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三月,北京。
全国政协会议期间,一份提案被递交至相关部门——建议以二零二七年新一轮学科专业目录调整为契机,正式在《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中设立 " 智能电动车辆 " 一级交叉学科。
提案写道,要通过打破传统学科壁垒,系统性培养具备多学科深度融合与创新能力的复合型高端人才。
提案人来自浙江,是一家民营汽车企业的创始人。
十六年前,也是三月,地球另一端的瑞典哥德堡,同样是他。
那时他面对的不是提案席上的掌声,而是全世界的冷笑。
二零零八年一月,底特律车展。
李书福穿过展馆里熙攘的人群,来到福特汽车 CFO 道恩 · 雷克莱尔面前。
通过公关公司的牵线,他争取到了三十分钟。
他用这三十分钟说出了吉利有意收购沃尔沃的想法。
对方的反应可以概括为一句话:"Who are you?
这不能怪福特傲慢。
二零零八年的吉利,在中国市场以廉价车闻名,年销量不过十万辆出头,全年净利润仅十一点八亿元。
而沃尔沃——拥有八十二年历史的北欧豪华品牌,手握两千多项汽车专利,以安全技术享誉全球。
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 " 蛇吞象 " 三个字能概括的。
但金融危机改变了一切。
福特汽车一九九九年收购沃尔沃时花了六十四点五亿美元。
到了二零零八年,沃尔沃税前亏损高达十五亿美元,还欠着福特三十五亿美元的债务。
同年十二月一日,福特宣布考虑出售沃尔沃。
消息一出,全球车企都在观望,没有人出手。
二零零九年二月,福特正式与吉利的收购团队坐在了谈判桌前。
吉利内部早已成立并购沃尔沃研究项目组,全面调研沃尔沃的财务状况、资产债务、产能与营销。
李书福的团队很清楚沃尔沃的家底——也清楚它的软肋。
谈判的核心是两件事:价格和知识产权。
福特最初的要价是六十亿美元。
吉利团队咬住了十八亿。
业内此前的预期成交价是二十亿美元。
最终的成交价,相当于福特当年买入价的三分之一不到。
知识产权的谈判更艰难。
主导这场谈判的吉利控股集团原副总裁赵福全后来回忆,那是 "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
吉利要的是沃尔沃的关键技术及知识产权的所有权。
福特要保的,是自己的技术护城河。
双方在谈判桌上反复拉锯,最终达成的协议是:吉利作为百分之百股东,通过沃尔沃拥有其关键技术及知识产权的所有权,同时拥有大量与福特相关知识产权的使用权。
二零零九年十月二十八日,福特宣布吉利成为优先竞购方。
但交易差点在最后时刻泡汤。
二零零九年七月,美国皇冠公司和瑞典财团突然杀出,报价一度冲到二十八亿美元。
吉利眼看就要竹篮打水。
关键时刻,李书福团队抛出了三个承诺:保证沃尔沃品牌独立性、持续加码研发、保住瑞典的工厂和就业岗位。
这三个承诺打动了福特,也打动了沃尔沃的工会。
二零一零年三月二十八日,瑞典哥德堡。
中国、瑞典、美国三面国旗飘扬在沃尔沃公司总部外。
北京时间晚上九时许,吉利与福特签下了最终收购协议。
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部长李毅中、瑞典副首相兼工业与能源大臣毛德 · 奥洛夫松出席了签署仪式。
收购价格:十八亿美元。
按照当时汇率,约合一百二十一点八六亿人民币。
加上后续的运营资金,整个收购共需二十七亿美元。
资金构成中,约一半来自国内,一半来自国外——美国、欧洲、香港。
国内资金里,百分之五十以上是吉利自有,其余是银行贷款。
吉利的资产负债率,在收购完成后攀升至百分之七十三。
消息传回国内,媒体用了一个词:" 蛇吞象 "。
《金融时报》直接泼冷水:中国人玩不转豪车品牌。
业界调侃,这难度比中国男足冲进世界杯还难。
签约后的记者见面会上,李书福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 吉利是吉利,沃尔沃是沃尔沃。"
交易完成后,沃尔沃总部仍设在哥德堡,管理团队全权负责日常运营。
李书福出任沃尔沃轿车董事长,瑞典人出任副董事长。
