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读】7 月 18 日,2026 文汇讲堂年度主题《绿色发展:向绿向富向美向强》第四讲《新三样到 " 新固废 ":新质生产力全周期》开讲。中国物资再生协会纤维复合材料再生分会主任委员张荣琪主讲,企业嘉宾上海伟翔众翼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刘涛、上海晶环嘉远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王沪东作案例分享;圆桌环节,上海市节能减排中心有限公司董事长李亮与三位展开讨论。上观 App、央视频、文汇讲堂视频号、国际绿色氢氨醇论坛视频号等平台同步直播。
现经整理,分主讲、案例分享刘涛篇与王沪东篇、对话篇、提问篇与用户分享,此为 " 新三样新固废 " 篇 4 ——圆桌对话。

李亮:作为政府研究的智库机构,在能源、低碳、循环经济的顶层规划里,均有上海市节能减排中心的贡献。
从新三样固废处置看循环经济的意义
大家刚才都介绍了新三样将面临集中退役,上海市如何接得住且用得好,是考验一座城市循环体系建设的根本要素。第一个话题从行业、城市、市场三个维度探讨一下新三样循环利用在上海的建设。首先请问张秘书长,未来中国、上海、长三角到底会在什么节点井喷或大量应对这些新型废弃物?它们会对整个城市、整个国家或未来产业有何影响?
*三个领域退役高潮不同,从几十万吨至几百万吨

张荣琪:新三样是不同的三个产品、三个领域,产生的井喷和退役时间节点各不相同。新能源车,已开始大量退役,紧随其后的是动力电池,2026 年之前以早期的三元锂电池为主,后期可能是磷酸铁锂电池,预计至 2030 年,退役量可达三四百万吨。光伏组件和风电,这两个产业生命周期略长,光伏使用周期约 25 周年,风电约 20 周年,退役节点会相对延后。2010 年前后投建的首批光伏示范组件退役规模约 10 吉瓦,折合废弃组件 70 万吨;2026 年新增退役量将达近 20 万吨,后续数年每年保持 30 至 50 万吨的增速持续攀升。风电设备,机舱内的钢、铜、铝等金属材料回收价值突出,仅复合材料一项,至 2030 年,累计退役总量将达 40 余万吨。
从应用情况来看,已退役产品均有大量可回收再利用的金属材料、复合材料。鉴于国外对此约束收紧,所以国家在存量产品再生资源的发展、产业可持续发展上,都有强力支持。
* 动力电池回收拆解技术要创新,要选择正规回收点
李亮:这几年上海的新能源普及率不断提升,动力电池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刘总在深耕行业多年,这一波退役浪潮有何特点?

刘涛:我们从 2023 年开始从事动力电池回收处置。前几年回收回来的电池,更多是来自研发和工程环节,包括新车型发布过程中成品率不高的报废电池。从今年开始,通过车企售后渠道回收回来的电池量持续上升。按照材料体系来看,先是三元锂动力电池,磷酸铁锂电池紧随其后。
我们关注到其中的两个趋势:一是技术层面,不同电池的化学成分和材料体系各异,拆解工艺需要针对性创新,尤其要为大批量回收做好技术储备;另一是渠道层面,上海是新能源汽车保有量最高的城市,如何让离车后的电池安全、合规地回流至正规企业是个关键课题。目前来看,政策法规要求和私人产权处置之间仍存在衔接断档——毕竟车辆归属车主,更多的是与车主的个人意愿、经济考量以及回收渠道的便利性相关。
*光伏组件回收,核心自研技术决定了规模和定价权
李亮:把视线拉到市场侧。王总分享了整个光伏组件的退役解决路径,我也是第一次清晰地了解了拆解全过程。您的公司每年都是满产,背后离不开很多资本市场认可,作为行业领头羊和隐形冠军,公司是如何一步步在 " 新三样 " 的细分赛道里找到具有绿色价值且能获得资本市场认可的方式?

