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AI 商业评论
8 月 6 日,谷歌扔下一颗人事炸弹。
DeepMind CEO、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德米斯 · 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卸任 CEO,转任董事长兼谷歌首席科学家。DeepMind CTO 科雷 · 卡武克丘奥卢(Koray Kavukcuoglu)接棒,直接向皮查伊汇报。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高管调整。这是谷歌 AI 从 " 实验室时代 " 向 " 产品战争时代 " 的正式投降书。
顶楼着火:科学家不想当 CEO,元老不想待谷歌
先看清这次人事地震的全貌。
哈萨比斯不是被赶下台的,他是自己不想干了。
据接近他的人透露,哈萨比斯 " 很难从科技公司高管这个角色中获得满足 "。聊 Gemini 怎么打 ChatGPT,他兴致索然;一聊 AI 怎么治愈疾病、破解蛋白质结构、发现新材料,他眼睛发亮。尤其是谈到他从 DeepMind 分拆出来的生物科技公司 Isomorphic Labs 时,这位诺奖得主几乎是在发光。
说白了,哈萨比斯是个科学家,不是产品经理。他创立 DeepMind 的初衷是 " 解决智能,然后用智能解决一切 ",不是 " 做一个比 ChatGPT 更好用的聊天机器人 "。
但 2022 年 ChatGPT 引爆市场后,AI 行业的竞争逻辑彻底变了。以前比的是论文引用量,现在比的是日活、留存、付费转化率。在这个战场上,哈萨比斯的科学家气质不是优势,是累赘。
所以谷歌的选择很现实:让哈萨比斯去当首席科学家,继续发光发热;把 DeepMind 的日常交给 CTO Koray Kavukcuoglu ——一个更懂工程落地、更贴近产品一线的人。
这是谷歌 AI 的价值观转向:研究理想主义正式让位给产品实用主义。
但另一条人事线更让人心惊。
Jeff Dean,谷歌二十多年的技术元老,MapReduce 和 TensorFlow 的奠基人,谷歌工程文化的 " 活化石 ",带着三个人跑路创业了。
这还不是孤例。就在不久前,和哈萨比斯一起拿诺奖的约翰 · 朱姆珀(John Jumper)已经跳槽去了 Anthropic ——谷歌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
一位诺奖得主退居二线,另一位诺奖得主投敌,再加上一位元老级首席科学家出走。谷歌 AI 的顶层,正在经历一场 " 双向失血 ":一部分人向内收缩到更纯粹的研究角落,另一部分人彻底逃离这个体系。
为什么连 Jeff Dean 都留不住了?
因为谷歌太大了。庞大的组织架构、复杂的内部政治、缓慢的产品决策流程,以及研究部门与产品部门之间那道永远打不通的墙。在谷歌做 AI 研究,最大的成本不是算力,是 " 等待 " ——等审批、等跨部门协调、等产品团队排期。而在 Anthropic 或 OpenAI,一个想法从诞生到实验只需要几天。
对于顶尖 AI 研究者来说,时间比钱贵。在 AI 以月为单位迭代的时代," 等待 " 本身就是一种死亡。
Jeff Dean 和 John Jumper 用脚投票,投的不是对谷歌技术的不信任,而是对谷歌体制的厌倦。
Zacks 投资管理公司首席市场策略师 Brian Mulberry 表示:" 谷歌人才济济,但失去这这些顶尖人才将会造成长期的影响。恢复创新和执行力并非易事,失去关键贡献者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大象转身:为什么谷歌永远慢半拍?
