫 OPC,不改变它的本质:一个人,干所有活,扛所有险。

AI 让做产品变得廉价,让卖产品依旧昂贵。

1600 万人涌入赛道,90% 被淘汰,但卖课的、卖工具的、出租工位的、平台抽成的——食物链上每一环都在赚钱。

政策在补贴供给端,瓶颈却在需求端,城市争相建社区、发算力券,却在制造更多注定失败的试错者。

真正活下来的人,不需要 " 一人公司 " 这个标签也能成功,他们只是恰好用了 AI,恰好在一个人干。

而那些被 " 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 的口号推下悬崖的人,缺的从来不是工具,是判断力和客户。

一人公司的狂欢里,赚钱的从来不是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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