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几乎所有具身大脑公司都在做自己的本体。
关于为什么要自己做本体这个问题,我们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大概三条逻辑:市面上现有的本体极不稳定;模型需要数据,而数据飞轮需要载体;以及 AI 正在重新定义本体,我们需要更适配模型的本体。
而星源智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刘东(星源智创始人)都没动过做本体的念头。
" 未来本体和模型一定是解耦的。",曾任京东智能驾驶总经理的刘东,对于硬件与软件的解耦关系,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智驾行业从 Mobileye 的黑盒方案,到特斯拉引领的全栈自研浪潮,最终到华为和 Momenta 与车企达成的合作开发平台,这条路走了十年。
" 只有少数头部车企会坚持自研智驾," 刘东对我们表示," 更多车企会选择华为、Momenta 这样的供应商合作。而具身行业也必然会出现类似分工。"
基于这一认知,刘东从创业第一天起就把 " 跨本体部署 " 这五个字烙在了星源智的基因底色上。" 星源智要做具身行业的华为。" 刘东表示,其核心产品也定位为 " 做一个最容易跨本体部署的模型和做一套最容易跨本体部署模型的 Infra。"

融资进度上,星源智虽然成立较晚,但在巨额融资此起彼伏的具身赛道,也曾领衔过一阵子 " 融资速度最快 " 的光环。
自 2025 年 8 月成立以来,在 10 个月内完成三轮融资 —— 9 月获 2 亿元天使轮、12 月获超亿元天使 + 轮、2026 年 6 月完成 Pre-A 轮,累计融资达 10 亿元,投资方覆盖高瓴创投、中科创星、松禾资本、赛富基金等知名机构及智元机器人、乐聚智能等产业资本。而据我们了解,星源智近期又将关闭一轮新的融资。
如此之快的融资速度,与智源研究院的深度孵化不无关系。而作为智源研究院的 " 亲儿子项目 ",刘东常说星源智和智谱承担了智源的两个不同梦想:智谱要做数字世界的 AGI,而星源智想实现的是物理 AGI。
▎以下为与刘东的对话全文,略有删减:
从智驾到具身
创投家:很多智驾行业的从业者选择进入具身赛道,您是怎么看智驾和具身的区别?
刘东:差别非常大。智驾解决的是二维平面内移动的问题,输入是路况图像,输出只有横向和纵向两个维度,变量只有油门刹车、方向盘左转右转,数据结构单一,模型也可以很小。
具身则升级为三维空间内的交互,除了移动还要做物体的搬运、位移、操作。输入模态扩充了很多,图像、动作、触觉、力觉反馈等。而输出端就更为复杂,一个人形机器人就有 30 多个电机,手部的自由度也远比智驾多。
创投家:从智驾转具身,您觉得这个背景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刘东:最大优势是对系统工程化的理解。在汽车行业,单纯算法跑通了不代表能上车,不代表能自主完成送货。智驾出身的人已经适应了从系统角度考虑:算法怎么做、硬件怎么做、端侧部署优化怎么做、兜底能力怎么做,万一哪个 case 搞不定,如何通过人为介入实现闭环。这是智驾行业训练了很久的认知。
最大的短板就是以前只考虑二维平面上的事,现在变成三维空间交互,对机器人控制和三维操作并不见得很熟。但我们团队补充了很多专门做机器人的同事,两个层面互补,既有工程能力,也有机器人交互和模型能力。
创投家:星源智的第一轮融资非常迅速。作为一家起步稍晚的具身大脑公司,关于后续的融资节奏和期望,您是怎么设计的?
刘东:我们有自己的节奏,没必要为了追赶第一梯队的进度而去加速。但近期我们马上又要关闭一轮,另外大概在年底左右,我们会再开一轮。但我们不是为了赶节奏,我们的融资节奏还是按公司发展预期和资金需求来规划的。
创投家:作为一个行业后入者,您认为咱们的核心壁垒是什么?
