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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企业招人变得越来越苛刻?微利时代的生存困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Nuanzhi 笔记

上一篇我们聊过当下诡异的就业现状,企业招不到合适的人,求职者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大众往往习惯性将问题归咎于企业苛刻,企业将原因归结于年轻人不愿吃苦。但这双向困境从来不是单一因素造成的,而是市场供需、经济环境、产业格局、社会容错机制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系统性结果。

这篇内容,试着拆解当下企业招聘标准严苛、用人保守的现状。

一、供需结构性失衡:求职供给持续扩容,优质岗位增量不足,企业掌握议价权

当下就业市场最直观的矛盾,是供需两端的严重错配与总量失衡,求职市场整体呈现结构性供大于求。

据教育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联合公布的官方数据,2025 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达 1222 万人,同比增加 43 万人,创历史新高(信息来源:教育部 / 新华网 2024 年 11 月发布)。2026 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 1270 万人,同比增加 48 万人(信息来源:新华网 2025 年 11 月发布)。同时,往届未就业人群、行业裁员回流的职场人、跨行业求职群体不断叠加,让求职基数达到历史峰值。海量求职者争抢有限岗位,直接改写了就业市场的话语权。

青年群体是求职压力最集中的群体。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 年 8 月毕业季高峰时,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 16-24 岁劳动力失业率达到 18.9%,为该口径发布以来的年度峰值。全年 12 月回落至 16.5%,仍显著高于整体城镇调查失业率 5.1% 的水平。青年群体求职供给集中、岗位适配周期长,进一步放大了供需总量的失衡(信息来源:国家统计局 8 月数据 2025 年 9 月发布、12 月数据 2026 年 1 月发布)。

相比于庞大的求职人群,市场中的优质就业岗位增量明显不足。从总量看,2025 年全国城镇新增就业 1267 万人,规模保持基本稳定,但结构分化显著,新能源、高端制造、AI 等新兴领域岗位快速增长,而传统制造业、一般服务业、普通白领岗位的需求持续收缩。更关键的是,新增岗位中灵活就业、临时性岗位占比抬升,带完整福利体系的稳定岗位和管培生岗位供给有限。

优质岗位稀缺的核心原因,在于企业未来收入预期下降,招聘员工不仅意味着工资支出,也意味着培训成本、管理成本和未来几年的人力承诺。当企业无法判断未来订单和利润时,减少招聘就成为风险控制手段,因此倾向于压缩固定成本。叠加市场主体对未来预期收益趋于谨慎,企业投资与招聘需求整体收缩。

2025 年全年多数月份,中国制造业 PMI 从业人员指数持续运行在 50% 荣枯线以下,12 月为 48.2%,表明制造业企业用工规模整体仍处于收缩区间(信息来源:国家统计局 2025 年 12 月发布)。企业在订单预期不稳的情况下,优先通过优化现有人员效率、减少新增招聘来控制成本,而非扩大雇员规模。

在此背景下,大众创业的容错率同步跌入谷底,新增岗位供给进一步收窄,市场主体生存压力直接影响新增就业岗位的创造。截至 2025 年底,全国仅实施强制注销制度两个多月内,就有 29.49 万户丧失经营能力的公司被启动强制注销,大量低效市场主体加速出清。中小微企业作为吸纳就业的主力,经营预期偏谨慎直接导致创业带动就业的能力减弱,新增岗位供给进一步收缩,买方市场彻底成型(信息来源: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 2026 年 1 月新闻发布会数据)。据人社部测算,中小微企业吸纳了全国 80% 以上的城镇就业,市场主体的收缩直接对应着基层岗位供给的收窄。