王沪东:我觉得主要分三步。第一,技术是最核心的关键点,我们在湖州做电池片的提银和提硅业务已长达二十余年,国内的组件厂商,隆基、天合、晶科等组件厂在生产过程中的报废电池片我们都有合作放在湖州公司做处置,因此,技术积淀优势显著。当下退役潮来临前夕,我们团队花了 4-5 年时间自主研发出了绿色溶剂,包括整体的清洗技术。
第二步是整体的市场规模和订单的确定性。一位投资者告诉我:光伏组件回收赛道是目前市场潜力巨大且确定性极强的行业,未来的退役潮势在必行,近两年我们在回收的过程中也明显感受到回收量的增长。我们和部分企业也签订了合作框架协议,能保证货源来源,这让我们的投资者非常有信心加大投资。
第三步,我们去年发布的全球首块可再生料光伏组件,证明我们可以打通全回收链条。在未来,谁掌握了循环利用的核心技术,谁就有下一个绿色产权的定价权。当然能走到今天,过程也是艰辛的。
李亮:刚才三位嘉宾从行业趋势、城市治理、市场验证三个角度分享了各自的观点,不约而同指向一点——新三样产生的新固废其实不是负担,而是放错了位置的城市矿产,循环经济不能一直聚焦在末端治理,应该要谋划未来的产业布局。
从新三样的循环利用看上海无废城市建设
李亮:第二个话题,从新三样的循环利用看上海无废城市建设。

* 上海较早将固废处理纳入无废城市建设
上海是新三样的产业集聚地,上海有上汽集团,还有特斯拉、杉杉新能源、宁德时代这些龙头企业,虽然很多场景不在上海,但都是用了这些企业的一些产品,未来上海也是退役固废的生产方之一。
上海也在关注整个政策变化,这个 7 月,国家印发了《循环经济 " 十五五 " 规划》,明确把新三样单独成片。同期生态环境部联合多部门发布了《固废防治 " 十五五 " 规划》,明确了要加强退役光伏的全流程监管,明确提出要长三角协同推进无废城市建设。这两个规划明确了一个信号——把 " 新三样 " 的退役固废治理从行业议题提升到了国家战略,落实整个国家战略的支点是什么?就是无废城市。

上海市在无废城市建设方面起步比较早,2023 年上海已经发布了无废城市建设方案。翌年 6 月,全国首个无废城市的地方性法规《上海市无废城市建设条例》发布,明确指出了上海市在固废治理方面要抓源头减量和回收循环利用的法律义务。从产业前端优势和制度先行的框架来说,上海其实蹚出了一条比较有特色的新三样全生命周期绿色闭环的路径,让无废城市从传统的治理拓展到了新型固废治理体系。
首先从源头减量看,请三位分别谈谈目前从产品设计端应该如何考虑退役后的可行性?
* 源头减量上,可专注可降解材料和延期使用
张荣琪:国家对源头减量的要求非常清楚,一是要用可降解材料,可拆解易回收。比如做电池盒盖要用可降解树脂去做,动力电池或者光伏组件应便于拆解、便于回收、便于分拣;另外,从产品设计高度集成化设计,将有利于减碳。
刘涛:从产品设计端推动源头减量难度较大——毕竟电池生产企业和整车厂都有各自的设计方案。所以我们选择从整包利用角度切入来做综合利用,其实这也是源头减量的一种方式:将动力电池原本 6 至 7 年的车载使用周期再延长 2 至 3 年,之后再进入放电、拆解、破碎、冶炼的再生利用环节。

