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因蔚
编辑 | 张婉莹
视觉 | 顾芗
全球浆果巨头怡颗莓，摊上事了。
7 月 24 日，怡颗莓中国发布声明称，近期网络平台及部分媒体传播的有关怡颗莓产品食品安全问题的信息存在 " 虚假言论、误导性信息 "，公司已启动证据收集及维权准备工作。
7 月 24 日，怡颗莓中国发布声明
此前，美国消费者组织 Mamavation 发布检测报告称，在怡颗莓草莓样品中检测出 PFAS 类物质，并引发消费者诉讼。
相关消息传入中国市场后，" 怡颗莓是否致癌 " 成为不少消费者关注的问题。
不过，这场争议中一个关键细节被舆论放大效应掩盖。报告检出的 12 种化合物中，没有一种是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列明的 1 类或 2B 类致癌物。其中，公众关注度较高的 1 类致癌物全氟辛酸（PFOA），并未出现在报告中。
此外，此次诉讼也并未指控怡颗莓产品违反美国食品安全法规，而是围绕品牌宣传是否存在误导展开。
换句话说，所谓 " 怡颗莓含致癌物 " 的说法，在法律和科学层面都站不住脚。
此次诉讼也并未指控怡颗莓产品违反美国食品安全法规，而是围绕品牌宣传是否存在误导展开
尽管如此，" 永久性化学物 " 的标签依然顺着社交网络传回国内，" 怡颗莓 致癌物 " 冲上热搜，消费者的不安并未因一纸声明而消散。
对于这家全球浆果巨头而言，争议背后，是高端水果品牌长期需要面对的问题——当消费者，尤其是中产消费者愿意为品质支付更高价格时，一个品牌的 " 信任溢价 " 也会因任何负面传闻击穿信任。
60 亿美元的浆果帝国
过去几年，怡颗莓是不少消费者购买高端水果时熟悉的品牌。
在山姆会员店，一盒 750 克怡颗莓云南蓝莓 18mm+ 产品，售价通常在百元左右，折合每斤约 76 到 98 元。普通国产蓝莓价格已经明显下降，在主流商超，125 克装蓝莓售价约 10 到 15 元，平均每斤约 40 到 60 元。
蓝莓市场正在经历价格分化。
有网友分享自己购买的不同品牌的蓝莓测评
曾几何时，蓝莓被奉为 " 贵族水果 "，一小盒 125 克能卖到二三十元。如今，十五元两盒抑或是论斤叫卖走进街边小店，已是常态。
然而，蓝莓价格大跳水好像绕过了怡颗莓，它依然牢牢把持着高端定价权。
蓝莓市场已形成清晰分层，大果径、独家品种依然抢手，而怡颗莓就站在金字塔尖。
支撑这一价格高度的，并非单纯的品牌光环。从品种研发、无土栽培到全程冷链，怡颗莓的供应链每一步都需重金投入。据盐财经了解，其中国业务前期长期处于投入期，直到近几年才逐步实现盈利。
2024 年，怡颗莓在中国市场销售额突破 30 亿元。从山姆、盒马到 Ole ‘精品超市，浆果冷柜的黄金位置几乎被它占据，怡颗莓几乎成了高品质浆果的代名词。
可最近，一场来自海外的争议，让这个高端莓果品牌被重新审视。
今年 5 月，美国消费者权益组织 Mamavation 在 EPA 认证实验室对怡颗莓草莓产品做了 500 多种农药检测，检出 12 种农残，其中 8 种属 PFAS 类化学物，部分残留量超过俄罗斯、欧盟等地区标准。
今年 5 月，美国消费者权益组织 Mamavation 在 EPA 认证实验室对怡颗莓草莓产品做了 500 多种农药检测
6 月 18 日，多名消费者在加州提起集体诉讼，直指怡颗莓给自家产品打上的 " 安全 "" 高品质 "" 严苛管控 " 标签，涉嫌虚假宣传。