在大量普通岗位和初级岗位领域,企业获得了明显增强的议价能力。据人社部及各大招聘平台公开监测,部分通用型白领岗位(如行政、基础运营、人事助理等)竞争持续加剧,热门城市的头部企业岗位报录比可达数百比一,个别热门岗位竞争更为激烈。企业普遍削减了非核心岗位的实习与培养预算,要求候选人带实操项目即插即用,校招市场的学历门槛同步抬升。前程无忧《2026 校园招聘白皮书》显示,2025 年校招职位中,面向研究生学历的需求占比达 25.3%,较 2021 年提升 11.5%;而大专学历需求占比从 15.6% 降至 8.7%。企业在供给充足的背景下,普遍通过提升学历门槛、增加经验要求来降低培养成本,对应届生的即插即用要求进一步强化。这正是企业风控阈值持续抬升、招聘标准越来越高的现实前提。

二、行业深度内卷:企业利润空间被持续压缩

我国经济增长长期依赖出口、投资、消费三驾马车,其中出口是核心支柱。加入 WTO 后,中国获得更稳定的国际贸易环境,凭借劳动力成本和制造能力优势快速融入全球供应链,依托完整产业链和制造效率,迅速成为全球制造中心,靠低端加工、手工制造赚取微薄的代工利润。

市场一片蓝海时,企业拥有充足的利润空间,就愿意扩大规模、培养新人。但如今的市场早已从增量蓝海彻底转为存量红海。国家统计局发布的 2025 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财务数据显示,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实现营业收入 139.20 万亿元,发生营业成本 118.75 万亿元,营业收入利润率为 5.31%,比上年下降 0.03 个百分点。据行业普遍估算,中下游代工与通用制造企业的边际净利率普遍不足 3%(信息来源:国家统计局 2026 年 1 月发布)。绝大多数中小民营企业都深陷微利甚至生存困境,根本没有余力扩大规模。

举个典型的代工行业例子:一款在海外终端售价 2 美元的商品,过去国内代工企业能拿到 1 美元的出厂价,净利润维持在 10% 上下,企业有充足的余量去扩产、提薪、培养新手。但在存量博弈下,为了争抢有限的订单,同行之间开始底线竞价,一件商品最终售价与制造端获得的收入之间存在巨大差距,制造企业往往只能获得供应链中的一小部分价值。最终全行业利润被持续剥离,从靠技术和管理赚钱,退化为靠压低人工与延缓设备更新硬扛。此外,海外买方(大型采购商)还利用供应链转移威胁,强行打压国内代工价格。横向内卷与纵向压价叠加,彻底榨干了代工企业的利润余量。

很多人会有疑问,既然价格已经压到接近成本线,为什么大量企业宁可亏损也不退出?这背后是固定成本沉没与停业清算代价的双重锁死。对中小工厂而言,厂房租赁、设备折旧与银行抵押贷款是刚性的不变成本。只要开工,哪怕订单单价只能覆盖变动成本(原材料和基本人工),至少还能产生少量的现金流入以应对银行账期。一旦停工关厂,可能触发现金流断裂、贷款风险暴露以及供应链信用下降。因此,大量低效产能只能选择流血接单以维持现金流运转。这种失衡的博弈,让本该被出清的产能久拖不退,价格战陷入更漫长的拉锯。

这一困局在重资产制造行业体现得尤为典型。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数据显示,受产能盲目扩张与重资产折旧挤压,31 家 A 股上市光伏主产业链企业 2025 年前三季度累计亏损达 310.39 亿元(信息来源:中国光伏行业协会 2025 年 12 月发布)。但由于涉及数十亿固定资产折旧与银行抵押债务,停产即意味着债务清算与信用崩塌,大量工厂被迫在现金成本线边缘甚至零利润线上流血接单,直接印证了产能不出清对企业利润与招聘吸纳能力的深度消耗。

这就形成了一套恶性循环:企业利润微薄→降低用人成本→员工收入偏低→大众消费意愿低迷→国内消费市场持续低迷→企业内销受阻→更加依赖出口→进一步卷入低价内卷→利润持续走低。当然,这也不是一条单向的链条,而是一个互相锁死的闭环。当国内居民消费能力不足、意愿低迷时,企业既不敢提价增收,也没法靠扩大内销规模摊薄成本,只能更拼命地争抢海外订单,反过来让出口价格战变得更加激烈。