王沪东:光伏组件的后端回收经验完全可以反哺到前端设计。如怎样的材料组合最易拆解,怎样的设计能让银和硅最大程度保留,怎样的封装回收率最高。我们制造的全球首块可再生料光伏组件,接线盒是 100% 可再生,里面的铜焊带用的是无铅铜焊带,用的是无醇硅胶,这证明再生组件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可以真正落地的,只是在生产成本、工艺需要后期不断研发提升。后端回收商与前端组件商、制造商进行充分互动,完全可以打通整个全生命周期。
李亮:王总,目前在回收过程中是否有搞不定的光伏组件?
王沪东:目前我们的工艺只针对晶硅体的光伏组件,比如薄膜组件,其中成分不同且含有毒有害物质,处理方式也是全新路径。
*资源化利用上,各环节技术创新是关键点
李亮:第二方面是资源化利用,从技术落地和全链条管理方面分享。刘总,伟翔实现了钴镍锰回收率超 85%,特别是锂的回收率已达 90% 了。在标准、技术门槛、成本压力方面,是否面临障碍?
刘涛:作为上海目前仅有的动力电池综合利用 " 双白名单 " 企业,我们地处一线城市,运营成本相对较高。所以主要发力在技术攻关上并聚焦两个方向:一是在前沿技术领域进行探索,比如无害化、环保处理等实验性技术的攻关;二是结合数字化手段实现动力电池全流程可溯源管理。说到溯源,我们还是特斯拉目前在国内两家定点动力电池回收商之一,从 4S 店回收到综合利用处理的全链条跟踪,以及每个环节的可追溯管理结合物联网感知和区块链技术应用研发的经验来说,我们更多地可以从精细化角度为监管提供可借鉴、可复制的经验。

另外,我们也参与了上海地方政府的地方标准制定工作,比如整包电池利用地方标准的编制,这也是在标准和产业引领方向上做的突破。
李亮:张主任委员,行业里都知道风力叶片的机械破碎回收率达 99%,上海在风电材料方面很具有影响力和集聚度,是整个风电材料、叶片材料的集聚点,上海未来在循环体系里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张荣琪:上海是技术发源、回收技术的高地,因为有同济大学、上海交大、上海理工大学等等,我们有很多材料企业、复合材料的树脂原材料企业在金山区,而且在风电体系、汽车等各体系都有应用。作为技术高地,上海继续发挥溶剂降解的技术开发作用,材料企业要逐步开发绿色、低碳、可降解的材料为产业助力。
李亮:王总,未来的光伏组件建立追溯平台系统的可行性如何?
王沪东:这是非常急需的,目前光伏组件尚无全生命周期的溯源平台。去年刚成立的中资环在南京新组建了一家新能源公司正在实践,欲打通整体生命管理周期平台。但这条路还很长,需要国家各个层面予以支持。
中国资环新能源科技公司正在实践光伏组件全生命周期管理
* 推广传播上,突出材料研究、向正规企业、文创产品先行
李亮:上海垃圾回收在全国处于前沿源于理念传播。推广新三样循环利用上,嘉宾有何好的建议?
张荣琪:现在我们对的都是产品的回收利用;未来,应聚焦材料研究,再生材料的高值利用是最核心点。比如高分子材料有很多,汽车里座椅、内饰件、部分结构件都是高分子材料合成产品,如聚氨酯泡沫,PP 产品等,有黏接的等物理法合成的、有化学合成的,也有复合材料增强塑料的:碳纤维、玻璃纤维增强的,其中基体材料有热固性、热塑性材料等。又如金属材料、合金材料;这些材料如何系统提纯出来,是非常关键。
刘涛:我和李总一样是新上海人。像当年推垃圾分类一样,上海这几年在 " 新三样 " 回收方面也已经从最初的政策倡导走向了每家每户的自觉实践。具体到新能源汽车,现在要求每个车企都要落实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购车时会告知消费者定点回收点信息,引导车主将车辆交至定点回收企业,确保尤其是动力电池这一核心部件能够进入正规回收渠道。我觉得这里需要强化一个观念:不要因为非正规渠道的回收价格略高就趋之若鹜,还是应该把合规、绿色、可持续理念真真正正落实到日常生活中。