起诉书并未指控怡颗莓违反美国食品安全法规。换句话说，这批草莓在当地是 " 合法 " 的，只是起诉书中认为其涉嫌虚假宣传。可消息传回国内，" 怡颗莓 致癌物 " 迅速引爆社交网络。
公众的情绪里，愤怒中夹杂着强烈的 " 被背叛感 "。要知道，怡颗莓产品的价格始终维持在高端精品水果区间，其采用的动态定价模式是行业标杆。依靠独有品种、全冷链投入和品牌故事，稳稳支撑着其高端定位。
这种高价定位的根基，是消费者对 " 绝对安全 " 的信任。
李婉是怡颗莓的忠实用户，告诉盐财经，对于买蓝莓，自己只有 " 怡颗莓蓝莓 " 和 " 其他蓝莓 " 两种选项。她认为，怡颗莓美国公司的案子还没判，自己买的蓝莓产地是云南和秘鲁，不会有所谓的农残影响。
但在怡颗莓引发社交舆论之后，李婉也发现，超市里的怡颗莓商品，已从最显眼的位置挪到了角落。
常给孩子买怡颗莓蓝莓的陈默，感受更多的是困惑。她不太担心自己，而是怕 PFAS" 代代聚集，对子孙后代和环境的影响 "。真正让她动摇的，是 " 大品牌也不一定是完全安全保障的 " 这个认知。
消费者江伊态度随性：" 瓜果蔬菜都有农残，老毛病了，既不是天天吃，也不可能不吃。爆雷了，只能算消费者倒霉。"
渠道端的反应来得更快。
山姆等零售商线上已搜不到怡颗莓产品，盒马继续销售怡颗莓的蓝莓但下架了草莓，天猫、京东旗舰店和胖东来则保持正常。
山姆等零售商线上已搜不到怡颗莓产品
这种分化的避险动作，折射出一个商业现实——当 " 安全 " 叙事出现裂痕，整个高端定价逻辑就会遭遇拷问。
要真正掂量这场风波的分量，得先看清楚怡颗莓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浆果帝国，深入云南
很多消费者认识怡颗莓，是因为它包装上的黄底绿字 Logo。但在全球市场上，它的正式名称是 Driscoll ’ s。
1904 年，Driscoll ’ s 在美国加州成立。如今，它已是全球最大的莓果企业之一，业务覆盖 6 大洲，66 个国家和地区。
1921 年，Driscoll ’ s 从加利福尼亚州运往芝加哥的第一辆浆果列车冷链开始运输
见证怡颗莓进入中国并发展起来的怡颗莓前员工杨帆告诉盐财经，怡颗莓是一家研发创新企业，" 它的品种基本都是自己研发出来的 "。
侧重品种研发也是怡颗莓官方自己的表述，他们称自己是一家全产业链浆果公司。从种质研发到终端销售深耕本土，注重用自然育种法选育，有专业团队帮助培育幼苗。
消费者熟悉的蓝莓 L25 就是其自主培育品种，以果实硬度高、甜度高、耐储存著称，更适合商业化流通。
2013 年，怡颗莓进入中国，把基地落在云南红河州建水县。当时，他们看中当地有类似墨西哥种植区的气候。
但它没有选择自己大规模种植，而是建立了一套 " 联合企业家 " 的合作模式。
杨帆向盐财经记者介绍，早期合作农户多以中型种植户身份加入，怡颗莓负责土地、大棚建设和技术支持，农户负责田间投入包括日常种植、采摘等，销售收入双方分成。
农户经验积累后可升级为独立种植户，公司提供种苗和技术，农户自己找地建基础设施，产品由怡颗莓统一销售。
优质种苗、全程标准化技术培训指导、统一收购，这套做法较好地解决了散户种植品质不稳定、销路无保障、议价能力弱等痛点，并且与散户更好实现市场风险和收益一起承担的合作模式。
怡颗莓在云南西双版纳的蓝莓种植基地 资料图
在采访中，怡颗莓中国向盐财经表示，农户可自主选择小型、中型、规模化农场分级发展，企业按统一标准回收全部鲜果。
依托这一模式，怡颗莓在云南迅速铺开。如今，怡颗莓已在云南红河州等 8 个州市建立了浆果种植基地和种苗培育中心，种植面积超 3000 公顷，合作种植户超 150 家。