吉利不干涉沃尔沃的日常运营,不改变沃尔沃的品质。
李书福说:" 将来吉利不生产沃尔沃,沃尔沃也不生产吉利。"
二零零八年,沃尔沃全球销量三十三点五万辆。
二零零九年,这个数字是三十三点五万辆。
收购当年,沃尔沃仍在亏损——年亏损五十一点九亿瑞典克朗。
接下来的十年,数字开始变化。
二零一零年,沃尔沃全球销量三十七点三五万辆。
二零一七年,超过五十七万辆。
二零二一年,沃尔沃在瑞典斯德哥尔摩证券交易所上市。
发行价五十三瑞典克朗,市值约一百八十亿美元。
首日开盘价五十八点七五克朗,收盘六十五点二克朗,上涨近百分之十五。
这是瑞典二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IPO。
二零二二年,沃尔沃全球销量六十一万五千辆。
二零二四年,突破七十万辆。
中国市场的表现尤为突出。
二零零八年,沃尔沃在中国仅售出一万二千六百四十辆。
二零零九年,增加到二万二千四百零五辆。
二零一四年,中国成为沃尔沃全球最大单一市场。
此后一直蝉联这一位置。
沃尔沃的营收也从二零一零年的一千一百三十亿瑞典克朗,增至二零一七年二千一百零九亿瑞典克朗。
二零零九年,吉利汽车年销量三十二点六万辆。
二零一七年,一百二十四点七一万辆。
二零二二年,一百四十三点三万辆。
二零二五年,首次突破三百万辆——三百零二点五万辆。
资本市场给出了更直接的回应。
吉利汽车港股(0175.HK)从收购前的低点一路攀升。
到了二零二六年七月,股价在十八至二十港元区间波动。
但真正的技术账本,比财务数字更复杂。
收购之初,外界最担心的是吉利拿不到沃尔沃的核心技术。
由于沃尔沃部分技术与福特共同研发,即使收购了沃尔沃,也不能直接拿走全部技术。
解决方案是:吉利与沃尔沃共同组建了中欧汽车技术中心(CEVT)。
CEVT 的第一个成果,是紧凑型模块化架构—— CMA。
CMA 架构由沃尔沃主导、吉利与沃尔沃联合开发。
它成为沃尔沃、吉利、领克、极星等多个品牌中小车型的共同基础。
CEVT 的技术人员这样描述 CMA:" 北欧的安全品质、德国的操控与舒适、硅谷的互联技术。"
在这个架构上,领克诞生了。
领克是吉利与沃尔沃的混血儿——技术上有沃尔沃的基因,设计、智能座舱、定价策略则是吉利自己的思路。
领克的出现,标志着吉利从 " 收购者 " 变成了 " 整合者 "。
此后,吉利的技术平台不断扩展:BMA、SPA,以及纯电架构浩瀚 SEA。
这些平台服务于吉利、领克、极氪、沃尔沃、smart 等多个品牌。
吉利和沃尔沃还在动力总成、三电技术、自动驾驶等领域进行合并及协作,通过联合采购降低成本。
二零二一年沃尔沃上市时,吉利持有的股权价值翻了九倍。
单这一笔,账面收益约一千一百五十亿人民币。
但账本从来不是单向的上升曲线。
二零二四年,沃尔沃汽车收入四千零二亿瑞典克朗,同比微增百分之零点二。
息税前利润出现明显下滑。
二零二五年,数字更难看了。
沃尔沃汽车全球销量七十一万辆,同比下滑百分之七。
全年营业收入三千五百七十三亿瑞典克朗,同比下滑百分之十一。
全年营业利润仅三亿瑞典克朗,较二零二四年的二百二十三亿克朗下跌百分之九十九。
营业利润率从二零二四年的百分之五点六骤降至百分之零点一。
财报发布当日,沃尔沃汽车股价大跌超过百分之十八。
沃尔沃将业绩下滑归因于平台减值、美国关税调整、需求疲软、价格压力以及美国取消电动汽车补贴。
更深层的原因是一个传统豪华品牌在电动化转型中的典型困境:燃油车基本盘崩塌,新能源还没撑起来。
应对措施随之而来。
二零二五年五月,沃尔沃宣布全球裁员三千人。
这是吉利收购沃尔沃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裁员。
中国区涉及二百八十三名员工,占沃尔沃在华员工数量的百分之三点五。
裁员主要涉及研发、采购、工程制造及相关支持部门。
同一年,沃尔沃请回了七十四岁的汉肯 · 塞缪尔森重新出任全球 CEO。
他的第一个任务是启动一项节约一百八十亿瑞典克朗的财务计划。
塞缪尔森在财报中表示,二零二五年精简了组织架构,削减了三千个岗位,降低了间接成本与可变成本,并通过与吉利更紧密的协作实现了供应链协同。
二零二六年,目标是在此基础上再额外削减至少五十亿瑞典克朗的成本。
吉利的战略也在调整。
