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长篇小说《主角》改编的同名电视剧热播,让这部曾荣获茅盾文学奖的史诗力作重回大众视野,原著小说也再次掀起阅读热潮。荧屏上的光影流转,虽能再现秦腔名伶忆秦娥的半生浮沉,却难以完全穷尽原著中那绵延半个世纪的沧桑余韵。






故事纵跨近半个世纪,从改革开放初期写到当下,透过忆秦娥从烧火丫头到一代 " 秦腔皇后 " 的塔尖之路,作者不仅映照出秦腔这门古老艺术在时代洪流中的兴衰变迁,更铺展开上百号人物的人生起落。这看似是一条通向荣耀的坦途,实则步步惊心,充满了汗水与泪水的交织。

忆秦娥的一生,是 " 受难 " 的一生,也是 " 修道 " 的一生。作者曾直言," 生为主角,其实是一场受难 ",这并非矫情之叹。台上她是万众瞩目的名角,台下却沦为苦难的容器——流言蜚语如刀、情感破碎如尘、至亲相继离场。然而恰恰是这份苦难,塑造了她近乎本能的对技艺的纯粹执着:不争不抢,不钻不营,只在练功房里一遍遍打磨自己的 " 活儿 "。
忆秦娥的奋斗是向内坚守、捍卫存在的意义。在市场经济大潮冲击下,秦腔从门庭若市跌入门庭冷落,忆秦娥的 " 守 " 不再是为跨越阶层,而是为守护民族文化根脉与精神纯粹性。她的笨拙与憨痴,反倒成全了她——大角儿需要一份 " 痴 ",太过聪明者大多唱不了主角。正如陈彦所言,要当主角,你就须得学会隐忍、受难、牺牲、奉献。这不是励志剧的廉价乐观,而是一种以生命为祭的悲壮修行。


如果说《主角》仅仅是一部秦腔史或奋斗史,那还远远不够。它真正的雄心,在于追问一个根本命题:在这个价值多元甚至价值震荡的时代,艺术何为?戏曲在中国文化传统中,从来不只是娱乐。它是主动脉血管之一,无数公理道义、人伦价值经由这根血管输送进千家万户的神经末梢。
忆秦娥在九死一生时曾起意皈依佛门,是住持告诉她 " 唱戏更是度人度己的大功德。" 这句话道破了小说最深刻的内核——唱戏是布道,是修行,是跟观众心灵的对话,也是跟自身杂念的短兵相接。正因为人间需要悲悯、同情与爱,忆秦娥才把戏唱得欲罢不能;也正因为无数个乡村土台前总有黑压压簇拥着的人群,戏曲的大幕才能一次次拉开。这种精神传承的紧迫感,在当下尤为珍贵。有戏剧工作者表示," 陈彦先生通过一部小说及同名电视剧,向全国观众展现了秦腔独特的艺术魅力,我们要以此为契机,把地方戏传承好、推广好 "。


人们容易把《主角》读成忆秦娥的奋斗史或秦腔的守护史,但这恰恰遮蔽了小说最深邃的一面。陈彦曾强调:" 我们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但我们永远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全部命运。这就是文学与戏剧要处理的那个吊诡、无常。" 忆秦娥的成功不是她主动求来的,而是时势裹挟、机缘推搡的结果——你不想让生命风车转动,狂风会推着风车自转;你不想被声名所累,声名却不由分说将你五花大绑。这种无常感,使小说超越了励志叙事的俗套,逼近了生命本体的悲剧性。然而正是在这种无常中,忆秦娥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善良与宽厚,对陷害、攻讦、阻挠逆来顺受,反而被推向了更高的境界。陈彦坦言,景仰 " 从逆境中成长起来的人 ",坚信 " 周遭给的破坏越多,用心越苦,挤压越强,才可能成长得更有生命密度与质量 "。这或许正是《主角》留给时代最珍贵的启迪:在不确定的命运面前,坚守本心、守住那份朴拙的底色,本身就是对无常命运最有力的回应。我们总习惯用 " 逆袭成功 "" 大器晚成 " 这类标签框定他人的人生,总想从主角的故事里提炼出可复制的成功法则,却忘了绝大多数真实的人生本就没有预设的剧本,也没有符合大众期待的完美结局。
《主角》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打破了读者对 " 主角 " 身份的固化幻觉:忆秦娥从来不是那个主动掌控一切、打败所有反派的爽文主角,她到最后依然会为过往的创伤动容,依然会在喧嚣散去后感到茫然失落。可恰恰是这份不完美,让她身上的人性光辉愈发动人。它不是照亮众人的万丈骄阳,只是在命运的惊涛骇浪里,始终不曾熄灭的一盏小小烛火,暖着自己,也照着每个在无常浮沉里赶路的普通人,让我们读懂:哪怕我们永远抓不住命运的流向,依然可以选择守住心底那份最朴拙的善良与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