也正因如此,近年来我国出口总额虽然屡创历史新高,据海关总署数据,2025 年全国货物出口额创下 26.99 万亿元,达历史新高,同比增长 6.1%(信息来源:海关总署 / 新华网 2026 年 1 月发布),但部分中下游出口品类呈现明显的以价换量,企业的实际盈利能力和利润率逐年走低。这背后是内生动能不足,导致经济增长正越来越被出口绑架。

除了国内的行业内卷和贸易关税压力,企业经营还始终面临各种不可控的外部冲击。外部地缘事件推高原材料价格,生产成本凭空高出一截;再赶上港口拥堵、供应链断裂等外部变量,往往比同行压价更能瞬间吃掉企业利润。

当然,并不是所有企业都一概而论。有话语权的头部企业反而能借行业洗牌的窗口期,以更低的成本吸纳优质人才。但绝大多数中小微代工企业没有这个底气,它们没有议价权,只能被动卷入价格战。上下游一挤压,利润见底,经营策略自然全面转向保守。

三、结构性转型阵痛:产业升级与人才技能的深度断层

从宏观层面来看,国家正全力推动产业结构转型升级,摒弃低端代工模式,向新能源、高端制造、人工智能等高附加值、高技术门槛的新兴产业迈进,这也是打破低端内卷、摆脱微利困境的唯一出路。

但产业升级的过程,伴随长期且痛苦的结构性错配。

第一,总量错配:新兴产业岗位规模承接不了庞大的求职基数。我国拥有海量的基础劳动人口,而高端新兴产业属于技术密集型行业,资本密集、岗位密度低,能够吸纳的就业人口数量有限。高端产业虽然大幅拉动了工业产值,但其天然高资本、少岗位的特征,决定了无法完整消化庞大的基础求职者群体。

第二,技能断层:教育体系迭代速度跟不上产业升级速度。高校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的匹配度存在明显落差。麦可思研究院《2026 中国大学生就业报告》显示,2025 届本科毕业生工作与专业相关度为 71%,高职毕业生仅为 59%,部分传统文科、泛管理类专业对口率偏低,大量毕业生被迫跨专业求职。教育体系的技能更新速度跟不上产业迭代速度,宏观产业在快速向高端化、智能化迭代,但绝大多数普通求职者的技能体系固化,短期之内无法完成转型。最终形成尴尬的双向断层:传统低端行业持续收缩、岗位缩减,大量普通求职者面临失业,高端新兴产业人才缺口巨大,却鲜有符合技术能力要求的适配人才(信息来源:麦可思研究院《2026 中国大学生就业报告》,统计样本为 2025 届毕业生)。

第三,学历错配:高学历供给扩容与高质量岗位增长不同步。高校每年产出千万级以白领为目标的人才,其中研究生规模十年间翻倍,但高端产业能提供的高匹配度、高附加值岗位增长相对滞后。这就导致大量高学历人才被迫下沉到原本不需要研究生学历的岗位,既抬高了企业的学历筛选门槛,也造成了人才资源的隐性浪费。这不仅是学校教什么的问题,更是产业能提供多少高质量岗位的问题。

写在最后

拆解到这里就会发现,就业市场的紧绷感从来不是单方面造成的,不是企业故意苛刻,也不是年轻人吃不了苦,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系统在共同作用。企业利润变薄所以用人保守,产业在升级所以技能断层,预期不稳所以岗位收缩,多重压力同时压在了供需两端。

看清这一点,不是为谁开脱,而是为了避免把复杂问题简化成情绪对立。就业环境的改善,最终靠的是产业升级真正打开新岗位、企业利润修复后敢扩招、社会保障网兜住转型阵痛,这是一个需要时间的系统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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