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泽兴
稀薄的空气里,引擎声沉闷而遥远。窗外,连绵的雪山沐浴着落日余晖。四下静寂,只剩风掠过旷野的呜咽声和轮胎碾过冻土时细碎的咔嚓声。
车在最后一个拐弯处停下。工兵连门口,连长李谦在等我。这个 30 岁出头的山东汉子脸膛黑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 高干事,路上辛苦了。" 他接过我的行李,顺势与我握了握手。我感觉到他掌心布满了老茧,很粗糙。
饭后,李谦提议去器械场走走:" 消消食,也看看我们的‘老伙计’。"
器械场在营区东侧,数十台挖掘机、推土机整齐列队。夕阳的余晖正在褪去,这些器械的轮廓渐渐融入黑沉的暮色。李谦走到一台挖掘机旁,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履带。" 那年冬天,就是它们…… "
我等待下文。高原的风从达坂那边吹来,带着些寒意。
" 差点让我们连栽在一座河桥上。" 李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天是小寒,比今夜冷得多。车队载着 10 台工程机械,连夜奔赴一线抢筑掩体工事。行至一号桥时,车队停下了——桥的设计载重有限,而每辆平板拖车和上面的工程机械,远超设计承重。
" 只能将施工机械开过去。" 李谦告诉我,工程机械和空车状态下的平板拖车分别过桥,桥的载重就不会超限。这在平原是常规操作,但在海拔 5300 米、零下 30 多摄氏度的夜里,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低温让柴油变得黏稠,电瓶电量在寒夜中快速流失。操作手张辰辰尝试了 3 次后,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声音带着哭腔:" 连长,打不着火…… "
常规方法都试遍了:启动液、烘烤、棉被保温……可回应他们的只有马达无力的低喘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谦记得当时看过表:21 点 57 分。距离上级要求的 " 机械就位 " 时限,仅剩两个小时,再拖下去,天亮前连基础开挖都完不成。
这时,二级上士丁骁走到李谦面前。这个在高原服役了 12 年的老兵,对李谦说:" 连长,把咱们的氧气瓶给机械用吧。"
"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谦转向我。我知道,在这雪域高原,氧气不是补给品,是救命药。一旦缺氧,急性高原病会引发肺水肿或脑水肿,几小时内就能夺走一个健康人的性命。我下意识摸了摸系在腰间的氧气瓶,感到它变得格外沉重起来。
李谦望向那些 " 老伙计 ",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 丁骁接着说:‘连长,你放心,我们身体扛得住。可如果机械上不去,任务就完不成了!’ "
话音未落,战士们纷纷围上来。这个说 " 我肺活量大 ",那个说 " 我们‘铁锤子旅’顶得住 " ……七嘴八舌的,在寒夜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 他们说话时,眼睛特别亮。" 李谦说," 你知道,人在特别认真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李谦同意了。
第一个氧气瓶被拿到挖掘机前时,所有人都安静了。司务长拆下自己的氧气管,小心地插进空气滤清器的进气口。那个平日里风风火火的老兵,此刻动作轻柔细致。
" 他拍了拍机械外壳,说了句话。" 李谦顿了顿," 后来,我问他说了什么。他有点不好意思,跟我说,他说的是‘老伙计,咱们都得过去,一个也不能少’。"
阀门打开。氧气嘶嘶流入发动机。
张辰辰爬回驾驶室。第一次,没动静。第二次,仪表盘的灯闪了闪。直到第三次—— " 那声音…… " 李谦眯起眼睛,仿佛又听到了那夜的声响。" 起初是断续的、嘶哑的,然后慢慢连贯起来,成了完整的轰鸣。"
大家也顾不上什么高原反应,高兴地拿着氧气瓶,爬上各自的机械效仿起来。
过程并不顺当。一台挖掘机因反复启动导致电瓶亏电,战士们打着手电筒,在刺骨寒风中为它实施 " 外部搭电 ";一台推土机滤芯被冻堵,战士们拆掉进油管,直插柴油桶,用最原始的方式为发动机 " 打吊瓶 " ……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扳手撞击钢铁的脆响和一声声被刻意压低的咳嗽。
当最后一台机械发出轰鸣,已是深夜 11 点钟。官兵利索收起氧气瓶,爬进驾驶室。车队缓缓驶过那座铁桥。
晚点名的哨声从营区传来,悠长而清晰。
" 后来呢?" 我追问。
" 后来,工事按时筑成了。张辰辰头疼了两天,周立鹏的手指严重冻伤,3 个月后才恢复。丁骁两个月前刚调离,走之前,他说那夜贡献氧气配额的事,够他吹一辈子的。"
回连部的路上,李谦指着学习室的灯光:" 那夜之后,他们常在里头激烈讨论。"
我投去询问的目光。
" 他们反复复盘那个难忘的夜晚。" 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舒展开。" 他们讨论加热器的用法,讨论启动的窍门,讨论怎么才能不用让出自己的氧气。"
我们并肩又走了几步,李谦突然停住脚步问我:" 高干事,您知道喀喇昆仑那 4 位英雄烈士吗?"
我点头。陈红军、陈祥榕、肖思远、王焯冉,这 4 位英雄,全国人民都记得他们。
" 丁骁认识陈红军营长。" 李谦说," 他说,陈营长牺牲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先走’。"
河谷的风更大了些,仿佛穿越时空而来。我忽然明白了——在那个深夜,当一群年轻人把维系生命的氧气献出时,他们延续的,是同一种血脉里的语言:你们先走。
不是豪言壮语,也没有慷慨激昂。这朴素的几个字,在海拔 5300 米的高原上,以不同的方式,被不同的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本文刊于 2026 年 7 月 14 日《解放军报》" 长征副刊 "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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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朱勇
编辑:王捷
主编:李佳琦
编审:刘上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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