人事地震的背后,是谷歌在生成式 AI 竞赛中长期扮演 " 追赶者 " 的尴尬角色。
一个刺眼的细节:谷歌 AI 模型在编程能力上 " 大约落后前沿水平六个月 "。在 AI 编程助手这个最卷的赛道,六个月就是一个代际的差距。OpenAI 的 GPT-4、Anthropic 的 Claude,以及 Cursor、Windsurf 这些工具,已经深度嵌入全球开发者的日常。Gemini 虽然在多模态上有所突破,但在开发者社区的存在感,始终差了一口气。
旗舰版本 Gemini 3.5 Pro 原计划于 2026 年 6 月左右发布(皮查伊曾在 I/O 大会上表示 " 下个月 "),但由于其功能(尤其是在编码、推理和智能体性能方面)未能达到内部目标,需要进行额外的迭代和测试,因此发布被推迟,至今仍未正式发布。与此同时,谷歌正在推进 Flash 等轻量级版本的开发,并训练 Gemini 4。这些延迟引发了内部的不满和外部对其竞争力的质疑。
这不是偶然,是谷歌组织架构的必然结果。
谷歌拥有全球最强的 AI 研究能力之一。AlphaGo 击败李世石、AlphaFold 破解蛋白质折叠、Gemini 刷榜多模态基准——这些证明了谷歌在 " 研究深度 " 上无可匹敌。但研究深度从来不等于产品速度。
DeepMind 长期保持半独立状态,与谷歌产品部门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哈萨比斯本人 " 对谈论产品竞争毫无兴趣 " ——这种态度在实验室是美德,在商战是自杀。调整后,皮查伊可以行使更多直接控制权,与谷歌业务的整合也变得更加可行。面对激烈的竞争,大公司自然倾向于首先调整组织结构。" 任务优先,但人才是关键 " ——良好的组织结构可以释放巨大的能量。这也标志着谷歌人工智能组织从 " 研究驱动 + 整合 " 向 " 战略性通用人工智能导向 + 强大的产品执行 " 的重新平衡。
更麻烦的是财务压力。
谷歌 7 月发布的财报显示,资本支出处于历史高位,自由现金流自 2004 年上市以来首次转负。这意味着谷歌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 " 不计成本地支持基础研究 "。
当股东开始追问 " 几百亿美元投下去,收入增长在哪 " 时," 优化组织架构 " 就成了最自然的叙事。哈萨比斯转岗、Jeff Dean 离职,表面是战略调整,底层也可能是隐性的成本重构——精简管理层、降低冗余、让研究部门更 " 听话 "。
但皮查伊的困境在于,他始终在用组织架构调整来掩盖更深层的文化问题。
科学家要自由,产品要速度;研究要长期,财务要回报;元老要尊重,新人要空间。这些目标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张力,而皮查伊的解法永远是 " 再调一次组织架构 "。
问题是,调整是有成本的。每一次重组都意味着战略焦点的重新分配、团队士气的波动、以及短期执行效率的下降。当调整成为一种惯性,它就不再是 " 加速 " 的手段,而变成了 " 救火 " 的仪式——用表面的变动,掩盖深层的无力感。
十字路口:谷歌要产品,还是科学?
在这场以焦虑为主色调的人事变动中,哈萨比斯的选择反而提供了一条暗线。
当他谈到 Isomorphic Labs 时,那个在谈论 Gemini 竞争时疲惫不堪的 CEO 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激情的科学探索者。Isomorphic Labs 致力于用 AI 加速药物研发,利用 AlphaFold 预测蛋白质结构、设计新分子、缩短新药上市周期。
哈萨比斯的 " 退位 ",从个人角度看是一次 " 回归初心 " ——他终于摆脱了管理事务的羁绊,可以全身心投入真正热爱的科学问题。
从行业角度看,这可能预示着一个更宏观的趋势:当生成式 AI 的泡沫逐渐退去,AI for Science(AI 用于科学研究)可能成为下一个真正创造持久价值的赛道。
聊天机器人和 AI 助手的市场正在迅速商品化,各家模型的能力差距在缩小,竞争焦点转向成本和分发渠道。而在科学发现领域,AI 的应用仍处于早期,每一个突破都可能带来指数级的社会价值。
对于谷歌来说,失去一个全身心投入管理的 CEO 是损失,但如果哈萨比斯能在首席科学家的岗位上带领团队取得下一个 AlphaFold 级别的突破,那么这次调整反而可能成为谷歌在长期竞争中重新建立差异化优势的关键一步。
但前提是,谷歌得先活下来。
现在的谷歌,正站在一个真实的十字路口。
向左,是彻底拥抱产品优先,用产品经理的逻辑改造 DeepMind,冒着稀释研究底蕴的风险,去和 OpenAI、Anthropic 拼刺刀。
向右,是回归科学探索的长期主义,让哈萨比斯们继续追逐星辰大海,冒着在消费级市场被彻底边缘化的危险。
而皮查伊和他新任命的管理团队,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那条几乎不存在的中间道路。
市场已经给出了初步判断:股价下跌 4%。但市场的判断往往是短视的。五年后回望今天,2026 年 8 月 6 日这一天,或许既是谷歌 AI" 科学家时代 " 的终结,也是它寻找新身份的起点。
至于这个新身份能否帮谷歌重新夺回 AI 竞赛的主动权——答案,还藏在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