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孙律解竞业
"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也是最坏的时代 "。
最近几个月实际用 AI 的体会就一个字:快,太快了,发展得真的太快了,同时也产生了深深的焦虑和不安。
我国是大陆法系国家,法律法规、司法解释、裁判文书全面公开,这给 AI 提供了近乎完美的训练土壤。我拿 AI 起草法律文书,出来的东西已经能对标一个有三五年经验的中年级律师,它还能给你把排版做得很精美,真的不敢想再过一两年会怎么样。
这个冲击逼着我去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AI 到底改变了什么?作为一个普通人,我该怎么理解正在发生的事,又能做些什么?
下面这些,就是我一点浅显的思考
从原始人摘果子说起
想象那个最原始的场景——一个人饿了,要爬树摘果子。这里面藏着一切生产活动最底层的两个事实:
第一,得 " 做功 "。 他得爬树、伸手、用力。本质上,是把能量和信息转化成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第二,得 " 协作 "。 如果是一群人干,谁爬树、谁分果子、谁先吃,总得有个说法。这就是人和人在做功过程中结成的社会关系。
从这个原点出发,两个概念就清楚了:
生产力,说到底是人类利用能量和信息的转化效率。效率越高,创造的剩余就越多。
生产关系,说到底是关于剩余怎么分配、工具归谁、权力怎么组织的游戏规则。
两者的关系像发动机和交通系统。发动机越来越强劲,道路、交规、车辆归属就得跟着升级,不然会崩。
就这么简单。
好,现在把 AI 放进去。
AI 对 " 生产力 " 做了什么
生产力有三个要素:劳动者、劳动工具、劳动对象。AI 把这三样都动了。
劳动工具:从 " 手的延伸 " 变成 " 脑的延伸 "
蒸汽锤、汽车、电脑——过去所有工具,都是增强体力或者让手更快。AI 是第一个直接替代和放大 " 决策和认知 " 的工具。
生产力的核心 " 做功 ",从处理物质和能量,变成了处理信息然后直接生成行动。转化效率的上限,不再被人的思考速度和知识储备卡住。这个瓶颈被拿掉了。
劳动者:从 " 操作者 " 变成 " 定义者 "
过去需要人驾驶机器。现在,劳动者的活儿变了:定义问题、设定价值标准、做关键判断。
一个会用 AI 的普通人,可能拿到过去一个团队才有的产出。你的价值越来越取决于你提问题的质量,而不是你掌握技能的数量。
技能可以调用,但判断没法调用。 AI 能写出一份漂亮的合同,但它不知道这份合同对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意味着什么——什么时候该让步,什么时候该硬扛。我做了这些年律师,最值钱的东西不是背了多少法条,是见过足够多的人,知道哪一种方案在哪一种背景下对哪一种人管用。
劳动对象:数据成了新的原油
传统劳动对象是土地、棉花、铁矿石。AI 的核心原料是数据。
数据这个东西很奇怪:它不是消耗品,越用越多。它没有排他性,你用和我也用不冲突。这让生产力的增长曲线,头一次可能出现指数级跃升,而且边际成本往零的方向走。
一句话:智能的边际成本在急剧下降。" 认知和执行 " 正在变成一种无限复制、即时响应的基础服务,跟水电一样。
生产关系开始撕裂了
生产力剧变,旧的生产关系一定会被掀翻。我们现在感受到的很多混乱,本质上是一台信息时代的发动机,硬塞进了工业时代的交通规则里。
生产资料归谁:智能资本在集中
工业时代最重要的资本是工厂和机器,理论上你可以靠劳动积累去买。AI 时代,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变成了数据、算法、算力。
这三样东西烧钱量级完全不同,天然具备赢家通吃的属性。当核心生产工具被少数公司私有,就会出现一种新的权力集中。
人与人的关系:从 " 雇佣 " 走向 " 调用 "
工业时代的典型协作是老板雇员工。AI 时代,如果核心工作由 AI 完成,人可以直接绕过漫长的技能学习,通过 " 调用 "AI 来完成任务。
这会催生两种新关系:
设计者与被设计者。 少数人设计 AI、定义规则。多数人可能变成被 AI 建议和管理的对象。
平台与零工。 公司不需要长期雇佣,随时从社会上调用 " 劳动力加 AI" 的组合。你的角色从齿轮变成了 U 盘——即插即拔。稳定性没了。
很多律所已经不再急着招初级律师,因为 AI 能处理大量文书和检索。留下来的位置,要的是能带客户、能做复杂判断的人。
分配方式:" 按劳分配 " 撞上了 " 智能无人生产 "
过去,你的收入跟劳动时间大体挂钩。现在呢?一个设计师用 AI,一小时出的图可能顶过去一百个人一周的工作量。
创造这个价值的,是 " 人加 AI"。那该分给谁?