王沪东:我们经常会把可再生产品打造成一些工艺品、文创产品,通过线上线下推广。前段时间和光伏专委会联合银、玻璃、电池片,打造成很漂亮的男戒、女戒,包括男士衬衫袖口也用可再生料制成,极受欢迎。国内对可再生材料产品的认知和认同尚未跟上,需要通过文汇讲堂或者公益类平台进行推广。
李亮:我也比较喜欢科普宣传,近期节能减排中心研发了一些小的文创产品,比如大富翁跳棋、咖啡渣做的杯子,我们把这些产品带到联合国应对气候大会上,老外都争相欣赏购买,他们觉得很新奇,原来中国科普已达到这样时尚且寓教于乐的理念。
刚才各位专家从源头设计、绿色消费、产业落地分享了困境及其应对,很多堵点、难点的技术需要深度研发,希望今天在座的学生中将来能有突破,传播还要靠更多平台、更多生态共同创造、共同使力。
从技术引领看新三样循环利用的中国方案

李亮:第三个话题来到从技术引领看新三样循环利用的中国方案。循环利用是未来整个出海的通行证,更要了解国外的规则和秩序,方案不断在摸索,标准在不断对接。上海建设 " 五个中心 " 中最关键的是科创中心,上海在技术研发、装备制造、模式创新方面都走在全国前列,发挥了示范引领作用。新三样的固废利用也不例外,想请教各位专家,中国方案的技术底气在哪里?
* 中国技术处于领先地位,技术出海渗透在各环节
张荣琪:我就从相对专业的角度来说,在复合材料回收上,也包括新三样等其他回收上,目前与国外技术相比,中国有领先优势。因为我们 " 前有狼(海外政策制约)后有虎(国内环保压力)",产业竞争越来越激烈,退役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所以早期行业协会就开始布局回收和再利用的课题,而且引领产业发展,现在溶剂降解风电叶片、复合材料的项目,国内最少有 8 个团队在做,而且已经在开始建设中试线。国外基本上都是实验室产品,相对比较粗糙,集中在物理粉碎或填埋,而国内已从法律和标准上逐步规避这两条,注重再生资源回收。

李亮:刘总和王总,中国在技术方面从跟跑到并跑,在某些行业里已经领跑了,不光产品要出海,技术如何出海?怎么与国际对接?
王沪东:目前,我们对接了美国、欧盟的太阳能协会,日本也有接触。海外的环保精细度要求严格于国内,一方面我们要在装备和自动化上加强,另一方面整体环保尾气的处理也要进一步提升以符合国外落地的标准。
李亮:我前段时间和比亚迪交流,他们说目前全球研究锂电池的头部学校大部分都在国内,都被中国企业、高校在布局。
刘涛:出海方面,我们的实际工作集中在两个方向。一方面,国内上汽、吉利等车企出海时,其海外市场废旧电池的回收处理标准和技术方案相关工作一直是我们工作的重点;另一方面,我们服务的外资车企如特斯拉,其生产基地位于上海及北美,我们现在正与其探讨标准、装备、处置等方面的合作,为其海外市场提供服务支持。

资源再利用领域有些理念中国确实走得很靠前,以电池底板中一小节一小节电池聚合起来的胶水材料为例,不同车企用配方都不同,同一车企不同时期配方也不一样。一方面要保证环保安全无害,另一方面又要比较完整地把胶水清理出去。因此,我们测试了低温、高温方式,化学、物理方式,我们也在总结协调一些标准方案,也在试制自己对应的一些制造拆解设备,一般都能较快实现。坦率地说,国内面临较大的电池拆解和处理压力,海外还没有走到这一步。比亚迪也认为中国技术确实走在了国际前列。
* 建立世界科创中心,新三样固废处理可建试点全产业链

李亮:上海作为科创中心在人才、资本、研发平台、应用场景上有多种优势,下一步还应该在哪方面多使把劲?
张荣琪:利用人才高地,发挥科研能力,为整个循环利用产业助力。
刘涛:可否有类似示范区机制把全产业链跑通,上海要做先行先试的典范,国家标准出来的时间较长。
王沪东:作为国际大都市、对接国外的桥头堡,帮助企业更好地应对欧盟、美国等法规等外部要求,将中国的回收经验和技术与其对接,引领中国技术走向世界。
李亮:新三样的回收利用不是单独的命题,一定要协同政策、企业、产业共同发力,才能把退役之困转化成循环新增量助力行业有序发展。
整理: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