刘东:我们的核心壁垒就是我们的算法。
我们发布的具身交互世界模型,是一个真正跟本体解耦的跨本体模型。行业里前期的头部具身公司,做的更多是基于他们自己本体的模型。真正的跨本体的模型,目前只有我们做得比较好。
这款跨本体模型做出来之后,我们发现中国有海量的算法需求朝我们涌过来。除了大家熟知的机器人公司之外,还有车企,比如赛力斯、长安和一些新势力;家电公司,比如海尔、海信、美的;手机公司,比如荣耀;甚至还有一些传统的自动化设备公司,比如中力、杭叉、极智嘉。
从各个行业涌过来的做机器人的公司,都对大脑有非常强烈的需求。而且他们做的机器人形态并不限于人形机器人或轮式双臂。他们认为机器人要适配它所工作的环境,不是一个标准人形打天下。
对我们来说,大脑可以在任意形态的机器人上做适配。无非就是感知环境、理解当前任务、调动机器人做操作类的执行。所以不挑机器人形态,反而使我们的市场更大。
好的模型并不需要那么多数据
创投家:那咱们正好聊聊星源智当家的 ω -EVA 的世界模型模型,在架构有哪些创新点?
刘东:ω -EVA 是一个可以闭环的模型——一开始要考虑 " 我应该准备怎么做 ",同时思考 " 这样做会发生什么 ",再考虑 " 如果做了发生不利后果,我应该如何修正 ",然后才真正执行。
整个模型架构的底座部分,我们用了 action-conditioned world model。它来理解当前环境,预测接下来的时空状态变化。同时我们还有一个专门的动作策略模型,预测机器人要做出什么动作才能实施环境改变。
最后还有一个重要模块——我们把动作和对世界的预测做了闭环反思。这样它就可以考虑 " 我这么做动作,会对接下来的状态有什么影响 " ——如果是不利影响,比如会发生碰撞或倾倒,它就及时调整动作策略来完成整个任务。
这一块也是我们在世界上首个提出的具身交互策略。

刘东:我们在验证这个架构时,并没有用特别大的参数量去训练。先在 1.2B 参数下,用评测集上的官方数据来训练这个模型。我们发现,在没有经过大规模预训练的情况下,1.2B 的模型在评测集上已经可以达到 SOTA 结果,能打败 8B 的模型。这充分展示了模型架构的优越性。
第二步,我们把参数和更多数据 scale up 起来。这样能保证前面的收益是由模型架构带来的,将来把模型扩到 3B 或 7B,那就是数据和训练带来的收益。所以从结构上说,我们是非常领先的架构。
创投家:ω -EVA 的预训练用的数据并不多,数据结构是怎样的呢?
刘东:我们用了 90% 的 ego centric 数据和 10% 左右的机器人真机数据。ego centric 数据用来训练让模型学会实际世界的表征和与物体的交互,10% 的真机数据用来做真机映射。
将来在环境里需要用到谁的本体,就基于这个本体去采最后 10% 的数据,训完模型就部署到这个真机上直接干活。
创投家:目前咱们外采的数据,清洗成本高吗?
刘东: 非常高,我们发现数据清洗的成本比自己纯采一遍还高。清洗时不但要一条一条去看,非常麻烦。
所以近期我们正考虑建一个两万平米的数据工厂,按我们的采集范式、对齐方式和标注方式雇人采一遍,验证范式有效性,再生成标准 SOP 发给行业去采。
创投家:在数据这件事上,咱们有哪些不一样的思考?
刘东:我们不太认同纯粹数据堆量的做法,质量还是远远要比数量重要。
比如我们之前做一个操作类的模型 DECO,在 " 抓取 " 这件事情上,我们发现用了新范式之后,只需要 10 个小时的数据,就可以把长程复杂的操作任务类似于装配等做好。

商业价值验证公式
创投家:ω -EVA 未来在场景上的部署,优先考虑什么场景?
刘东:物流拣选是第一个场景,包括仓内拣选、药店和零售前置仓的夜间值守拣选。这一块的重点是要先把 Pick and Place 真正做落地。机器人做了这么多年,我们认为除了移动之外,Pick and Place 是最能快速落地的,远比进家庭或进酒店简单,但真正做到 work 的也不多。
另外,一些更大的物流场景,比如货物搬运,我们都可以用同一套模型、同一套逻辑落地。同时这套模型也可以同步支持快速动态交互,所以你看我们也在做机器人打乒乓球、打羽毛球。
创投家:关于落地场景的选择,您曾提到一个 " 商业价值验证公式 " 理论,这个方便展开说说吗?