如果还按劳动时间分配,大量劳动时间会变得分文不值。你拼命工作,创造的市场价值可能无限趋近于零。旧分配规则根本性地失灵了。
从底层推下去,有些事大概率会来
旧生产关系已经卡住了生产力。数据孤岛让 AI 变笨,消费力不足意味着 AI 造出来的海量商品没人买。
发动机倒逼交通升级,这是铁律。以下几件事大概率会发生:
从 " 私有数据 " 走向 " 数据公共信托 "。 当数据变成社会生产的基础设施,它得像高速公路一样,部分公共化,或者在严格监管下共享。否则每个人、每家公司的 AI 都是信息孤岛,全要素生产率上不去。
从 " 雇佣劳动 " 走向 " 价值贡献认证 "。 未来评价一个人的生产性活动,不再看他坐了多久的班,而是看他在人机协作中贡献了多少关键判断、创意和定义。可能会出现一种全新的身份系统,记录一个人对各项社会生产的边际贡献。
从 " 工资分配 " 走向 " 基础服务加按需奖励 "。 当必需品可以高度自动化、低成本生产时,社会底层分配逻辑会倾向先保证每个人的数字生存底线,再根据贡献进行超额激励。
全民基本服务或有条件的全民基本收入,不是道德呼吁。它是生产力维持自身运转的必然要求——总得有人买自动驾驶汽车造出来的东西吧。
阵痛期有多久
根据历史经验来推断:可能需要大概两代人,也就是 20 到 30 年。但最剧烈的那段眩晕期,就在这 5 到 10 年。
电力和内燃机引发的第二次工业革命,从核心发明到全社会普及,再到催生出八小时工作制、福利制度这些新生产关系,整整花了 30 到 50 年。中间塞满了工人运动、大萧条和战争。
但 AI 的扩散速度远超电力,因为它是数字的、可复制的。技术普及可能只要 5 到 10 年。
而制度是慢变量。人心适应、法律迭代、利益格局重组,慢得令人发指。AI 五年内能替代大量认知劳动,但我们的教育体系、社保制度、公司法调整周期以十年计。这中间的巨大裂隙,就是阵痛。
5 到 10 年。这意味着我们四五十岁的时候,世界可能长得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关键分水岭是社会共识什么时候形成。
当足够多的人切身感受到旧模式——好大学、好工作、安稳退休——再也回不来的时候,系统性改革才会被倒逼出台。
数据权利、全民基本服务、缩短工时,这些东西不是凭空讨论出来的,是痛出来的。
旧船已漏,新陆未现。这段时期,最考验个体了。
一个普通人,到底能做什么
回到一开始拆出来的本质:生产力是能量和信息的利用效率,生产关系是分配和权力的规则。
在新规则稳定下来之前,必须按新生产力的逻辑重塑自己。下面这些不是标准答案,是我自己的一些浅薄思考。
成为 " 问题定义者 ",别做 " 任务执行者 "
AI 把 " 执行 " 的成本压到了几乎为零。唯一剩下的稀缺资源,就是提出好问题的能力,和定义什么是有价值的判断力。
把自己的工作拆成 " 决策 " 和 " 执行 " 两块:
哪些是标准流程、AI 能做的?
哪些需要你拍板——做不做、做什么、为什么做?后者是护城河。
做一个 " 半人马 "。这是国际象棋界的经典概念:人加 AI 的组合,远胜于单独的 AI 或者单独的人。别想着跑得比汽车快,学会开车。
每个领域都会冒出 " 超级个体 ":一个懂业务的普通人加 AI,可能干掉一个平庸的专业团队。现在就该把专业知识和 AI 深度绑定,形成一种外挂的复合产能。
同时磨这三项底层能力
批判性思维。 AI 输出答案的时候,能看出好坏,能发现逻辑漏洞,能追问它隐含的价值取向。
审美与共情。 技术是冷的,价值是人定的。一个当事人的恐惧、愤怒、犹豫,AI 能识别但理解不了。
跨界翻译。 能把一个领域的难题,翻译成另一个领域 AI 能解决的框架。你就是接口本身。
用 " 任务模式 " 对冲 " 雇佣解体 "
终身雇佣正在被 " 平台加任务 " 解构。安全感不能来自一纸合同,必须来自持续被市场需要的能力组合。
建立一个 " 个人资产包 "。不是职位,是三样东西:
信任资产。 口碑、解决过的案例、数字痕迹——这是未来的信用凭证。
技能组合。 不是单一技能,而是 " 专业深度加 AI 杠杆加沟通设计 " 的复合体。
社群网络。 你和谁同行。未来工作可能不通过公司分发,而通过社群和协作网络匹配。现在就要有意识地经营那些能带来信息和机会的弱关系。
两件事给自己准备好
经济上,攒够覆盖 24 个月生活成本的储备金。 为了有底气拒绝不合理的条件,等得起好机会,不用被恐惧推着走。
心态上,接受 " 非线性人生 "。 阵痛期里,稳定是幻觉,波动才是常态。把失业或转型当成一段投入学习、重新组装的间隔期——不是灾难。
这一条最难。
别滑进 " 被设计 " 的角色
前面说了,生产关系会分化出设计者和被设计者。普通人最大的陷阱,就是舒舒服服地滑进 " 被算法投喂、被系统管理 " 的那个位置。
警惕所有让我们不用思考的东西。 被动接收而非主动创造的内容和工具,都在把人往那个方向推。
最后
旧船确实在漏水,新大陆在哪也不是一眼就看得清。
但至少没有坐在漏水的老船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阵痛期不是一个等待愈合的伤口。它是一次地壳重塑。旧大陆在沉降,新大陆在隆起。
现在该做的,不是拼命守护正在下沉的孤岛,而是去找新大陆隆起的褶皱带——那些能放大你独特判断、深度绑定 AI、直接面向市场解决问题的领域。
然后,像第一批两栖动物初登陆地一样,动作笨拙但方向明确,开始呼吸未来的空气。