2025 年，怡颗莓浆果单年产量达到 4 万吨。其中，在中国销售的所有草莓，全部来自于云南产区。十余年来，怡颗莓在云南累计提供 1000 个以上全职岗位和超过 2 万个季节性岗位。
据公开资料，正是依靠品种壁垒和这种独特的种植户利益共享联结的商业模式，怡颗莓构筑起强大的渠道网络。而这一切离不开一个关键伙伴——鑫荣懋集团。
鑫荣懋集团——一家链接全球核心水果资源、提供全渠道相关服务的平台型企业
自 2013 年怡颗莓进入中国以来，鑫荣懋便成为其在华的战略合作方，凭借全渠道销售网络和品牌营销服务，助力怡颗莓铺进全国数万家商超和水果店。
山姆、盒马等主流零售渠道的怡颗莓产品，背后都有鑫荣懋的供应链支撑。
线上数据更直观地印证了怡颗莓的市场地位。
以蓝莓为例，2024 年第一季度，在京东、天猫、淘宝等电商平台，怡颗莓销售额占比高达 48%，位居品牌第一；京鲜生以 22% 居第二，佳沃以 12% 跻身前三。
线下竞争同样激烈。
超过 300 家企业扎堆云南红河州，科思达、卓莓（怡颗莓中国运营主体）、联想佳沃等 30 家规模化企业同台竞技。卓莓的云南莓果出货量位居前列。
此外，怡颗莓云南莓果的海外销量成绩也不容小觑。
据官方消息，2023 年起，怡颗莓云南产区的浆果开始销往中国香港、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市场。2026 年 1 至 5 月，云南基地浆果出口总量突破 2500 吨，出口总值达 2 亿余元，同比增长 40% 以上。出口规模、货值均创历史新高。
之所以能在激烈竞争中持续维持高端定价，除了独家品种造就的口感差异，还在于其高成本的投入结构。从品种研发、无土栽培到冷链物流，每一项都耗资不菲。
当然，最核心的资产仍是消费者对 " 安全 " 的相信。
" 怡颗莓在食品安全上特别严格。" 杨帆说，从种植户培训、农场选址、水源检测，到种植管理、质量管控、化学品规范，质检贯穿整个供应链。
" 如果合作的种植户出现不安全或农残超标的产品，轻则这批产品不被怡颗莓收购，重则可能该种植户会被终止与公司的合作。"
杨帆表示，如果出现不合质量的批次，次果也不会流入市场，公司会统一处理进行销毁。
对此，盐财经记者还向怡颗莓官方作了进一步求证。怡颗莓中国向盐财经表示，具体质检环节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以下 3 个方面 :
植保方面，严格执行农残限量标准，动态更新植保产品清单，不在清单内的药剂一律禁止使用；
IPM（有害生物综合防控）方面，通过投放捕食螨、UV 灯物理抑菌等生物、物理方式减少化学药剂使用；
培训方面，要求所有种植户符合《食品安全手册》准则，每年完成一轮培训与考核。
目前，公司已取得 ISO 22000 食品安全管理体系认证。
需要说明的是，ISO 22000 是一项管理体系认证，关注的是企业有无建立完整的食品安全管控流程，并不规定具体的检测物质清单。
PFAS 作为一种新型污染物，在我国尚未被纳入食品常规检测项目，因此该认证本身不涉及 PFAS 专项检测。该物质在全球范围内也仍处于监管追赶期。
这也为 7 月的这场风暴埋下伏笔。
产业崛起背后的监管空白
怡颗莓在云南的十余年，恰好踩在了中国浆果产业爆发的节点。
据吉林农业大学浆果研究所李亚东等人研究，以蓝莓为例，2000 年之前，国内几乎没有规模化蓝莓种植，第一个产业化基地只有 10 公顷。2005 年后资本涌入，增速从 70% 骤然跃至 161%。
2020 年，中国蓝莓产量 34.7 万吨，首次跃居全球第一。到 2025 年，全国蓝莓种植面积已突破 180 万亩，产量 37 万吨，市场规模超百亿元。