刘东:我们有一套具身落地公式:效果 × 效率 ÷ 成本,系数是不是大于 1。这个 1 就是跟原有方案比是否有真实优势,如果能优于当前方案,才能有落地机会。
比如物流拣选,都是完成物体转移,当下实际效率目前确实劣于人类,但成本如果是人类二分之一,综合评判优于原方案,那这就是真实落地需求。反过来,比如让机器人从事工厂生产线的生产。这个场景对效率和任务成功率要求极高,而且原有方案可能已在一个很高的水准上,具身方案可能根本 PK 不过。那这种场景,就先暂缓落地。可能有人愿意花钱做 POC 做宣传,但不会变成具有替代性的生产力工具。
创投家:ω -EVA 下一步优化方向是什么?
刘东: 差不多十月份,我们会再出一版基于扩充预训练数据的模型。
下一个优化方向,是把后果推演跟动态信息输入连接起来。把力、触觉也同步加入进来,并且在执行动作之前,加入一些缓冲或及时刹车系统,基于动态信息输入做反馈闭环,让模型知道哪些场景能顺利完成、哪些有风险。
同时,我们可能再把失败的轨迹反哺为模型的自我改进能力。因为我们一直想做一个能够自我进化的模型。现在很多模型部署完了,参数量写死、权重写死,就没有了持续成长或优化的能力。我们希望将来模型架构部署到场景后,可以从失败案例里再学习经验,变成持续演化、持续成长的模型。
创投家:在端侧实现自我进化这件事这听起来很遥远,您觉得大概多长时间能实现?
刘东:明年应该能实现。我们这个架构就是为持续演化设计的。
具身的基础 Infra
创投家:我们再聊一聊星源智的核心产品——端侧算力平台,这个产品的核心壁垒在哪?
刘东: 很多人以为壁垒是硬件,但纯做硬件国内很多公司能做,真正的壁垒是系统工程化。我们做了底层软件开发——高效通信中间件、实时操作系统,控制机器人所有关节。
整机按车规级标准做测试:高低温、耐久、传感器实时同步触发。数据进来后高效压缩,通过内存零拷贝策略传递到模型,还要过信息安全认证。
模型也不是拿 U 盘拷上去就能跑的,要做底层算子加速,控制必须达到 10Hz 到 30Hz 的频率。
客户看中的,就是我们模型和工程化系统的综合能力。
创投家:您觉得行业里其他具身公司的端侧方案做得怎么样?
刘东:说实话,一家真正的端侧解决方案都没有。
创投家:对于端侧解决方案,您的定义标准是什么?
刘东:标准就是算力是不是真正放在端侧、在端侧跑模型。
有些公司还是用一台 4090 服务器通过 WiFi 下发控制信号,机器人感知信号传到服务器,推理结果再吐回本体,这不算端侧。
机器人公司里 70% 用的都是我们的方案,还有 30% 是倾向云端的方案和传统工控方案。不过未来慢慢也都会转向我们。
创投家:为什么我们感觉很多企业都在部署自己的端侧解决方案?
刘东:对,很多都有部署。但部署不代表这个东西是他自己的。
就像所有机器人都有关节,但并不见得关节模组是他自己做的。端侧算力平台,可以把它当成一个零部件。具身公司是一个集成和总装的角色,不需要所有部件都自己亲自做。这一点上,我们跟传感器公司、灵巧手公司、底盘公司一样,是重要的核心部件供应商。
客户选核心部件无非从性能和成本上考虑,我们提供端侧算力平台也是一样的道理。机器人公司要自己去改造实时操作系统、把所有协议变成实时协议、打通通信中间件,需要养庞大的工程开发团队。如果一年出货量只有几百台,成本上肯定是不合算的。所以最优解就是直接从市场上采购方案来用。
创投家:在公司内部,算力平台和模型的关系是如何定位的?会有阶段性偏重吗?
刘东:两个是并重的。模型能不能跑得起来,完全看它在端侧上的表现。算力平台是我们的基础 infra,模型是我们的能力体现。这两条线就是我们的左右手。
你只有一个很强的模型,可以去跑评测集,但没办法真正落地到环境里干活。你只有一个算力平台、没有模型,只能做一个低价值的硬件供应商。只有把两者结合起来,才会有溢价产生。就像华为为所有车企提供全套智能化方案——智驾、智舱、大屏、传感器——都在它的方案里,这样它就能在供应链里占据最高价值的部分。星源智要做的就是 " 具身智能领域的华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