二零二四年九月一日,吉利控股集团发布《台州宣言》。
这份文件标志着吉利从战略扩张转向战略聚焦。
五大举措——战略聚焦、战略整合、战略协同、战略稳健、战略人才——指向一个目标:聚焦汽车主业。
二零二四年十月九日,几何品牌并入银河。
十一月十四日,领克与极氪完成整合。
吉利控股将所持百分之十一点三的极氪股份转让给吉利汽车,吉利汽车对极氪的持股比例增至约百分之六十二点八。
极氪持有领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沃尔沃汽车将其所持领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出售给极氪,交易对价五十四亿元人民币。
吉利汽车 CEO 桂生悦说,整合的目的是落实《台州宣言》,聚焦汽车主业,回归 " 一个吉利 ",推动内部资源深度整合和高效协同,杜绝重复投入,降低成本。
整合的效果在数据上有所体现。
二零二五年,吉利控股集团全球总销量四百一十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一辆,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六,首次突破四百万辆大关。
其中新能源销量二百二十九万三千零九十九辆,同比增长百分之五十八,新能源渗透率百分之五十六。
吉利汽车层面,二零二五年营收三千四百五十二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五,创历史新高。
核心归母净利润一百四十四点一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六。
分品牌看:吉利银河销量一百二十三点六万辆,同比增长百分之一百五十;领克三十五万辆,新能源占比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五;极氪二十二点四万辆。
二零二六年,吉利汽车将销量目标定为三百四十五万辆。
其中吉利品牌二百七十五万辆、极氪三十万辆、领克四十万辆。
新能源目标二百二十二万辆,占比百分之六十四。
这些数字背后,是吉利的底层逻辑正在改变。
二零二五年一月,吉利发布了汽车行业首个全域 AI 技术体系。
AI 被全面应用于动力、底盘、座舱、辅助驾驶等整车全域。
星睿 AI 云动力、AI 数字底盘、AI 智能架构等成果快速量产上车。
二零二六年,吉利计划推送高速 L3 和城区 L4 智能驾驶功能。
同一年,中国首款原生设计的自动驾驶出租车—— Eva Cab ——在北京车展首发。
这不是传统车辆的改装,而是从底层架构、空间布局到软硬件配置均围绕无人出行场景打造的原生车型。
吉利的科技生态版图还在延伸:三电技术、AI 体系、辅助驾驶、低轨卫星、eVTOL、Robotaxi。
在二零二六年北京车展上," 吉利梦想世界 " 科技生态展台首次独立亮相,从三电、架构到芯片、智能座舱、辅助驾驶再到低轨卫星,全方位呈现了这家公司的技术储备。
十六年前,李书福在底特律车展上争取到的那三十分钟,问出的问题是:吉利能不能造好一辆豪华车。
十六年后,他在全国政协会议上提交的那份提案,问出的问题是:中国汽车能不能领跑智能化的下半场。
两个问题之间,隔着十八亿美元、一千一百五十亿账面收益、四百一十一万销量,以及从 " 廉价车 " 到 " 全域 AI" 的整个跃迁。
但答案还没有写完。
二零二六年七月十六日,瑞典哥德堡。
沃尔沃总部大楼外,三面旗帜早已不再同时飘扬。
大楼里的管理团队仍在运转,工厂里的生产线仍在运转。
七十一万辆的年销量和百分之零点一的营业利润率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北京,那份关于 " 智能电动车辆 " 一级交叉学科的提案,正在审批流程中流转。
提案里写着八个字:" 打破传统学科壁垒。"
十六年前,李书福在同一个三月打破的,是另一道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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