近十年蓝莓种植相关企业年末存量持续增长
但供给猛增并未完全覆盖需求——国内蓝莓年需求量超 100 万吨，仍存在近 20 万吨的缺口。
每 10 颗被中国人吃掉的蓝莓中，就有近 1 颗来自秘鲁、智利等国的进口。
这一产业的跨越式发展，背后是企业主导的规模化投资。
蓝莓的种植门槛远高于一般水果：基质栽培、水肥一体化等专业技术缺一不可，初期投入成本高，散户难以介入。
阳光玫瑰葡萄、车厘子等舶来品都曾经历 " 高价热销—跟进扩产—回归平价 " 的历程，区别在于蓝莓产业主要由资本雄厚的企业驱动，决策更趋理性。而理性并不意味着没有代价。
目前，国内主栽蓝莓品种逾 70% 依赖进口种苗，自育品种市场占比不足 10%，产业命脉很大程度上握在拥有核心种苗资源的企业手中。
与此同时，莓果类水果的快速扩种也带来了品控难题。云南省农科院专家在相关研究中指出，部分种植户 " 一味追求产量，过多使用农药、化肥 "，土壤连作病害加重，导致 " 农药用量逐年增加 "，" 品控监管措施缺乏 "。
在此背景下，怡颗莓用统一标准、统一检测、统一品牌将分散农户拉入体系，具有显著的产业升级意义。
但这枚硬币的另一面是，一旦品牌遭受信任危机，依附于这棵大树的上百户种植户和数以万计的从业者都将感受到寒意。
此次风波的真正核心—— PFAS，正触碰到了产业高歌猛进时一块不易察觉的空白地带。
PFAS 是一大类人工合成化学物的总称，其碳 - 氟键极其稳定，在环境中几乎无法自然降解，因而被称为 " 永久性化学物 "。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将全氟辛酸（PFOA）列为 1 类致癌物，将全氟辛烷磺酸（PFOS）列为 2B 类。
PFAS 是一大类人工合成化学物的总称，被称为 " 永久性化学物 "
但这里有一个被严重忽略的关键区别：Mamavation 报告里检出的 12 种化合物，无一种是 1 类或 2B 类致癌物，那个 1 类致癌物 PFOA 并未出现在报告里。
原告的策略是将 "PFAS" 这个大类贴上 " 有健康风险 " 的标签，再去质疑产品。科学上，PFAS 包含数千种化合物，不同成员风险差异悬殊。
更麻烦的是，各国对 " 什么是 PFAS" 的定义仍存分歧。
经合组织的界定宽泛，按此标准大量含氟农药都算；美国环保署的定义则窄得多，认为只含孤立三氟甲基的物质不算 PFAS。
再看中国，化学品管理层面已将 PFOS、PFOA 等列入重点管控。但在食品层面，至今没有设定 PFAS 强制限量标准，现行标准仅覆盖饮用水和食品接触材料。
学术研究显示，中国普通人群血清中 PFOA 水平显著高于欧美，说明即便没有怡颗莓事件，PFAS 早已存在于环境中。
这绝非单一品牌的问题，而是全行业、全社会必须直面的挑战。国际上，欧盟已对食品中部分 PFAS 设定了最高限量。中国也在 2025 年发布了相关测定方法标准的征求意见稿。
目前，美国诉讼仍在审理，怡颗莓中国公司已启动法律维权。
怡颗莓的水果产品一度是许多家庭健康首选
无论判决结果如何，这场风波已经把一道必答题抛给了所有局中人：当科学尚有争论，国标仍在追赶，消费者该信谁？
答案并不复杂。
对品牌而言，高端定价必须用超越现行标准的信息透明来夯实。
对监管者而言，标准制定必须加速。
而对云南的莓农和整个莓果产业链来说，怡颗莓在云南深耕十余年，带动数万人就业和上百户种植户增收，这份产业根基不该被一场远方的诉讼轻易动摇。
但若要守住它，也需要比过去更加坦诚和扎实的行动。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